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副司令家的飯
周六。
陳志明的吉普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來。三層，獨門獨院，院牆外面種了兩排冬青。跟周圍那些筒子樓不一樣，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嫂子，到了。」陳志明熄了火。
宋禾寧坐在副駕駛上沒動。手擱在膝蓋上，藏藍色的確良褲子熨得平整。最上面一顆扣子沒扣，露出一小截鎖骨。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乾淨。利落。
夠了。
她推開車門跳下去。
「你幾點來接我。」
「首長沒說時間。嫂子您吃完了出來，我就在這兒等著。」
宋禾寧嗯了一聲，提著一個布包往院門口走。布包里裝著她今早起來做的東西——用軍醫院食堂借來的廚房，蒸了一屜桂花糕。淮揚口味。偏甜。清淡。
顧北辰說不用帶東西。顧振邦的紙條上也沒提。
但空手上門不是她的規矩。
院門虛掩著。她伸手推開的時候，一個穿軍裝的年輕通訊員從裡面迎出來。
「您是顧營長愛人吧？首長在客廳等您。請進。」
宋禾寧跟著通訊員穿過院子。院子不大，地面鋪著青磚，角落裡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
進了門。
客廳不大，布置簡單。一套木沙發，茶几上擺著搪瓷茶壺。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精忠報國」四個字，筆力沉重。
顧振邦坐在沙發正中。
五十五六歲，個頭不高但肩寬背厚，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沒穿軍裝。頭髮剃得短，兩鬢有白，臉上的線條硬得像刀刻的。
他看見宋禾寧進來，沒站起來。
目光掃了她一遍。從頭到腳。
宋禾寧站住了。站得直，肩沒縮，手裡提著布包，臉上沒笑也沒緊張。
「坐吧。」顧振邦的聲音沉，不快。
宋禾寧走到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坐得規矩，腰挺著，手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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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
「二十三。」
「念過書沒有。」
「念到初中。家裡不讓念了。」
顧振邦嗯了一聲。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沒給她倒。
「北辰的腿，你知道什麼情況。」
「知道。八成概率恢復正常。最壞跛行。」
「最壞的結果你能接受？」
宋禾寧看著他。
「他腿好不好，都是我男人。」
顧振邦的手停了一拍。杯子端在半空，沒送到嘴邊。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把茶喝了。
「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營長。」
「營長往上還有路。部隊的路不好走。你能跟得上？」
宋禾寧沒有猶豫。
「跟不上的話，我學。」
顧振邦把杯子擱回茶几上。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你爹媽的案子在查了。知道吧。」
「知道。」
「查出來之後怎麼辦。」
宋禾寧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指。這個問題她想過。不止一次。
「該怎麼判怎麼判。我不會鬧。也不會求誰。但我要一個結果。」
顧振邦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沉了好幾秒。
「行了。」他站起來。「去飯廳吧。你媽做了菜。」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
「你那個桂花糕放廚房去。你媽愛吃甜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帶了東西。
她提著布包跟上去。
飯廳在一樓最裡面，一張圓桌，擺了六個菜兩個湯。清淡的顏色，擺盤規矩。獅子頭、文思豆腐、清炒河蝦仁、糖醋小排。全是淮揚菜。
沈秀芝從廚房方向走出來。
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毛線開衫，頭髮還是盤著的，比前天在醫院時多了一分居家的鬆弛感。
「來了？坐吧。」她的聲音還是那個溫度，不快不慢。「路上冷不冷？」
「不冷。」
「穿少了。」沈秀芝掃了一眼她的衣裳。「這個天省城比鄉下冷，你那件的確良太薄了。」
宋禾寧沒接話。坐到了桌邊顧振邦指的位置。
三個人圍著圓桌坐下。菜上齊了。沈秀芝給顧振邦盛了湯，然後給宋禾寧盛了一碗。
「嘗嘗。」她把湯碗推到宋禾寧面前。「我不常做飯，手藝一般。」
宋禾寧端起碗喝了一口。雞湯燉的白菜心，火候到了，味正。
「好喝。」
沈秀芝笑了一下。「你客氣。」
她夾了一塊獅子頭放宋禾寧碗裡。
「在醫院天天吃食堂，瘦了吧？北辰那人不會心疼人，你得自己顧著自己。」
宋禾寧把獅子頭吃了。嫩的，入口即化。
「沒瘦。我吃得下。」
「能吃是好事。」沈秀芝的筷子沒停過，一邊吃一邊說。「你在家裡平時都做什麼菜？」
「家常的。」宋禾寧夾了一塊豆腐。「粗糧細作，有什麼做什麼。」
「北辰挑不挑食？」
「不挑。給什麼吃什麼。」
沈秀芝點頭。「那是在部隊養成的習慣。他小時候可挑了。豆腐不吃、茄子不碰，我做一桌子菜他能挑半天。」
這些宋禾寧不知道。
她看了沈秀芝一眼。這些話是閒聊，也是在說——你認識的那個顧北辰，不是全部的他。我才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
宋禾寧放下筷子。
「他現在不挑了。我做什麼他都吃。」
沈秀芝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吃。
「那是你做得好。」她說。
顧振邦從頭到尾沒插話。埋頭吃飯，一碗湯兩碗飯，吃完了擦嘴站起來。
「我去書房。你們聊。」
走了。
飯廳里剩下兩個女人。
沈秀芝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急不慢。
「禾寧。」
「嗯。」
「你那個桂花糕，我剛才嘗了一塊。」
宋禾寧看著她。
「手藝不錯。」沈秀芝說。「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甜的？」
「北辰說的。」
沈秀芝嗯了一聲。手擱在桌上，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跟顧北辰的習慣一樣。
「你那個鈴鐺。」她忽然開口。
宋禾寧的手縮在袖口裡，沒有刻意去碰鈴鐺。
「我認得那個東西。」沈秀芝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二十年前，隔壁院子那個小丫頭手上就戴著。天天跑來跑去，叮叮噹噹響。」
宋禾寧沒說話。
「蘇月華親手系上去的。說是從她娘家帶來的老銀子打的。」沈秀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月華那個人，文靜，不愛說話。但疼孩子疼得緊。」
宋禾寧的喉嚨緊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聽人這樣提起她的親生母親。不是案件里的「受害人蘇月華」，不是證詞裡的「林建國之妻」。
是一個鄰居記憶里的，活生生的女人。
「她長什麼樣。」宋禾寧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沈秀芝看著她。
停了幾秒。
「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收緊了。鈴鐺被她壓在掌心裡，不響。
沈秀芝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碟往一起歸攏。動作利落，不像是五十歲的人。
「我前天去醫院，說話不太中聽。」她背對著宋禾寧。「你別往心裡去。」
宋禾寧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
「我不是嫌棄你。」沈秀芝把碗碟摞好，轉過身來。「我是不放心。北辰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唯獨這件事，他誰都沒問就自己做了決定。做母親的心裡不踏實。」
宋禾寧站起來。
「我理解。」
沈秀芝看著她。從上到下又看了一遍。跟前天在醫院時不一樣，這一次她的目光里沒有審視和比較。
「你公說你骨頭硬。」沈秀芝說。「我看了。確實硬。」
她頓了一下。
「但光硬不行。北辰那個人，硬了一輩子了。家裡再硬一個，誰來軟？」
宋禾寧張了張嘴，沒來得及接話。
沈秀芝已經拿起碗碟往廚房走了。走了兩步，側過頭來。
「下禮拜，你把北辰那邊換洗的髒衣裳帶過來。我讓人給你們送冬天的棉被過去。軍醫院那床太薄了。」
宋禾寧站在飯廳里，看著沈秀芝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髒衣裳帶過來。棉被送過去。
這不是客氣話。
這是把她當自家人了。
宋禾寧吐了口氣。手心出了一層汗。
她走出飯廳，經過客廳的時候，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顧振邦坐在裡面看文件，沒抬頭。
但他開口了。
「回去告訴北辰，腿好了就回部隊。別在醫院賴著了。」
宋禾寧應了一聲。「好。」
「還有。」
她停住腳步。
顧振邦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政治處那邊，三天後人到省城。到時候你想見，我安排。」
宋禾寧攥緊了手指。
「謝謝爹。」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顧振邦嗯了一聲。
低沉的，沒有多餘的話。
但夠了。
宋禾寧走出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冬青樹叢在路燈下打著暗影。陳志明的吉普還停在原處，車燈亮著。
她上了車，坐穩了，手擱在膝蓋上。
「嫂子，怎麼樣？」陳志明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宋禾寧看著前方的路。
「走吧。回醫院。」
吉普發動了。省城夜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宋禾寧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鈴鐺在黑暗裡輕輕碰了一聲。
叮。
她想起沈秀芝最後那句話。
「光硬不行。家裡再硬一個，誰來軟？」
宋禾寧閉上眼。
誰來軟？
她不知道。
但她學得會。
車子停在軍醫院樓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
他還沒睡。
在等她。
陳志明的吉普在一棟灰磚小樓前停下來。三層，獨門獨院，院牆外面種了兩排冬青。跟周圍那些筒子樓不一樣，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嫂子，到了。」陳志明熄了火。
宋禾寧坐在副駕駛上沒動。手擱在膝蓋上，藏藍色的確良褲子熨得平整。最上面一顆扣子沒扣，露出一小截鎖骨。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乾淨。利落。
夠了。
她推開車門跳下去。
「你幾點來接我。」
「首長沒說時間。嫂子您吃完了出來，我就在這兒等著。」
宋禾寧嗯了一聲，提著一個布包往院門口走。布包里裝著她今早起來做的東西——用軍醫院食堂借來的廚房，蒸了一屜桂花糕。淮揚口味。偏甜。清淡。
顧北辰說不用帶東西。顧振邦的紙條上也沒提。
但空手上門不是她的規矩。
院門虛掩著。她伸手推開的時候，一個穿軍裝的年輕通訊員從裡面迎出來。
「您是顧營長愛人吧？首長在客廳等您。請進。」
宋禾寧跟著通訊員穿過院子。院子不大，地面鋪著青磚，角落裡一棵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
進了門。
客廳不大，布置簡單。一套木沙發，茶几上擺著搪瓷茶壺。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精忠報國」四個字，筆力沉重。
顧振邦坐在沙發正中。
五十五六歲，個頭不高但肩寬背厚，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沒穿軍裝。頭髮剃得短，兩鬢有白，臉上的線條硬得像刀刻的。
他看見宋禾寧進來，沒站起來。
目光掃了她一遍。從頭到腳。
宋禾寧站住了。站得直，肩沒縮，手裡提著布包，臉上沒笑也沒緊張。
「坐吧。」顧振邦的聲音沉，不快。
宋禾寧走到對面的單人沙發前坐下。坐得規矩，腰挺著，手擱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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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大了。」
「二十三。」
「念過書沒有。」
「念到初中。家裡不讓念了。」
顧振邦嗯了一聲。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沒給她倒。
「北辰的腿，你知道什麼情況。」
「知道。八成概率恢復正常。最壞跛行。」
「最壞的結果你能接受？」
宋禾寧看著他。
「他腿好不好，都是我男人。」
顧振邦的手停了一拍。杯子端在半空，沒送到嘴邊。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把茶喝了。
「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營長。」
「營長往上還有路。部隊的路不好走。你能跟得上？」
宋禾寧沒有猶豫。
「跟不上的話，我學。」
顧振邦把杯子擱回茶几上。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你爹媽的案子在查了。知道吧。」
「知道。」
「查出來之後怎麼辦。」
宋禾寧攥緊了膝蓋上的手指。這個問題她想過。不止一次。
「該怎麼判怎麼判。我不會鬧。也不會求誰。但我要一個結果。」
顧振邦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沉了好幾秒。
「行了。」他站起來。「去飯廳吧。你媽做了菜。」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
「你那個桂花糕放廚房去。你媽愛吃甜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帶了東西。
她提著布包跟上去。
飯廳在一樓最裡面，一張圓桌，擺了六個菜兩個湯。清淡的顏色，擺盤規矩。獅子頭、文思豆腐、清炒河蝦仁、糖醋小排。全是淮揚菜。
沈秀芝從廚房方向走出來。
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毛線開衫，頭髮還是盤著的，比前天在醫院時多了一分居家的鬆弛感。
「來了？坐吧。」她的聲音還是那個溫度，不快不慢。「路上冷不冷？」
「不冷。」
「穿少了。」沈秀芝掃了一眼她的衣裳。「這個天省城比鄉下冷，你那件的確良太薄了。」
宋禾寧沒接話。坐到了桌邊顧振邦指的位置。
三個人圍著圓桌坐下。菜上齊了。沈秀芝給顧振邦盛了湯，然後給宋禾寧盛了一碗。
「嘗嘗。」她把湯碗推到宋禾寧面前。「我不常做飯，手藝一般。」
宋禾寧端起碗喝了一口。雞湯燉的白菜心，火候到了，味正。
「好喝。」
沈秀芝笑了一下。「你客氣。」
她夾了一塊獅子頭放宋禾寧碗裡。
「在醫院天天吃食堂，瘦了吧？北辰那人不會心疼人，你得自己顧著自己。」
宋禾寧把獅子頭吃了。嫩的，入口即化。
「沒瘦。我吃得下。」
「能吃是好事。」沈秀芝的筷子沒停過，一邊吃一邊說。「你在家裡平時都做什麼菜？」
「家常的。」宋禾寧夾了一塊豆腐。「粗糧細作，有什麼做什麼。」
「北辰挑不挑食？」
「不挑。給什麼吃什麼。」
沈秀芝點頭。「那是在部隊養成的習慣。他小時候可挑了。豆腐不吃、茄子不碰，我做一桌子菜他能挑半天。」
這些宋禾寧不知道。
她看了沈秀芝一眼。這些話是閒聊，也是在說——你認識的那個顧北辰，不是全部的他。我才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
宋禾寧放下筷子。
「他現在不挑了。我做什麼他都吃。」
沈秀芝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吃。
「那是你做得好。」她說。
顧振邦從頭到尾沒插話。埋頭吃飯，一碗湯兩碗飯，吃完了擦嘴站起來。
「我去書房。你們聊。」
走了。
飯廳里剩下兩個女人。
沈秀芝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急不慢。
「禾寧。」
「嗯。」
「你那個桂花糕，我剛才嘗了一塊。」
宋禾寧看著她。
「手藝不錯。」沈秀芝說。「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甜的？」
「北辰說的。」
沈秀芝嗯了一聲。手擱在桌上，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面。跟顧北辰的習慣一樣。
「你那個鈴鐺。」她忽然開口。
宋禾寧的手縮在袖口裡，沒有刻意去碰鈴鐺。
「我認得那個東西。」沈秀芝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二十年前，隔壁院子那個小丫頭手上就戴著。天天跑來跑去，叮叮噹噹響。」
宋禾寧沒說話。
「蘇月華親手系上去的。說是從她娘家帶來的老銀子打的。」沈秀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月華那個人，文靜，不愛說話。但疼孩子疼得緊。」
宋禾寧的喉嚨緊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聽人這樣提起她的親生母親。不是案件里的「受害人蘇月華」，不是證詞裡的「林建國之妻」。
是一個鄰居記憶里的，活生生的女人。
「她長什麼樣。」宋禾寧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
沈秀芝看著她。
停了幾秒。
「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收緊了。鈴鐺被她壓在掌心裡，不響。
沈秀芝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碟往一起歸攏。動作利落，不像是五十歲的人。
「我前天去醫院，說話不太中聽。」她背對著宋禾寧。「你別往心裡去。」
宋禾寧沒想到她會說這句話。
「我不是嫌棄你。」沈秀芝把碗碟摞好，轉過身來。「我是不放心。北辰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唯獨這件事，他誰都沒問就自己做了決定。做母親的心裡不踏實。」
宋禾寧站起來。
「我理解。」
沈秀芝看著她。從上到下又看了一遍。跟前天在醫院時不一樣，這一次她的目光里沒有審視和比較。
「你公說你骨頭硬。」沈秀芝說。「我看了。確實硬。」
她頓了一下。
「但光硬不行。北辰那個人，硬了一輩子了。家裡再硬一個，誰來軟？」
宋禾寧張了張嘴，沒來得及接話。
沈秀芝已經拿起碗碟往廚房走了。走了兩步，側過頭來。
「下禮拜，你把北辰那邊換洗的髒衣裳帶過來。我讓人給你們送冬天的棉被過去。軍醫院那床太薄了。」
宋禾寧站在飯廳里，看著沈秀芝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髒衣裳帶過來。棉被送過去。
這不是客氣話。
這是把她當自家人了。
宋禾寧吐了口氣。手心出了一層汗。
她走出飯廳，經過客廳的時候，書房的門開著一條縫。顧振邦坐在裡面看文件，沒抬頭。
但他開口了。
「回去告訴北辰，腿好了就回部隊。別在醫院賴著了。」
宋禾寧應了一聲。「好。」
「還有。」
她停住腳步。
顧振邦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來，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政治處那邊，三天後人到省城。到時候你想見，我安排。」
宋禾寧攥緊了手指。
「謝謝爹。」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顧振邦嗯了一聲。
低沉的，沒有多餘的話。
但夠了。
宋禾寧走出院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冬青樹叢在路燈下打著暗影。陳志明的吉普還停在原處，車燈亮著。
她上了車，坐穩了，手擱在膝蓋上。
「嫂子，怎麼樣？」陳志明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宋禾寧看著前方的路。
「走吧。回醫院。」
吉普發動了。省城夜裡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宋禾寧靠在座椅上，手腕上的鈴鐺在黑暗裡輕輕碰了一聲。
叮。
她想起沈秀芝最後那句話。
「光硬不行。家裡再硬一個，誰來軟？」
宋禾寧閉上眼。
誰來軟？
她不知道。
但她學得會。
車子停在軍醫院樓下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
他還沒睡。
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