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誰在通風報信
宋禾寧把話筒放回電話機架上的時候，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走回病房推開門，顧北辰已經從靠著的姿勢坐起來了。他不該動，但他動了。
宋禾寧把門帶上，站在門口看他。
「你怎麼坐起來的。」
「你臉色不對。」他沒回答她的問題，「說。」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把陳志明在電話里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孫秀蘭三天前請了探親假。老家地址是假的。政治處判斷有人通風報信。
說完了。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顧北辰的手指叩在被褥上，一下一下，頻率很慢。他在想。
「三天前。」他開口。
「嗯。」
「政治處從省城出發去西北，走的是鐵路。就算走得最快，到伊犁也要三天。孫秀蘭提前三天走的。」他停了一下，「時間卡得太准了。」
宋禾寧聽懂了。「你是說，通風報信的人知道政治處什麼時候出發的。」
「或者知道什麼時候決定要查她。」顧北辰的手指停了。「政治處開碰頭會定下查孫秀蘭，是哪天的事？」
宋禾寧想了想。「陳志明前天下午來說的。說政治處當天上午開的碰頭會，定了方向，當天下午人就出發了。」
「前天上午定的方向，前天下午人出發。孫秀蘭三天前走的。」顧北辰的目光沉下來。「也就是說，在政治處正式決定查她之前，她就已經跑了。」
宋禾寧的後背涼了一截。
「那不是通風報信。」她說。「是有人比政治處更早知道要查她，提前通知她跑的。」
「對。」顧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能比政治處更早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一種可能。」
宋禾寧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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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過討論方向的人。或者能接觸到案件材料的人。」
顧北辰嗯了一聲。他靠回枕頭上，臉色不好看，但不是因為腿。
「我讓陳志明去查。」他說。「周桂芳自首之後，案件材料在政治處經過幾個人的手，誰看過、誰調過孫秀蘭的檔案。能接觸到這些的，不會超過五個人。」
宋禾寧點頭。「查吧。」
她站起來把搪瓷杯遞給他。「喝口水。這個事急不來。」
他接了杯子，沒喝。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
「禾寧。」
「嗯。」
「那個人，跟孫秀蘭是什麼關係，能讓她冒著風險通風報信。」
宋禾寧坐回椅子上。「不一定是關係。也可能是利益。當年那場火，如果不止孫秀蘭一個人牽涉其中。」
顧北辰抬頭看她。
她說得沒錯。
「行。」他說。「這個事交給陳志明和政治處。你別想太多。」
宋禾寧嗯了一聲。「我沒想太多。」
她把杯子從他手裡拿回來擱在柜上，順手摸了一下他額頭。不燙。正常體溫。
「沒發燒。」她收回手。「你剛才自己坐起來的時候扯到腿沒有。」
「沒有。」
「你騙我。」
他沒接話。
宋禾寧彎腰掀開被角看了一眼紗布。乾淨的，沒滲。她把被角放下來，手掌按在他膝蓋上方固定板的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顧北辰，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說不疼。張主任說了要做按摩促進恢復，你疼不疼我得知道。」
他沒說話。
宋禾寧直起腰，去床頭櫃裡翻出張主任留的那張紙。上面寫著每天的康復按摩要求，哪個位置、什麼力度、多長時間。她看了兩遍，擱下紙。
「該做了。今天一天都沒做。」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宋禾寧看他一眼。「你左腿綁著固定板，右手前天換藥的時候碰傷了。你怎麼來？用嘴？」
他沒接話。
宋禾寧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紅繩在腕骨上晃了一下。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尾，把他的被褥掀到一側。
「褲管我卷上去了。」她手指捏著他褲管邊緣往上翻。
他的小腿肌肉又繃了。跟下午換藥時候一樣。
「你又繃。」
「沒有。」
「顧北辰，我是你媳婦。」宋禾寧的手掌貼上他沒受傷那段小腿，從腳踝往上推。「你媳婦給你按個腿你緊張什麼。」
他沒回答。喉結動了一下。
宋禾寧按照紙上寫的位置和力度，一點一點揉。從小腿外側到膝蓋上方的肌群。她的手有繭，粗糙的，但力道控得穩。幹了二十年農活的手，拿捏分寸比誰都准。
按了一會兒，她能感覺到他腿上的肌肉從僵硬慢慢放鬆下來。
「還有大腿。」她看了一眼紙。「固定板上方到大腿中段，防止肌肉萎縮。」
她的手往上移了一寸。
顧北辰的手忽然伸過來，按住了她的手腕。
宋禾寧抬頭。
他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紅了。
「夠了。」
「紙上寫的——」
「明天再說。」
宋禾寧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忽然想笑。
她沒笑出來。把手收回去，拉下他的褲管，蓋好被褥。
「行。明天再說。」
她站起來去倒水洗手，背對著他。鈴鐺在腕骨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宋禾寧。」
「幹嘛。」
「你以後……」他停了一下。「別捲袖子。」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擼上去的袖子，紅繩整條露在外面，鈴鐺垂著，在燈管底下泛著暗銀色的光。
她沒往下拉。
「礙著你了？」
「沒礙著。」他的聲音更低了。「礙著我睡覺。」
宋禾寧轉過身。他靠在枕上，偏過頭不看她。但那條下頜線繃著，耳根的紅還沒退。
她走回床邊，彎下腰，把袖子慢慢拉下來。鈴鐺被袖口蓋住了，不響了。
「行了。睡吧。」
她直起身，關了床頭那盞燈，只留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
陪護床在病床右側一米遠的地方。她躺上去，被子拉到胸口，聽著黑暗裡他的呼吸聲。
很淺。沒睡著。
「顧北辰。」
「嗯。」
「孫秀蘭的事，能查出來的。」
他沒回答。過了幾秒，他說了句別的。
「你手上的繭硌著我了。」
宋禾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剛才按摩的時候。
「嫌我手糙？」
「沒嫌。」他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著比白天低，帶著一種含混的質感。「就是記住了。」
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沒再說話。
耳根又燙了。
這人。
省城的夜很安靜。不像村裡有蛙叫蟲鳴，只有遠處偶爾一兩聲汽車喇叭。宋禾寧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小周那種輕輕的三下。是急促的、連著敲的。
宋禾寧翻身坐起來，顧北辰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門上。
她趿著鞋走過去開門。
陳志明站在門外。軍裝穿得整齊，但臉上有明顯的沒睡好的痕跡。他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嫂子，營長。」他進來把門關上，聲音壓得很低。「西北那邊凌晨發來的電報。」
宋禾寧接過來，跟顧北辰一起看。
電報紙上的字很短。
「孫秀蘭宿舍搜查完畢。床板夾層內發現一封未寄出的信件，收信人地址為省城軍工研究所家屬院。收信人姓名：劉桂珍。」
宋禾寧看完了。她不認識這個名字。
她轉頭看顧北辰。
他的臉色變了。
「你認識？」
顧北辰把電報紙攥在手裡，指節收緊。
「劉桂珍。」他的聲音沉下來。「七六年後勤處的出納。孫秀蘭挪用物資那件事，經手帳目的，就是她。」
走回病房推開門，顧北辰已經從靠著的姿勢坐起來了。他不該動，但他動了。
宋禾寧把門帶上，站在門口看他。
「你怎麼坐起來的。」
「你臉色不對。」他沒回答她的問題，「說。」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把陳志明在電話里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孫秀蘭三天前請了探親假。老家地址是假的。政治處判斷有人通風報信。
說完了。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顧北辰的手指叩在被褥上，一下一下，頻率很慢。他在想。
「三天前。」他開口。
「嗯。」
「政治處從省城出發去西北，走的是鐵路。就算走得最快，到伊犁也要三天。孫秀蘭提前三天走的。」他停了一下，「時間卡得太准了。」
宋禾寧聽懂了。「你是說，通風報信的人知道政治處什麼時候出發的。」
「或者知道什麼時候決定要查她。」顧北辰的手指停了。「政治處開碰頭會定下查孫秀蘭，是哪天的事？」
宋禾寧想了想。「陳志明前天下午來說的。說政治處當天上午開的碰頭會，定了方向，當天下午人就出發了。」
「前天上午定的方向，前天下午人出發。孫秀蘭三天前走的。」顧北辰的目光沉下來。「也就是說，在政治處正式決定查她之前，她就已經跑了。」
宋禾寧的後背涼了一截。
「那不是通風報信。」她說。「是有人比政治處更早知道要查她，提前通知她跑的。」
「對。」顧北辰的聲音壓得很低。「能比政治處更早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一種可能。」
宋禾寧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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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過討論方向的人。或者能接觸到案件材料的人。」
顧北辰嗯了一聲。他靠回枕頭上，臉色不好看，但不是因為腿。
「我讓陳志明去查。」他說。「周桂芳自首之後，案件材料在政治處經過幾個人的手，誰看過、誰調過孫秀蘭的檔案。能接觸到這些的，不會超過五個人。」
宋禾寧點頭。「查吧。」
她站起來把搪瓷杯遞給他。「喝口水。這個事急不來。」
他接了杯子，沒喝。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水面。
「禾寧。」
「嗯。」
「那個人，跟孫秀蘭是什麼關係，能讓她冒著風險通風報信。」
宋禾寧坐回椅子上。「不一定是關係。也可能是利益。當年那場火，如果不止孫秀蘭一個人牽涉其中。」
顧北辰抬頭看她。
她說得沒錯。
「行。」他說。「這個事交給陳志明和政治處。你別想太多。」
宋禾寧嗯了一聲。「我沒想太多。」
她把杯子從他手裡拿回來擱在柜上，順手摸了一下他額頭。不燙。正常體溫。
「沒發燒。」她收回手。「你剛才自己坐起來的時候扯到腿沒有。」
「沒有。」
「你騙我。」
他沒接話。
宋禾寧彎腰掀開被角看了一眼紗布。乾淨的，沒滲。她把被角放下來，手掌按在他膝蓋上方固定板的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顧北辰，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說不疼。張主任說了要做按摩促進恢復，你疼不疼我得知道。」
他沒說話。
宋禾寧直起腰，去床頭櫃裡翻出張主任留的那張紙。上面寫著每天的康復按摩要求，哪個位置、什麼力度、多長時間。她看了兩遍，擱下紙。
「該做了。今天一天都沒做。」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我自己來。」
「你自己來？」宋禾寧看他一眼。「你左腿綁著固定板，右手前天換藥的時候碰傷了。你怎麼來？用嘴？」
他沒接話。
宋禾寧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截，紅繩在腕骨上晃了一下。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尾，把他的被褥掀到一側。
「褲管我卷上去了。」她手指捏著他褲管邊緣往上翻。
他的小腿肌肉又繃了。跟下午換藥時候一樣。
「你又繃。」
「沒有。」
「顧北辰，我是你媳婦。」宋禾寧的手掌貼上他沒受傷那段小腿，從腳踝往上推。「你媳婦給你按個腿你緊張什麼。」
他沒回答。喉結動了一下。
宋禾寧按照紙上寫的位置和力度，一點一點揉。從小腿外側到膝蓋上方的肌群。她的手有繭，粗糙的，但力道控得穩。幹了二十年農活的手，拿捏分寸比誰都准。
按了一會兒，她能感覺到他腿上的肌肉從僵硬慢慢放鬆下來。
「還有大腿。」她看了一眼紙。「固定板上方到大腿中段，防止肌肉萎縮。」
她的手往上移了一寸。
顧北辰的手忽然伸過來，按住了她的手腕。
宋禾寧抬頭。
他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根紅了。
「夠了。」
「紙上寫的——」
「明天再說。」
宋禾寧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忽然想笑。
她沒笑出來。把手收回去，拉下他的褲管，蓋好被褥。
「行。明天再說。」
她站起來去倒水洗手，背對著他。鈴鐺在腕骨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
「宋禾寧。」
「幹嘛。」
「你以後……」他停了一下。「別捲袖子。」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擼上去的袖子，紅繩整條露在外面，鈴鐺垂著，在燈管底下泛著暗銀色的光。
她沒往下拉。
「礙著你了？」
「沒礙著。」他的聲音更低了。「礙著我睡覺。」
宋禾寧轉過身。他靠在枕上，偏過頭不看她。但那條下頜線繃著，耳根的紅還沒退。
她走回床邊，彎下腰，把袖子慢慢拉下來。鈴鐺被袖口蓋住了，不響了。
「行了。睡吧。」
她直起身，關了床頭那盞燈，只留走廊透進來的一點光。
陪護床在病床右側一米遠的地方。她躺上去，被子拉到胸口，聽著黑暗裡他的呼吸聲。
很淺。沒睡著。
「顧北辰。」
「嗯。」
「孫秀蘭的事，能查出來的。」
他沒回答。過了幾秒，他說了句別的。
「你手上的繭硌著我了。」
宋禾寧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剛才按摩的時候。
「嫌我手糙？」
「沒嫌。」他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著比白天低，帶著一種含混的質感。「就是記住了。」
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沒再說話。
耳根又燙了。
這人。
省城的夜很安靜。不像村裡有蛙叫蟲鳴，只有遠處偶爾一兩聲汽車喇叭。宋禾寧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小周那種輕輕的三下。是急促的、連著敲的。
宋禾寧翻身坐起來，顧北辰已經醒了，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門上。
她趿著鞋走過去開門。
陳志明站在門外。軍裝穿得整齊，但臉上有明顯的沒睡好的痕跡。他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
「嫂子，營長。」他進來把門關上，聲音壓得很低。「西北那邊凌晨發來的電報。」
宋禾寧接過來，跟顧北辰一起看。
電報紙上的字很短。
「孫秀蘭宿舍搜查完畢。床板夾層內發現一封未寄出的信件，收信人地址為省城軍工研究所家屬院。收信人姓名：劉桂珍。」
宋禾寧看完了。她不認識這個名字。
她轉頭看顧北辰。
他的臉色變了。
「你認識？」
顧北辰把電報紙攥在手裡，指節收緊。
「劉桂珍。」他的聲音沉下來。「七六年後勤處的出納。孫秀蘭挪用物資那件事，經手帳目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