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章 誰來軟
宋禾寧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床頭那盞小燈亮著。
顧北辰靠在枕上，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面前攤著一張紙。聽見門響，鉛筆擱下了，目光徑直落過來。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回來了。」
「回來了。」宋禾寧把外套脫下來搭在陪護床上，走到他床邊坐下。臉上帶著涼氣，是外頭夜風吹的。
顧北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涼的。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把她整隻手包進掌心裡。
「吃飽了？」
「吃飽了。你媽做的獅子頭，入口就化。」
他嗯了一聲。手沒松。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著，像是在把她手上的涼氣焐掉。
「我爹說什麼了。」
「問我三個問題。」宋禾寧掰著手指，「你腿最壞的結果我能不能接受。你往上走我跟不跟得上。案子查出來我怎麼辦。」
顧北辰的手指停了一拍。「你怎麼答的。」
「第一個，我說他腿好不好都是我男人。第二個，跟不上就學。第三個，該怎麼判怎麼判，我要一個結果。」
他沒說話。但她感覺到他掌心的力道緊了一分。
「然後呢。」
「然後他說'行了，去飯廳吧'。」宋禾寧的嘴角彎了彎，「走的時候他從書房裡說了句'政治處那邊三天後人到省城，你想見我安排'。」
「你叫他什麼了。」
宋禾寧的耳根熱了一下。「叫爹了。」
顧北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沒說話，但她看見他那條繃了一整天的下頜線鬆了。
「你媽呢。」他問。
宋禾寧把沈秀芝在飯桌上說的話挑著講了。什麼北辰小時候挑食、什麼能幹、什麼手藝不錯。
說到最後，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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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說了一句。」
「什麼。」
宋禾寧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去倒水。背對著他，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
「她說，光硬不行。家裡再硬一個，誰來軟。」
身後安靜了幾秒。
她端著杯子轉過身。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手擱在被褥上，指尖叩了一下。
「她說得對。」
宋禾寧的杯子停在半空。「什麼？」
「說得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在外面硬就夠了。回了家，不用硬。」
宋禾寧把杯子擱在柜上，走回來坐在床沿。「我又不是故意硬。我從小到大不硬活不下來。」
「我知道。」顧北辰的手又伸過來了，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腕。「但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後面有人了。」
宋禾寧低下頭。鈴鐺在袖口底下輕輕碰了一聲。
她沒接話。但也沒把手縮回去。
就在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輕的，快的。
敲門。兩下。
「嫂子。」是小周的聲音。
宋禾寧走過去開門。小周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猶豫。
「怎麼了。」
「陳參謀讓我來說一聲。宋建設那孩子，今晚在醫院門口那棵樹底下蹲著，被凍著了。發燒。」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參謀把人送到后街招待所去了，找了個大夫給看了看，說是受了風寒，灌了藥睡下了。」
宋禾寧嗯了一聲。「藥錢誰出的。」
「陳參謀先墊的。」
「記我帳上。」宋禾寧說完就要關門。
小周猶豫了一下。「嫂子，那孩子燒得迷糊，嘴裡一直喊媽。」
宋禾寧攥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
她站了兩秒。
「知道了。」
門關上了。
她走回來坐到陪護床邊，彎腰脫鞋。動作比平時慢了些。
「不去看？」顧北辰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她剛才關了床頭燈，只剩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
「不去。」宋禾寧躺下來，被子拉到胸口。「他有人管著。死不了。」
顧北辰沒再問。
黑暗裡安靜了一陣。宋禾寧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側著。
「顧北辰。」
「嗯。」
「你說，我硬了二十三年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要怎麼軟？」
他沒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低的，帶著一種她不常聽到的溫度。
「過來。」
宋禾寧沒動。「幹嘛。」
「你過來。」
她猶豫了兩秒。掀開被子，趿著鞋走到他床邊。
「坐下。」
她在床沿坐下了。黑暗裡，他的手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指。掌心是溫的。
然後他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病號服，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
「軟就是這樣。」他說。「不用想那麼多。想靠過來的時候就靠。想碰我的時候就碰。不用繃著。」
宋禾寧的手擱在他胸口上，手指沒動。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面，一下比一下重。
她低下頭。
然後她沒收回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撐在他枕頭旁邊，上半身彎下來。
額頭抵在他肩窩上。
沒說話。就那麼抵著。
他的呼吸變了。淺了，急了。
但他沒動。只是把手從她的手背上移開，輕輕擱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掌心按著她的後腦。
「這就對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宋禾寧閉著眼，臉埋在他肩窩裡。能聞到他身上消毒水底下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心跳好快。」她悶聲說。
他的手指在她後腦停了一拍。
「你也是。」
宋禾寧的耳根燙得快著火了。她撐了兩秒，直起身來，手從他胸口收回去。
「行了。睡覺了。」
她站起來往陪護床走。走了一步，他的手指勾住了她袖口的邊沿。
「明天還來。」
宋禾寧把他的手指從袖口上撥開，沒回頭。
「你想得美。」
她躺回陪護床上，被子蒙到下巴。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她閉著眼，心跳還是快的。掌心裡好像還殘留著他胸口的溫度。
他的心跳那麼快。跟她一樣。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鈴鐺被壓在手腕底下，不響了。但她能感覺到銀球貼著脈搏，跟她的心跳同頻。
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悶的。帶著滿足的。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顧北辰靠在枕上，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面前攤著一張紙。聽見門響，鉛筆擱下了，目光徑直落過來。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回來了。」
「回來了。」宋禾寧把外套脫下來搭在陪護床上，走到他床邊坐下。臉上帶著涼氣，是外頭夜風吹的。
顧北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涼的。他的手指收了一下，把她整隻手包進掌心裡。
「吃飽了？」
「吃飽了。你媽做的獅子頭，入口就化。」
他嗯了一聲。手沒松。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著，像是在把她手上的涼氣焐掉。
「我爹說什麼了。」
「問我三個問題。」宋禾寧掰著手指，「你腿最壞的結果我能不能接受。你往上走我跟不跟得上。案子查出來我怎麼辦。」
顧北辰的手指停了一拍。「你怎麼答的。」
「第一個，我說他腿好不好都是我男人。第二個，跟不上就學。第三個，該怎麼判怎麼判，我要一個結果。」
他沒說話。但她感覺到他掌心的力道緊了一分。
「然後呢。」
「然後他說'行了，去飯廳吧'。」宋禾寧的嘴角彎了彎，「走的時候他從書房裡說了句'政治處那邊三天後人到省城，你想見我安排'。」
「你叫他什麼了。」
宋禾寧的耳根熱了一下。「叫爹了。」
顧北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沒說話，但她看見他那條繃了一整天的下頜線鬆了。
「你媽呢。」他問。
宋禾寧把沈秀芝在飯桌上說的話挑著講了。什麼北辰小時候挑食、什麼能幹、什麼手藝不錯。
說到最後，她停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她還說了一句。」
「什麼。」
宋禾寧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站起來去倒水。背對著他，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個調。
「她說，光硬不行。家裡再硬一個，誰來軟。」
身後安靜了幾秒。
她端著杯子轉過身。顧北辰靠在枕上看著她，手擱在被褥上，指尖叩了一下。
「她說得對。」
宋禾寧的杯子停在半空。「什麼？」
「說得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在外面硬就夠了。回了家，不用硬。」
宋禾寧把杯子擱在柜上，走回來坐在床沿。「我又不是故意硬。我從小到大不硬活不下來。」
「我知道。」顧北辰的手又伸過來了，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身側的手腕。「但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你後面有人了。」
宋禾寧低下頭。鈴鐺在袖口底下輕輕碰了一聲。
她沒接話。但也沒把手縮回去。
就在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輕的，快的。
敲門。兩下。
「嫂子。」是小周的聲音。
宋禾寧走過去開門。小周站在門外，臉上帶著猶豫。
「怎麼了。」
「陳參謀讓我來說一聲。宋建設那孩子，今晚在醫院門口那棵樹底下蹲著，被凍著了。發燒。」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參謀把人送到后街招待所去了，找了個大夫給看了看，說是受了風寒，灌了藥睡下了。」
宋禾寧嗯了一聲。「藥錢誰出的。」
「陳參謀先墊的。」
「記我帳上。」宋禾寧說完就要關門。
小周猶豫了一下。「嫂子，那孩子燒得迷糊，嘴裡一直喊媽。」
宋禾寧攥著門把手的手指收緊了。
她站了兩秒。
「知道了。」
門關上了。
她走回來坐到陪護床邊，彎腰脫鞋。動作比平時慢了些。
「不去看？」顧北辰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她剛才關了床頭燈，只剩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
「不去。」宋禾寧躺下來，被子拉到胸口。「他有人管著。死不了。」
顧北辰沒再問。
黑暗裡安靜了一陣。宋禾寧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側著。
「顧北辰。」
「嗯。」
「你說，我硬了二十三年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味道。「要怎麼軟？」
他沒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低的，帶著一種她不常聽到的溫度。
「過來。」
宋禾寧沒動。「幹嘛。」
「你過來。」
她猶豫了兩秒。掀開被子，趿著鞋走到他床邊。
「坐下。」
她在床沿坐下了。黑暗裡，他的手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指。掌心是溫的。
然後他把她的手拉過去，放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病號服，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
「軟就是這樣。」他說。「不用想那麼多。想靠過來的時候就靠。想碰我的時候就碰。不用繃著。」
宋禾寧的手擱在他胸口上，手指沒動。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下面，一下比一下重。
她低下頭。
然後她沒收回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撐在他枕頭旁邊，上半身彎下來。
額頭抵在他肩窩上。
沒說話。就那麼抵著。
他的呼吸變了。淺了，急了。
但他沒動。只是把手從她的手背上移開，輕輕擱在她後腦勺上。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掌心按著她的後腦。
「這就對了。」他說。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宋禾寧閉著眼，臉埋在他肩窩裡。能聞到他身上消毒水底下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你心跳好快。」她悶聲說。
他的手指在她後腦停了一拍。
「你也是。」
宋禾寧的耳根燙得快著火了。她撐了兩秒，直起身來，手從他胸口收回去。
「行了。睡覺了。」
她站起來往陪護床走。走了一步，他的手指勾住了她袖口的邊沿。
「明天還來。」
宋禾寧把他的手指從袖口上撥開，沒回頭。
「你想得美。」
她躺回陪護床上，被子蒙到下巴。
黑暗裡安靜了很久。她閉著眼，心跳還是快的。掌心裡好像還殘留著他胸口的溫度。
他的心跳那麼快。跟她一樣。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鈴鐺被壓在手腕底下，不響了。但她能感覺到銀球貼著脈搏，跟她的心跳同頻。
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悶的。帶著滿足的。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