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想讓我親就直說
省城軍醫院的第三天。
宋禾寧端著搪瓷盆從走廊盡頭的開水房走回來，盆里熱水冒著白氣。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張紙在看。
「誰送來的？」
他把紙翻過去扣在被褥上。「陳志明。」
宋禾寧把搪瓷盆擱在床頭柜上，擰了毛巾。「看什麼呢，背著我。」
「沒背著你。」
她走過去，手裡擰好的熱毛巾直接按在他臉上。顧北辰沒躲，任她擦。他的皮膚三天沒見太陽，白得有些過分了。
「那給我看。」
他閉著眼，嗯了一聲。「你先把臉給我擦完。」
宋禾寧把毛巾從他臉上拿開，順著脖子往下擦。擦到領口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睡的病號服領子松，鎖骨露出來大半截，比在村裡的時候瘦了不止一圈。
「你盯著看什麼。」他沒睜眼。
「看你瘦了。」宋禾寧把毛巾往下拽了一截，「手伸出來。」
他把右手從被褥里抽出來。宋禾寧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擦到手腕內側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彎了一下，勾住了她的。
宋禾寧沒抽。
「紙。」她說。
顧北辰睜開眼，看了她兩秒。然後把扣在被褥上那張紙翻過來遞給她。
是陳志明的字。寫的是村里傳來的消息。
宋禾寧一行一行看下去，臉色漸漸沉了。
「村里在傳我告親媽？」
「劉嬸兒托人捎的話。」顧北辰的聲音不帶溫度。「說趙鳳英被公社帶走之後，宋小蝶和宋建設在村里到處哭，說你忘恩負義，把養了你二十年的媽送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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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把紙放下，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還有呢？」
「有幾個不明就裡的老太太跟著說你不孝。」
宋禾寧冷笑了一聲。「趙鳳英花兩百塊買了我當牛馬使二十年，現在倒成了她養我的恩了。」
顧北辰的手從她手指上移開，搭在床沿上。他的目光平，但嘴唇抿著。
「我已經讓陳志明去辦了。」
宋禾寧抬頭看他。「辦什麼？」
「公社那邊有正式的處理通報。非法收養來歷不明兒童，傷害現役軍官。」他說，「我讓陳志明聯繫公社，把通報直接發到大隊。讓王支書在社員大會上當眾宣讀。」
宋禾寧的手停在搪瓷盆邊上。
「你躺在床上動不了，倒是手伸得夠長。」
「我腿動不了。手沒廢。」
宋禾寧看著他。這個男人，臉白得跟紙似的，腿綁著固定板，連翻身都得小心。但他在病床上把她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還有。」他繼續說，「宋小蝶匿名信誣告軍屬的處理結果，武裝部那邊也會一併通報。到時候村里人自己會掂量，到底是誰在害誰。」
宋禾寧把毛巾扔回盆里，水濺出來幾滴。
「你怎麼不早說。」
「你沒問。」
「你這人。」宋禾寧坐到床邊那把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他。「什麼都替我辦了，我還有什麼用。」
顧北辰偏過頭看她。嘴角動了一下。
「哪兒有用。」
「給我擦臉有用。」
宋禾寧抓起毛巾就往他臉上糊。「你少貧。」
他被毛巾捂了半張臉，悶出一聲極低的笑。不響，但她聽見了。
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一次笑。
宋禾寧把毛巾拿開的時候，手慢了一拍。她的指尖從毛巾邊緣蹭過他的下頜。溫的。帶著剛擦過的熱氣。
他的笑收住了。兩個人離得很近。
宋禾寧的手收回去了。快。像被燙了一下。
她站起來去倒盆里的水。背對著他，耳根發熱。
「禾寧。」
「幹嘛。」
「你昨天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宋禾寧端著盆的手僵了一下。
昨天說的話。再說那種話就親你。
她沒回頭。「你又說那種話了？」
「沒有。」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一種她不常聽到的調子。不是平時那種沉穩冷硬，是有些低的、有些啞的、像是在試探什麼的。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宋禾寧把盆放到地上，轉過身。
他靠在床頭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確認什麼。」
「確認你不是隨口說的。」
宋禾寧走回去，站在他床邊。低頭看著他。
「顧北辰，你想讓我親你就直說。繞什麼彎子。」
他沒接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宋禾寧心跳得快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幾天膽子越來越大，嘴上越來越不知道收。大概是他躺在那裡動不了的樣子，讓她覺得安全。
她彎下腰。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極快。
她的嘴唇落在他額頭上。輕的。快的。像蜻蜓點水。
然後她直起身，轉身就走。
「我去打飯了。」
身後安靜了三秒顧北辰的聲音才追上來。
「宋禾寧。」
她頭也不回。「幹嘛。」
「你站住。」
她的腳步沒停。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打完飯回來。」他說。
這次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平時那種壓著人的沉，是低的，啞的，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沒說完。
宋禾寧站在門口，後背對著他。
「你想說什麼。」
沉默了幾秒。
「沒事。」
宋禾寧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裏白晃晃的燈管照著，她的腳步比往常快了兩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不燙。還好。
等她端著兩份飯回來，病房裡顧北辰靠著床頭，手裡拿著那張陳志明的紙在重新看。
宋禾寧把飯擱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坐下來。
兩個人安靜地吃。
吃了一半，小周敲門進來，手裡又多了一封信。
「營長，村里來的。劉嬸兒讓人帶過來的，說是急的。」
宋禾寧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把信紙推給顧北辰。
顧北辰低頭看了一遍，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宋小蝶跑了。」他說。
宋禾寧嗯了一聲。「劉嬸兒說她昨天晚上卷了包袱不見了。趙鳳英被帶走之後就一直沒回家，今天早上宋建設去推她屋門，人不在，床上涼的。」
「往哪兒跑的。」小周問。
宋禾寧把信紙折起來。「不知道。但組織處理結果的通知還沒到她手裡，她現在跑，是給自己加罪。」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波動，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
「你不急？」
「急什麼。」宋禾寧把筷子擱下，「她跑不出省。現在的事比她重要。」
她說的「現在的事」，兩個人都明白。孫秀蘭。林建國案。那場二十年前的火。
小周出去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宋禾寧拿起筷子，低頭把剩下的飯吃完，碗裡連湯底都沒剩。
顧北辰看著她吃完，自己碗裡還剩三分之一。
「你吃完了？」宋禾寧抬頭看他碗裡，「你那個你也吃。」
「不餓。」
「你現在不吃，腿就好不了。」宋禾寧把他的碗往他跟前推，「張主任說什麼來著，高蛋白。這碗裡就這幾片肉，你給我吃完。」
顧北辰沒動。
宋禾寧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擱在他嘴邊。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低頭把那片肉接了。
宋禾寧把筷子遞給他。「自己來。」
他接了筷子，沒說話，慢慢把碗裡的東西吃完了。
宋禾寧把兩個空碗收起來，手腕上的鈴鐺隨著動作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那裡。
「你手腕上。」他說。
「怎麼了？」
「沒事。」他的聲音收回來，低下頭。「看看而已。」
宋禾寧把碗摞起來，沒再接話。
下午三點多，陳志明來了。
他進門先把門關上，拿出個本子翻開。
「營長，嫂子，政治處今天下午有新消息。」他頓了一下，「孫秀蘭找到了。」
宋禾寧的手握緊了搪瓷杯的把手。
「在哪兒。」
陳志明說：「在西北。伊犁那邊的一個國營農場，七七年調過去的，一直在那邊待著。政治處的人今天下午已經出發了，估計三天之內能到。」
西北。二十年了，她跑到西北去了。
宋禾寧把搪瓷杯擱下來，手心出了汗。
「她知道有人在查她嗎？」
「不知道。檔案里她的調離記錄是走了正規手續，表面上是工作調動，沒有引起注意。」陳志明合上本子，「政治處說，一旦確認到人，會當場控制，不給她跑的機會。」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顧北辰先開口。「多久能把人帶回來。」
「快的話，一周。」
一周。
宋禾寧看著窗外的天。省城的天比村裡的天寬，灰白的，看不到雲。
一周之後，她能知道那場火的全部真相了。
「嫂子。」陳志明的聲音讓她回神，「政治處那邊還說，關於您的戶籍檔案問題，首長已經打了招呼。等林建國案定性之後，您可以直接恢復林家後人的戶籍，原來宋家的戶口自動註銷。」
宋禾寧沒說話。
林禾寧。或者，林小魚。
這個名字她還沒叫習慣。甚至還沒來得及認真想過。
「謝了。」她說。
陳志明走了。
顧北辰靠在床頭，看著她。
「想什麼。」
宋禾寧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在想我叫什麼名字。」
他沒接話。
「顧北辰，你以前叫她什麼。」她問，「林小魚這個名字，還是別的。」
「就叫小魚。」他說，「她媽叫她林小魚，我們叫小魚。」
宋禾寧嗯了一聲，低下頭。
「那你以後叫我什麼。」
病房裡安靜了。
然後顧北辰的聲音，很輕，像是隔了二十年才說出口的一個字。
「禾寧。」
宋禾寧抬起頭。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了。就是她，就是現在，就是這個叫宋禾寧的人。
「小魚是以前的事了。」他說，「你是禾寧。」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的，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常年繃著的下頜線照得溫了一點。
宋禾寧把手擱在床沿上。他的手伸過來，把她的手指包進去，沒說話。
就這樣待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周推開門，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嫂子，村里又來消息了。」他頓了一下，「宋建設，去大隊部鬧了。說你們把他媽害進去的，要大隊出面主持公道。王支書壓不住，讓人給您捎話，問怎麼處理。」
宋禾寧的手從顧北辰掌心裡抽出來，站起身。
「他多大了。」
小周說：「十六。」
「十六了。」宋禾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媽收兩百塊把我賣了，他哥湊合著頂罪被拆穿了，他妹妹寫匿名信誣告我，現在輪到他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顧北辰。
他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去哪兒。」
「我不去哪兒。」宋禾寧把外套搭回去，坐回椅子上，手搭在床沿。「讓陳志明給王支書打個電話，讓他把社員大會上讀的那份通報，在大隊部門口再貼一遍。」
她看著顧北辰，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想主持公道，先把這二十年的帳算清楚。」
宋禾寧端著搪瓷盆從走廊盡頭的開水房走回來，盆里熱水冒著白氣。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張紙在看。
「誰送來的？」
他把紙翻過去扣在被褥上。「陳志明。」
宋禾寧把搪瓷盆擱在床頭柜上，擰了毛巾。「看什麼呢，背著我。」
「沒背著你。」
她走過去，手裡擰好的熱毛巾直接按在他臉上。顧北辰沒躲，任她擦。他的皮膚三天沒見太陽，白得有些過分了。
「那給我看。」
他閉著眼，嗯了一聲。「你先把臉給我擦完。」
宋禾寧把毛巾從他臉上拿開，順著脖子往下擦。擦到領口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睡的病號服領子松，鎖骨露出來大半截，比在村裡的時候瘦了不止一圈。
「你盯著看什麼。」他沒睜眼。
「看你瘦了。」宋禾寧把毛巾往下拽了一截，「手伸出來。」
他把右手從被褥里抽出來。宋禾寧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擦到手腕內側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彎了一下，勾住了她的。
宋禾寧沒抽。
「紙。」她說。
顧北辰睜開眼，看了她兩秒。然後把扣在被褥上那張紙翻過來遞給她。
是陳志明的字。寫的是村里傳來的消息。
宋禾寧一行一行看下去，臉色漸漸沉了。
「村里在傳我告親媽？」
「劉嬸兒托人捎的話。」顧北辰的聲音不帶溫度。「說趙鳳英被公社帶走之後，宋小蝶和宋建設在村里到處哭，說你忘恩負義，把養了你二十年的媽送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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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把紙放下，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還有呢？」
「有幾個不明就裡的老太太跟著說你不孝。」
宋禾寧冷笑了一聲。「趙鳳英花兩百塊買了我當牛馬使二十年，現在倒成了她養我的恩了。」
顧北辰的手從她手指上移開，搭在床沿上。他的目光平，但嘴唇抿著。
「我已經讓陳志明去辦了。」
宋禾寧抬頭看他。「辦什麼？」
「公社那邊有正式的處理通報。非法收養來歷不明兒童，傷害現役軍官。」他說，「我讓陳志明聯繫公社，把通報直接發到大隊。讓王支書在社員大會上當眾宣讀。」
宋禾寧的手停在搪瓷盆邊上。
「你躺在床上動不了，倒是手伸得夠長。」
「我腿動不了。手沒廢。」
宋禾寧看著他。這個男人，臉白得跟紙似的，腿綁著固定板，連翻身都得小心。但他在病床上把她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還有。」他繼續說，「宋小蝶匿名信誣告軍屬的處理結果，武裝部那邊也會一併通報。到時候村里人自己會掂量，到底是誰在害誰。」
宋禾寧把毛巾扔回盆里，水濺出來幾滴。
「你怎麼不早說。」
「你沒問。」
「你這人。」宋禾寧坐到床邊那把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他。「什麼都替我辦了，我還有什麼用。」
顧北辰偏過頭看她。嘴角動了一下。
「哪兒有用。」
「給我擦臉有用。」
宋禾寧抓起毛巾就往他臉上糊。「你少貧。」
他被毛巾捂了半張臉，悶出一聲極低的笑。不響，但她聽見了。
這是他受傷以來第一次笑。
宋禾寧把毛巾拿開的時候，手慢了一拍。她的指尖從毛巾邊緣蹭過他的下頜。溫的。帶著剛擦過的熱氣。
他的笑收住了。兩個人離得很近。
宋禾寧的手收回去了。快。像被燙了一下。
她站起來去倒盆里的水。背對著他，耳根發熱。
「禾寧。」
「幹嘛。」
「你昨天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宋禾寧端著盆的手僵了一下。
昨天說的話。再說那種話就親你。
她沒回頭。「你又說那種話了？」
「沒有。」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一種她不常聽到的調子。不是平時那種沉穩冷硬，是有些低的、有些啞的、像是在試探什麼的。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
宋禾寧把盆放到地上，轉過身。
他靠在床頭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確認什麼。」
「確認你不是隨口說的。」
宋禾寧走回去，站在他床邊。低頭看著他。
「顧北辰，你想讓我親你就直說。繞什麼彎子。」
他沒接話。但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宋禾寧心跳得快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幾天膽子越來越大，嘴上越來越不知道收。大概是他躺在那裡動不了的樣子，讓她覺得安全。
她彎下腰。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極快。
她的嘴唇落在他額頭上。輕的。快的。像蜻蜓點水。
然後她直起身，轉身就走。
「我去打飯了。」
身後安靜了三秒顧北辰的聲音才追上來。
「宋禾寧。」
她頭也不回。「幹嘛。」
「你站住。」
她的腳步沒停。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把。
「打完飯回來。」他說。
這次的語氣跟剛才不一樣了。不是平時那種壓著人的沉，是低的，啞的，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沒說完。
宋禾寧站在門口，後背對著他。
「你想說什麼。」
沉默了幾秒。
「沒事。」
宋禾寧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裏白晃晃的燈管照著，她的腳步比往常快了兩分。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不燙。還好。
等她端著兩份飯回來，病房裡顧北辰靠著床頭，手裡拿著那張陳志明的紙在重新看。
宋禾寧把飯擱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坐下來。
兩個人安靜地吃。
吃了一半，小周敲門進來，手裡又多了一封信。
「營長，村里來的。劉嬸兒讓人帶過來的，說是急的。」
宋禾寧接過來拆開看了一眼，把信紙推給顧北辰。
顧北辰低頭看了一遍，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宋小蝶跑了。」他說。
宋禾寧嗯了一聲。「劉嬸兒說她昨天晚上卷了包袱不見了。趙鳳英被帶走之後就一直沒回家，今天早上宋建設去推她屋門，人不在，床上涼的。」
「往哪兒跑的。」小周問。
宋禾寧把信紙折起來。「不知道。但組織處理結果的通知還沒到她手裡，她現在跑，是給自己加罪。」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波動，像在說一件跟她無關的事。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
「你不急？」
「急什麼。」宋禾寧把筷子擱下，「她跑不出省。現在的事比她重要。」
她說的「現在的事」，兩個人都明白。孫秀蘭。林建國案。那場二十年前的火。
小周出去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宋禾寧拿起筷子，低頭把剩下的飯吃完，碗裡連湯底都沒剩。
顧北辰看著她吃完，自己碗裡還剩三分之一。
「你吃完了？」宋禾寧抬頭看他碗裡，「你那個你也吃。」
「不餓。」
「你現在不吃，腿就好不了。」宋禾寧把他的碗往他跟前推，「張主任說什麼來著，高蛋白。這碗裡就這幾片肉，你給我吃完。」
顧北辰沒動。
宋禾寧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擱在他嘴邊。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低頭把那片肉接了。
宋禾寧把筷子遞給他。「自己來。」
他接了筷子，沒說話，慢慢把碗裡的東西吃完了。
宋禾寧把兩個空碗收起來，手腕上的鈴鐺隨著動作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那裡。
「你手腕上。」他說。
「怎麼了？」
「沒事。」他的聲音收回來，低下頭。「看看而已。」
宋禾寧把碗摞起來，沒再接話。
下午三點多，陳志明來了。
他進門先把門關上，拿出個本子翻開。
「營長，嫂子，政治處今天下午有新消息。」他頓了一下，「孫秀蘭找到了。」
宋禾寧的手握緊了搪瓷杯的把手。
「在哪兒。」
陳志明說：「在西北。伊犁那邊的一個國營農場，七七年調過去的，一直在那邊待著。政治處的人今天下午已經出發了，估計三天之內能到。」
西北。二十年了，她跑到西北去了。
宋禾寧把搪瓷杯擱下來，手心出了汗。
「她知道有人在查她嗎？」
「不知道。檔案里她的調離記錄是走了正規手續，表面上是工作調動，沒有引起注意。」陳志明合上本子，「政治處說，一旦確認到人，會當場控制，不給她跑的機會。」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顧北辰先開口。「多久能把人帶回來。」
「快的話，一周。」
一周。
宋禾寧看著窗外的天。省城的天比村裡的天寬，灰白的，看不到雲。
一周之後，她能知道那場火的全部真相了。
「嫂子。」陳志明的聲音讓她回神，「政治處那邊還說，關於您的戶籍檔案問題，首長已經打了招呼。等林建國案定性之後，您可以直接恢復林家後人的戶籍，原來宋家的戶口自動註銷。」
宋禾寧沒說話。
林禾寧。或者，林小魚。
這個名字她還沒叫習慣。甚至還沒來得及認真想過。
「謝了。」她說。
陳志明走了。
顧北辰靠在床頭，看著她。
「想什麼。」
宋禾寧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在想我叫什麼名字。」
他沒接話。
「顧北辰，你以前叫她什麼。」她問，「林小魚這個名字，還是別的。」
「就叫小魚。」他說，「她媽叫她林小魚，我們叫小魚。」
宋禾寧嗯了一聲，低下頭。
「那你以後叫我什麼。」
病房裡安靜了。
然後顧北辰的聲音，很輕，像是隔了二十年才說出口的一個字。
「禾寧。」
宋禾寧抬起頭。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東西了。就是她，就是現在，就是這個叫宋禾寧的人。
「小魚是以前的事了。」他說，「你是禾寧。」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的，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常年繃著的下頜線照得溫了一點。
宋禾寧把手擱在床沿上。他的手伸過來，把她的手指包進去，沒說話。
就這樣待了很久。
直到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周推開門，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嫂子，村里又來消息了。」他頓了一下，「宋建設，去大隊部鬧了。說你們把他媽害進去的，要大隊出面主持公道。王支書壓不住，讓人給您捎話，問怎麼處理。」
宋禾寧的手從顧北辰掌心裡抽出來，站起身。
「他多大了。」
小周說：「十六。」
「十六了。」宋禾寧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媽收兩百塊把我賣了，他哥湊合著頂罪被拆穿了，他妹妹寫匿名信誣告我，現在輪到他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顧北辰。
他靠在床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去哪兒。」
「我不去哪兒。」宋禾寧把外套搭回去，坐回椅子上，手搭在床沿。「讓陳志明給王支書打個電話，讓他把社員大會上讀的那份通報，在大隊部門口再貼一遍。」
她看著顧北辰，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想主持公道，先把這二十年的帳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