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貴陽站
宋禾寧沒說話。從雲南出境。這四個字比什麼都重。
「出了境，就追不回來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顧北辰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扣住她擱在床沿上的手腕。「追得回來。」
宋禾寧看著他。
「從鄭州到昆明，鐵路要走兩天一夜。中間經過武漢、長沙、貴陽三個大站。每一站都有鐵路公安。」他的手指叩了一下她的腕骨，「只要電報到了，她們下不了車。」
宋禾寧把這幾個站名在心裡過了一遍。「那現在電報發出去多久了？」
「鄭州那邊是傍晚六點反饋的。電報同步發往沿線各站，最遲今晚就能到。」
宋禾寧嗯了一聲。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站起來去關窗。
晚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省城特有的煤煙味。她把插銷扣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
「睡吧。」她說。「明天就有消息了。」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走到陪護床邊，脫了外褂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手腕上的鈴鐺被壓在枕頭底下。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禾寧。」
「嗯。」
「後天去我家，你就當去吃頓飯。」
宋禾寧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靠在枕上。
「我知道。」
「我媽那個人，你別往心裡去。」
「你說了三遍了。」
他不說話了。過了幾秒，悶出一聲極低的氣音，像是笑了。
宋禾寧閉上眼。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
另一半壓著，等明天。
第二天一早。
宋禾寧被走廊里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時候，天剛亮。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白光，照在地面上一條細槓。
她翻身坐起來。顧北辰已經醒了，側著身看著門的方向。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敲門聲響了。三下。急的。
宋禾寧趿著鞋走過去開門。
陳志明站在門外，軍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臉上的表情跟前幾天不一樣了。不是沉，是松。
「嫂子。」他的嘴角帶了一點弧度。「截住了。」
宋禾寧攥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
「貴陽站。凌晨三點二十分。」陳志明進來把門帶上，聲音壓著但壓不住那股勁頭。「鐵路公安在三號車廂將三人控制。孫秀蘭、劉桂珍、孫巧雲，一個沒跑掉。」
宋禾寧的手鬆開了門把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截住了。
顧北辰已經從枕頭上撐起半個身子。「人在哪兒？」
「貴陽鐵路公安處暫押。政治處已經派人坐今天早上的火車過去接。快的話，三天帶回省城。」
三天。
宋禾寧站在牆邊，手垂在身側，指尖有點發麻。
二十年。從七六年燒起那把火到現在，二十年了。
三天之後，她就能面對面看見殺了她爹媽的人。
「嫂子？」陳志明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我沒事。」宋禾寧直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孫秀蘭身上搜到什麼沒有？」
「貴陽那邊初步搜查，三個人隨身行李里有現金四百多塊、全國糧票、三套換洗衣裳。劉桂珍包袱里翻出一本舊帳本，巴掌大，牛皮紙封面。」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帳本。」
「對。貴陽公安沒敢動，原封不動封存等政治處的人過去取。」
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他們都明白這本帳本意味著什麼。七六年孫秀蘭挪用物資的帳，經手人就是劉桂珍。如果這本是當年那本，就是縱火案的鐵證。
「行了。」顧北辰靠回枕上。「讓政治處的人到了貴陽第一時間看帳本。別的等人帶回來再說。」
陳志明應了一聲，走。
病房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宋禾寧坐在床邊，手擱在膝蓋上，沒說話。顧北辰也沒開口。
過了有一分鐘，她吐了口氣。
「定了。」
顧北辰伸手過來，把她的手握住。掌心溫的，力道比前些天穩多了。
「定了。」他說。
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包著她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乾淨的指甲。她的手擱在裡面，粗糙的繭蹭著他的掌心。
「顧北辰。」
「嗯。」
「等人帶回來審完了，我想見她。」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分。「到時候再說。」
「我要見。」
他沉默了兩秒。「好。」
宋禾寧把手抽回來，站起身。「我去打早飯。」
「等一下。」
她回頭。
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打在他半邊臉上。
「今天周五。」他說。
宋禾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明天就是周六。
「你那身新衣裳，今天先試一下。」
宋禾寧看了一眼擱在陪護床尾疊著的布兜。「試什麼？穿上不就完了。」
「試合不合身。不合身今天還來得及換。」
宋禾寧走過去把布兜打開，抖出那件藏藍色的確良外套和褲子。布料硬挺，疊了兩天一點褶子沒有。
她看了看門。
「你轉過去。」
顧北辰偏過頭，面朝牆那邊。
宋禾寧背對著他，快手快腳把身上的粗布褂子脫了，換上新外套。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褲子換上，褲腳長度剛好卡在腳踝上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藏藍色襯得她皮膚黑了一個度，但腰身收得利落，肩線平整。不醜。不算好看。但乾淨。
「好了。」
顧北辰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掃了一遍。停在腰那裡，又移到肩上，最後回到臉上。
沒說話。
宋禾寧站在那裡，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合不合身。」
「合身。」
「那行，我換回去——」
「等一下。」
宋禾寧的手停在扣子上。
顧北辰靠在枕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平時看報紙的時候不一樣。
「扣子。」他說。「最上面那顆別扣。」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她習慣性地把所有扣子都扣到了最頂上，領口卡得緊的。
「為什麼？」
「太緊了。松一顆。」
宋禾寧把最上面那顆解開了。領口鬆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這樣？」
顧北辰嗯了一聲。目光從她領口處移開了，落在被褥上。喉結滾了一下。
「行了。換回來吧。」
宋禾寧看著他移開的目光和那根動了一下的喉結，忽然想笑。
「顧北辰。」
「嗯。」
「你讓我松扣子，自己又不敢看。」
他沒接話。耳根紅了一層。
宋禾寧轉過身去換衣裳，嘴角彎著。
換好了舊褂子，她把新衣裳疊好放回布兜里。走到床邊坐下。
「我去打飯了。你要幾個饅頭。」
「兩個。」
宋禾寧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白晃晃的燈。
「禾寧。」
她回頭。
他靠在枕上看著她。那條繃了一早上的下頜線鬆了。
「好看。」他說。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拍。然後她沒回頭，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燈照在她臉上，耳根熱得能煎雞蛋。
上午十點多。宋禾寧盯著顧北辰把粥喝完、饅頭啃完、那幾片肉全部咽下去之後，把碗收了。
她正在搪瓷盆里涮碗的時候，小周敲門進來了。
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嫂子，陳參謀讓帶個話。」
宋禾寧把碗擱下，擦了手。「說。」
小周的表情有點複雜。「宋小蝶找到了。」
宋禾寧的手停住了。
「在哪兒？」
小周把紙條遞過來。「劉嬸兒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三天前有人在縣城汽車站見過她，跟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一起上了去南邊的長途車。」
宋禾寧接過紙條，看了一遍。
劉嬸兒的字歪扭扭的，但意思寫得清楚——隔壁村的張寡婦在縣城賣雞蛋的時候看見了宋小蝶，說她剪了短頭髮，穿著一件男人的舊棉襖，跟著一個中年男人上了去廣州方向的長途車。
宋禾寧把紙條放在床頭柜上。
顧北辰已經看完了。
「跟男人跑了。」他說。
宋禾寧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十八歲。」她開口。「沒錢沒糧票沒介紹信，一個人跑不遠。找個男人跟著，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白的天。
宋小蝶。十八歲。漂亮。會哄人。從小到大沒吃過一天苦，手上連個繭都沒有。
跟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男人走了。
「你想管？」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宋禾寧搖頭。「不想。」
她轉過身。「她的事，公社和武裝部在處理。人找到了通知他們就行。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顧北辰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宋禾寧走回來坐在床邊，把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塞進口袋裡。
「明天的事。」她忽然開口。
「嗯。」
「你媽要是問我家裡的事，我怎麼說。」
顧北辰想了想。「實話實說。你現在的身份，政治處在走流程。你是林建國的女兒，不是趙鳳英的。該說就說。」
宋禾寧點頭。「那宋家那些事呢？」
「不提。她問你就答，不問你別主動說。」
「行」
宋禾寧站起來，把今天的按摩工具準備好——棉簽、碘酒、紗布。
「該換藥了。」
顧北辰嗯了一聲，自己把褲管卷上去了。比前幾天利索多了，沒拖延。
宋禾寧彎腰去拆紗布的時候，想起了他說的「別彎那麼低」，下意識收了收領口。
他沒看她。偏著頭看窗戶那邊。
但她注意到，他擱在被褥上那隻手，指節松的。沒攥。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繼續拆紗布。
傷口恢復得不錯。紅腫完全退了，縫合線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結新的薄繭。
「好得快。」她說。
「嗯。」
宋禾寧塗碘酒的時候手法穩，一棉簽蘸一下，不多不少。塗完了纏新紗布，動作比第一天快了一倍。
纏好了最後一圈，她的手掌貼在他小腿上固定膠布的時候，停了一下。
「顧北辰。」
「嗯。」
「明天我一個人去你家。你在這兒等我。」
他的目光從窗戶那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我等你。」
宋禾寧把手收回來，站起身。
鈴鐺在袖口底下輕輕碰了一聲。
叮。
「出了境，就追不回來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顧北辰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扣住她擱在床沿上的手腕。「追得回來。」
宋禾寧看著他。
「從鄭州到昆明，鐵路要走兩天一夜。中間經過武漢、長沙、貴陽三個大站。每一站都有鐵路公安。」他的手指叩了一下她的腕骨，「只要電報到了，她們下不了車。」
宋禾寧把這幾個站名在心裡過了一遍。「那現在電報發出去多久了？」
「鄭州那邊是傍晚六點反饋的。電報同步發往沿線各站，最遲今晚就能到。」
宋禾寧嗯了一聲。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站起來去關窗。
晚風從縫隙里灌進來，帶著省城特有的煤煙味。她把插銷扣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
「睡吧。」她說。「明天就有消息了。」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走到陪護床邊，脫了外褂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手腕上的鈴鐺被壓在枕頭底下。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
「禾寧。」
「嗯。」
「後天去我家，你就當去吃頓飯。」
宋禾寧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靠在枕上。
「我知道。」
「我媽那個人，你別往心裡去。」
「你說了三遍了。」
他不說話了。過了幾秒，悶出一聲極低的氣音，像是笑了。
宋禾寧閉上眼。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
另一半壓著，等明天。
第二天一早。
宋禾寧被走廊里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時候，天剛亮。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白光，照在地面上一條細槓。
她翻身坐起來。顧北辰已經醒了，側著身看著門的方向。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敲門聲響了。三下。急的。
宋禾寧趿著鞋走過去開門。
陳志明站在門外，軍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臉上的表情跟前幾天不一樣了。不是沉，是松。
「嫂子。」他的嘴角帶了一點弧度。「截住了。」
宋禾寧攥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
「貴陽站。凌晨三點二十分。」陳志明進來把門帶上，聲音壓著但壓不住那股勁頭。「鐵路公安在三號車廂將三人控制。孫秀蘭、劉桂珍、孫巧雲，一個沒跑掉。」
宋禾寧的手鬆開了門把手，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靠在牆上。
截住了。
顧北辰已經從枕頭上撐起半個身子。「人在哪兒？」
「貴陽鐵路公安處暫押。政治處已經派人坐今天早上的火車過去接。快的話，三天帶回省城。」
三天。
宋禾寧站在牆邊，手垂在身側，指尖有點發麻。
二十年。從七六年燒起那把火到現在，二十年了。
三天之後，她就能面對面看見殺了她爹媽的人。
「嫂子？」陳志明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我沒事。」宋禾寧直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孫秀蘭身上搜到什麼沒有？」
「貴陽那邊初步搜查，三個人隨身行李里有現金四百多塊、全國糧票、三套換洗衣裳。劉桂珍包袱里翻出一本舊帳本，巴掌大，牛皮紙封面。」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被面。「帳本。」
「對。貴陽公安沒敢動，原封不動封存等政治處的人過去取。」
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他們都明白這本帳本意味著什麼。七六年孫秀蘭挪用物資的帳，經手人就是劉桂珍。如果這本是當年那本，就是縱火案的鐵證。
「行了。」顧北辰靠回枕上。「讓政治處的人到了貴陽第一時間看帳本。別的等人帶回來再說。」
陳志明應了一聲，走。
病房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宋禾寧坐在床邊，手擱在膝蓋上，沒說話。顧北辰也沒開口。
過了有一分鐘，她吐了口氣。
「定了。」
顧北辰伸手過來，把她的手握住。掌心溫的，力道比前些天穩多了。
「定了。」他說。
宋禾寧低頭看著他的手包著她的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乾淨的指甲。她的手擱在裡面，粗糙的繭蹭著他的掌心。
「顧北辰。」
「嗯。」
「等人帶回來審完了，我想見她。」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分。「到時候再說。」
「我要見。」
他沉默了兩秒。「好。」
宋禾寧把手抽回來，站起身。「我去打早飯。」
「等一下。」
她回頭。
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打在他半邊臉上。
「今天周五。」他說。
宋禾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明天就是周六。
「你那身新衣裳，今天先試一下。」
宋禾寧看了一眼擱在陪護床尾疊著的布兜。「試什麼？穿上不就完了。」
「試合不合身。不合身今天還來得及換。」
宋禾寧走過去把布兜打開，抖出那件藏藍色的確良外套和褲子。布料硬挺，疊了兩天一點褶子沒有。
她看了看門。
「你轉過去。」
顧北辰偏過頭，面朝牆那邊。
宋禾寧背對著他，快手快腳把身上的粗布褂子脫了，換上新外套。扣子從下往上一顆顆扣好，褲子換上，褲腳長度剛好卡在腳踝上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藏藍色襯得她皮膚黑了一個度，但腰身收得利落，肩線平整。不醜。不算好看。但乾淨。
「好了。」
顧北辰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掃了一遍。停在腰那裡，又移到肩上，最後回到臉上。
沒說話。
宋禾寧站在那裡，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麼了。合不合身。」
「合身。」
「那行，我換回去——」
「等一下。」
宋禾寧的手停在扣子上。
顧北辰靠在枕上，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跟平時看報紙的時候不一樣。
「扣子。」他說。「最上面那顆別扣。」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她習慣性地把所有扣子都扣到了最頂上，領口卡得緊的。
「為什麼？」
「太緊了。松一顆。」
宋禾寧把最上面那顆解開了。領口鬆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這樣？」
顧北辰嗯了一聲。目光從她領口處移開了，落在被褥上。喉結滾了一下。
「行了。換回來吧。」
宋禾寧看著他移開的目光和那根動了一下的喉結，忽然想笑。
「顧北辰。」
「嗯。」
「你讓我松扣子，自己又不敢看。」
他沒接話。耳根紅了一層。
宋禾寧轉過身去換衣裳，嘴角彎著。
換好了舊褂子，她把新衣裳疊好放回布兜里。走到床邊坐下。
「我去打飯了。你要幾個饅頭。」
「兩個。」
宋禾寧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白晃晃的燈。
「禾寧。」
她回頭。
他靠在枕上看著她。那條繃了一早上的下頜線鬆了。
「好看。」他說。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拍。然後她沒回頭，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燈照在她臉上，耳根熱得能煎雞蛋。
上午十點多。宋禾寧盯著顧北辰把粥喝完、饅頭啃完、那幾片肉全部咽下去之後，把碗收了。
她正在搪瓷盆里涮碗的時候，小周敲門進來了。
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嫂子，陳參謀讓帶個話。」
宋禾寧把碗擱下，擦了手。「說。」
小周的表情有點複雜。「宋小蝶找到了。」
宋禾寧的手停住了。
「在哪兒？」
小周把紙條遞過來。「劉嬸兒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三天前有人在縣城汽車站見過她，跟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一起上了去南邊的長途車。」
宋禾寧接過紙條，看了一遍。
劉嬸兒的字歪扭扭的，但意思寫得清楚——隔壁村的張寡婦在縣城賣雞蛋的時候看見了宋小蝶，說她剪了短頭髮，穿著一件男人的舊棉襖，跟著一個中年男人上了去廣州方向的長途車。
宋禾寧把紙條放在床頭柜上。
顧北辰已經看完了。
「跟男人跑了。」他說。
宋禾寧嗯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十八歲。」她開口。「沒錢沒糧票沒介紹信，一個人跑不遠。找個男人跟著，是她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灰白的天。
宋小蝶。十八歲。漂亮。會哄人。從小到大沒吃過一天苦，手上連個繭都沒有。
跟一個四十來歲的陌生男人走了。
「你想管？」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宋禾寧搖頭。「不想。」
她轉過身。「她的事，公社和武裝部在處理。人找到了通知他們就行。我管不著，也不想管。」
顧北辰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宋禾寧走回來坐在床邊，把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塞進口袋裡。
「明天的事。」她忽然開口。
「嗯。」
「你媽要是問我家裡的事，我怎麼說。」
顧北辰想了想。「實話實說。你現在的身份，政治處在走流程。你是林建國的女兒，不是趙鳳英的。該說就說。」
宋禾寧點頭。「那宋家那些事呢？」
「不提。她問你就答，不問你別主動說。」
「行」
宋禾寧站起來，把今天的按摩工具準備好——棉簽、碘酒、紗布。
「該換藥了。」
顧北辰嗯了一聲，自己把褲管卷上去了。比前幾天利索多了，沒拖延。
宋禾寧彎腰去拆紗布的時候，想起了他說的「別彎那麼低」，下意識收了收領口。
他沒看她。偏著頭看窗戶那邊。
但她注意到，他擱在被褥上那隻手，指節松的。沒攥。
她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繼續拆紗布。
傷口恢復得不錯。紅腫完全退了，縫合線周圍的皮膚已經開始結新的薄繭。
「好得快。」她說。
「嗯。」
宋禾寧塗碘酒的時候手法穩，一棉簽蘸一下，不多不少。塗完了纏新紗布，動作比第一天快了一倍。
纏好了最後一圈，她的手掌貼在他小腿上固定膠布的時候，停了一下。
「顧北辰。」
「嗯。」
「明天我一個人去你家。你在這兒等我。」
他的目光從窗戶那邊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我等你。」
宋禾寧把手收回來，站起身。
鈴鐺在袖口底下輕輕碰了一聲。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