第074章 縫在夾層里的
宋禾寧站在樓梯口，手裡的保溫桶還冒著熱氣。搪瓷碗端在另一隻手上，穩的。
她看著宋德厚遞過來的那枚玉佩，沒接。
「哪來的。」
宋德厚的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嗓子。
「當年那個女人送你來的時候，你身上穿著一件紅底碎花小棉襖。我後來洗那件棉襖的時候，摸著夾層里硬硬的一塊。拆開一看，縫在裡頭的。」
宋禾寧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青白色，邊角磨得圓潤，像是被人貼身帶了很多年。
「趙鳳英知道？」
「不知道。」宋德厚的頭低下去了一截。「那件棉襖她嫌舊，扔灶房引火了。我是提前把這個拆出來的。」
「藏了二十年。」宋禾寧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你為什麼藏。」
宋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他蹲下去了，腰弓著，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想著……萬一哪天有人來找你。這東西能認人。」
樓梯拐角處安靜了幾秒。宋建設站在宋德厚身後，臉色蠟黃，嘴唇緊抿著。沒吭聲，也沒鬧。跟前兩天在百貨大樓門口那股子戾氣不一樣了。
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在樓梯扶手上，伸手接過了那枚玉佩。
入手溫的。是宋德厚攥了一路的體溫。
她把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光滑的，養出了一層油潤的包漿。正面那個「林」字刻得深，筆畫端正，不像是機器刻的，像手工一刀一刀磨出來的。
「你怎麼來省城的。」她問。
「建設跑了之後我不放心。問了劉嬸兒，知道你在軍醫院。我天不亮就搭了公社去縣裡拉煤的車，到縣裡再轉的汽車。」宋德厚蹲在地上沒起來。「不是來求你什麼。就是把東西給你。」
宋禾寧把玉佩攥進掌心裡。
她低頭看著宋德厚灰白的頭頂。五十歲的人，看著像六十。腰彎著直不起來，是早年在地里傷的。
「起來。」她說。
宋德厚抬頭看她。
「地上涼。起來說話。」
宋德厚慢站起來了。腿腳不利索，扶著牆才站穩。
宋禾寧看了一眼宋建設。少年低著頭，沒看她，但也沒像前兩天那樣瞪她。
「吃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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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建設沒吭聲。
宋德厚替他答了。「沒吃。從縣裡過來一路沒停。」
宋禾寧把擱在扶手上的保溫桶提起來，遞給宋建設。「粥和饅頭。吃了回去。」
宋建設沒接。
「宋建設。」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你願意餓著是你的事。但你爹趕一夜路來的，你讓他也跟著你餓？」
宋建設的手動了。接過了保溫桶。
宋禾寧轉頭看宋德厚。「東西我收了。你帶他回去。」
宋德厚點頭，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禾寧，你……過得好就行。」
宋禾寧沒接話。她端著搪瓷碗轉身上樓。走了兩級台階，停了一下。
「爹。」
宋德厚渾身一顫。
「路上小心。」
她沒回頭。腳步穩的，一階一階上去了。
三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靠在枕上，目光直接落過來。
「時間長了。」他說。
「碰見人了。」宋禾寧把搪瓷碗擱在柜上，走到床邊坐下。
「誰。」
「宋德厚。帶著宋建設。」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來幹什麼。」
宋禾寧把攥在手心裡的玉佩攤開，放在他面前。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
他沒伸手拿。看了兩秒，目光從玉面上那個「林」字掃過去。
「哪來的。」
「縫在我小時候那件棉襖夾層里的。宋德厚當年拆出來藏了二十年，趙鳳英不知道。」
顧北辰這才伸手把玉佩拿起來。他的手指捏著玉的邊緣，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拇指按在那個「林」字上，摩挲了一下。
「老玉。」他說。「養了至少二三十年。不是買的，是傳。」
宋禾寧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林家的東西。祖上傳下來的。」顧北辰把玉佩放在她手心裡，手指合上她的指頭，把她的手握成拳。「你爹媽留給你的。」
宋禾寧攥著那塊玉。掌心裡溫潤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
二十年前，她媽把這東西縫在她貼身穿的棉襖里。
縫得緊的，藏得死的。
她垂下頭。鈴鐺在袖口底下碰了一聲，和掌心裡的玉佩一樣，都是她媽留下的。
「顧北辰。」
「嗯。」
「我媽把這東西縫在棉襖里，是怕丟。」她的聲音壓著。「她知道要把我送走。」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手覆在她攥著玉佩的拳頭上，沒使勁，就擱著。
「她怕我以後認不回來。」
他的拇指按在她指節上蹭了一下。
「認回來了。」他說。
宋禾寧吸了口氣。把拳頭鬆開，把玉佩放在床頭柜上，挨著那瓶碘酒。
「行了。不想了。」她站起來去熱飯。「你還沒吃呢。」
「不急。」
「什麼不急，都涼了。」
她把搪瓷碗裡的雞蛋羹端出來，勺子遞到他嘴邊。「張嘴。」
顧北辰看著她。
「你餵我。」
「你手又沒傷。」宋禾寧把勺子塞他手裡。「自己吃。」
他接了勺子，低頭吃了一口。嘴角彎了彎。
宋禾寧去走廊盡頭打了壺熱水回來。給他倒了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陪護床邊慢慢喝。
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把病房切成明暗兩半。安靜的。她坐在光里，他躺在影里。
傍晚六點。小周送完飯剛走，病房的電話響了。
宋禾寧接起來。
「嫂子。」是陳志明的聲音。「政治處剛來的消息。」
「說。」
「孫秀蘭三個人，明天下午到省城。押送的人已經上了火車。」
宋禾寧攥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
「政治處問——」陳志明頓了一下，「嫂子要不要到場。」
她看著宋德厚遞過來的那枚玉佩，沒接。
「哪來的。」
宋德厚的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他咽了口唾沫，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嗓子。
「當年那個女人送你來的時候，你身上穿著一件紅底碎花小棉襖。我後來洗那件棉襖的時候，摸著夾層里硬硬的一塊。拆開一看，縫在裡頭的。」
宋禾寧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青白色，邊角磨得圓潤，像是被人貼身帶了很多年。
「趙鳳英知道？」
「不知道。」宋德厚的頭低下去了一截。「那件棉襖她嫌舊，扔灶房引火了。我是提前把這個拆出來的。」
「藏了二十年。」宋禾寧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你為什麼藏。」
宋德厚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他蹲下去了，腰弓著，整個人縮成一團。
「我想著……萬一哪天有人來找你。這東西能認人。」
樓梯拐角處安靜了幾秒。宋建設站在宋德厚身後，臉色蠟黃，嘴唇緊抿著。沒吭聲，也沒鬧。跟前兩天在百貨大樓門口那股子戾氣不一樣了。
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在樓梯扶手上，伸手接過了那枚玉佩。
入手溫的。是宋德厚攥了一路的體溫。
她把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什麼都沒有，光滑的，養出了一層油潤的包漿。正面那個「林」字刻得深，筆畫端正，不像是機器刻的，像手工一刀一刀磨出來的。
「你怎麼來省城的。」她問。
「建設跑了之後我不放心。問了劉嬸兒，知道你在軍醫院。我天不亮就搭了公社去縣裡拉煤的車，到縣裡再轉的汽車。」宋德厚蹲在地上沒起來。「不是來求你什麼。就是把東西給你。」
宋禾寧把玉佩攥進掌心裡。
她低頭看著宋德厚灰白的頭頂。五十歲的人，看著像六十。腰彎著直不起來，是早年在地里傷的。
「起來。」她說。
宋德厚抬頭看她。
「地上涼。起來說話。」
宋德厚慢站起來了。腿腳不利索，扶著牆才站穩。
宋禾寧看了一眼宋建設。少年低著頭，沒看她，但也沒像前兩天那樣瞪她。
「吃了沒。」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宋建設沒吭聲。
宋德厚替他答了。「沒吃。從縣裡過來一路沒停。」
宋禾寧把擱在扶手上的保溫桶提起來，遞給宋建設。「粥和饅頭。吃了回去。」
宋建設沒接。
「宋建設。」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你願意餓著是你的事。但你爹趕一夜路來的，你讓他也跟著你餓？」
宋建設的手動了。接過了保溫桶。
宋禾寧轉頭看宋德厚。「東西我收了。你帶他回去。」
宋德厚點頭，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一句。「禾寧，你……過得好就行。」
宋禾寧沒接話。她端著搪瓷碗轉身上樓。走了兩級台階，停了一下。
「爹。」
宋德厚渾身一顫。
「路上小心。」
她沒回頭。腳步穩的，一階一階上去了。
三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靠在枕上，目光直接落過來。
「時間長了。」他說。
「碰見人了。」宋禾寧把搪瓷碗擱在柜上，走到床邊坐下。
「誰。」
「宋德厚。帶著宋建設。」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來幹什麼。」
宋禾寧把攥在手心裡的玉佩攤開，放在他面前。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那塊玉上。
他沒伸手拿。看了兩秒，目光從玉面上那個「林」字掃過去。
「哪來的。」
「縫在我小時候那件棉襖夾層里的。宋德厚當年拆出來藏了二十年，趙鳳英不知道。」
顧北辰這才伸手把玉佩拿起來。他的手指捏著玉的邊緣，翻到背面看了看，又翻回正面。拇指按在那個「林」字上，摩挲了一下。
「老玉。」他說。「養了至少二三十年。不是買的，是傳。」
宋禾寧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林家的東西。祖上傳下來的。」顧北辰把玉佩放在她手心裡，手指合上她的指頭，把她的手握成拳。「你爹媽留給你的。」
宋禾寧攥著那塊玉。掌心裡溫潤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
二十年前，她媽把這東西縫在她貼身穿的棉襖里。
縫得緊的，藏得死的。
她垂下頭。鈴鐺在袖口底下碰了一聲，和掌心裡的玉佩一樣，都是她媽留下的。
「顧北辰。」
「嗯。」
「我媽把這東西縫在棉襖里，是怕丟。」她的聲音壓著。「她知道要把我送走。」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手覆在她攥著玉佩的拳頭上，沒使勁，就擱著。
「她怕我以後認不回來。」
他的拇指按在她指節上蹭了一下。
「認回來了。」他說。
宋禾寧吸了口氣。把拳頭鬆開，把玉佩放在床頭柜上，挨著那瓶碘酒。
「行了。不想了。」她站起來去熱飯。「你還沒吃呢。」
「不急。」
「什麼不急，都涼了。」
她把搪瓷碗裡的雞蛋羹端出來，勺子遞到他嘴邊。「張嘴。」
顧北辰看著她。
「你餵我。」
「你手又沒傷。」宋禾寧把勺子塞他手裡。「自己吃。」
他接了勺子，低頭吃了一口。嘴角彎了彎。
宋禾寧去走廊盡頭打了壺熱水回來。給他倒了杯，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陪護床邊慢慢喝。
下午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把病房切成明暗兩半。安靜的。她坐在光里，他躺在影里。
傍晚六點。小周送完飯剛走，病房的電話響了。
宋禾寧接起來。
「嫂子。」是陳志明的聲音。「政治處剛來的消息。」
「說。」
「孫秀蘭三個人，明天下午到省城。押送的人已經上了火車。」
宋禾寧攥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
「政治處問——」陳志明頓了一下，「嫂子要不要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