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想試試我敢不敢親你？
省城軍醫院的清晨跟村里不一樣。沒有雞叫，沒有蟬鳴，只有走廊里護士換班的腳步聲和遠處什麼儀器發出的嗡嗡響。
宋禾寧醒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陪護床窄，硬，被子薄。她翻了個身，後背酸得厲害。睜開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排白得刺眼的燈管。
然後她感覺有人在看她。
偏過頭。
顧北辰靠在病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側著身子，一隻手墊在枕頭下面，正看著她。
臉色比昨天好了些。不是紙白了，帶了一點血色。但眼底有青，大概也沒睡好。
「看什麼？」宋禾寧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
「看你。」
宋禾寧坐起來，拿手背蹭了一下臉，頭髮散了半邊，辮子歪的。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大概不怎麼好看。
「看夠了沒有。」
「沒有。」
宋禾寧瞪他一眼，下了陪護床去倒水。水壺是昨晚小周送來的，還溫。她倒了一杯端到床邊。
「喝。」
顧北辰接過去，左手端著，慢慢喝了兩口。他的右手擱在被褥上沒動，手術那條腿被固定板綁著，整條腿筆直地擱在那裡。
宋禾寧站在床邊看著他喝水，目光不自覺落在他手腕上。他的手背上有幹了的碘酒痕跡，指節比在村裡的時候瘦了一圈。
「別看了。」他說。
宋禾寧收回目光。「我去打飯。醫院食堂在哪兒？」
「不用你去。小周會送來。」
「小周昨天被你趕走了。」
顧北辰嘴角動了一下。「他不會真走。」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果然是小周。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兩份白粥一碟小菜。
「嫂子，早飯。」小周把東西擱在床頭柜上，又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陳參謀讓我給您的，樓下有個招待所的房間，說讓嫂子白天不用一直在病房守著，可以去那邊洗漱休息。」
宋禾寧接了鑰匙，沒說話。
小周看了一眼顧北辰，又看了一眼宋禾寧，壓低聲音說：「營長今天情緒……」
「出去。」顧北辰開口了。
小周立正，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宋禾寧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把門帶上了。
宋禾寧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粥擱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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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顧北辰沒動。
他看著那碗粥，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平了很多，平得有些刻意。
「禾寧，你回去吧。」
宋禾寧盛粥的動作停了。
「村裡的事還沒處理完。你的工分，地里的活，生產隊那邊總得有人。」他說，「這邊有小周和陳志明，用不著你守著。」
宋禾寧把勺子插在粥碗裡，直起腰看著他。
「顧北辰，你昨晚說什麼來著？」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說'你說的'。」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我說你再說那種話我就親你。你說'你說的'。今天一早起來你又說那種話了。」
他的目光跟她撞在一起。
「你是不是想試試我說到做不做得到？」
屋裡安靜了三秒。
顧北辰沒接話。他移開了目光，拿起勺子，低頭喝粥。
宋禾寧站在旁邊看著他。他喝粥的時候低著頭，側臉那條下頜線還是繃著的。但耳根——宋禾寧看清楚了——耳根紅了。
她心裡那口氣鬆了。
他不是真想趕她走。他是怕她在這裡跟著受苦。
宋禾寧沒再說這個話題。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九點多的時候張主任來查房。
他帶了個年輕大夫，拿著病曆本，把顧北辰腿上的紗布打開檢查了一遍。
「血止住了，沒有感染。」張主任推了一下眼鏡，「接下來十天之內不能下床。十天之後看恢復情況再決定能不能扶拐活動。」
宋禾寧站在旁邊問：「之前您說最少三個月。現在看呢？」
張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顧北辰的臉色，斟酌了一下才說：「實話說。這次撕裂影響了之前恢復的進度。但骨頭確實沒問題，主要是軟組織和肌腱需要時間長。好好養，恢復到正常走路是有希望的。」
「什麼叫有希望？」顧北辰開口了。
張主任合上病曆本。「意思是，你配合治療、不瞎折騰，八成以上概率恢復正常。你要是跟之前一樣不當回事到處動，那我什麼都保證不了。」
顧北辰沒吭聲。
張主任走了之後，宋禾寧搬著椅子坐到床頭。
「聽見了？八成。」她說。「你只要老老實實躺著，就能好。」
「嗯。」
「你剛才還想趕我走。你覺得你自己能老老實實？」
他偏過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宋禾寧把手擱在床沿上，手腕上的紅繩露出來一截。鈴鐺垂著，安安靜靜。
「我在這兒守著你，不是因為你爹讓我來的。」她說。「是因為我願意。」
顧北辰沒回答。但他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了，指尖碰了一下她擱在床沿上的手背。
很輕。然後收回去了。
下午兩點。陳志明來了。
他穿著軍裝，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表情比平時嚴肅。進門先看了一眼顧北辰的腿，嗯了一聲，沒多說傷情的事。
「營長，嫂子。政治處今天上午開了個碰頭會，關於林建國案的後續調查有初步方向了。」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
陳志明把文件袋擱在床頭柜上。「周桂芳的口供里提到，火起之前她看見一個人從林家門口離開。個頭不高，走路急。政治處根據這個特徵，調了七六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所有在編人員的檔案。」
「查到了？」顧北辰問。
「有一個人高度符合。」陳志明說，「七六年後勤處有一個叫孫秀蘭的女同志，身高一米五五。她跟林建國有過一次記錄在案的矛盾——林建國舉報她挪用後勤物資，她被降職扣了半年工資。」
宋禾寧的嘴唇抿緊了。
「這個人，」陳志明頓了一下，「七七年初就調離了軍工研究所，後來的去向檔案里沒有記錄。政治處正在追查她現在在哪裡。」
「還有。」陳志明的目光落在宋禾寧臉上。「周桂芳補充了一個細節。她說那天晚上她進林家後窗之前，聞到了煤油味。不是從屋裡傳出來的，是從門口那個方向飄過來的。」
煤油。
宋禾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甲陷進掌心。
顧北辰的手伸過來了，覆在她攥緊的拳頭上。掌心溫的，穩的。
「會查到的。」他說。
陳志明把文件袋推了推。「裡面是政治處給嫂子的告知函，說明案件已經正式立案重新調查，讓您簽個字確認知情。」
宋禾寧鬆開拳頭，抽出那張紙看了一眼。抬頭問：「趙鳳英那邊呢？」
陳志明說：「公社那邊傳來消息，趙鳳英已經承認了非法收養的事實。傷害現役軍官那條，村裡有王支書和兩個公社幹部做證人。兩條併案，估計夠她喝一壺的。」
宋禾寧嗯了一聲。
陳志明走了之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照在地上。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張告知函，看了很久。
「想什麼。」顧北辰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
「想那個叫孫秀蘭的人。」宋禾寧把紙疊起來，塞進口袋裡。「因為被舉報降職扣工資，就放火燒人一家三口。」
「查實了才能定
宋禾寧醒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陪護床窄，硬，被子薄。她翻了個身，後背酸得厲害。睜開眼，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一排白得刺眼的燈管。
然後她感覺有人在看她。
偏過頭。
顧北辰靠在病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側著身子，一隻手墊在枕頭下面，正看著她。
臉色比昨天好了些。不是紙白了，帶了一點血色。但眼底有青，大概也沒睡好。
「看什麼？」宋禾寧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
「看你。」
宋禾寧坐起來，拿手背蹭了一下臉，頭髮散了半邊，辮子歪的。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大概不怎麼好看。
「看夠了沒有。」
「沒有。」
宋禾寧瞪他一眼，下了陪護床去倒水。水壺是昨晚小周送來的，還溫。她倒了一杯端到床邊。
「喝。」
顧北辰接過去，左手端著，慢慢喝了兩口。他的右手擱在被褥上沒動，手術那條腿被固定板綁著，整條腿筆直地擱在那裡。
宋禾寧站在床邊看著他喝水，目光不自覺落在他手腕上。他的手背上有幹了的碘酒痕跡，指節比在村裡的時候瘦了一圈。
「別看了。」他說。
宋禾寧收回目光。「我去打飯。醫院食堂在哪兒？」
「不用你去。小周會送來。」
「小周昨天被你趕走了。」
顧北辰嘴角動了一下。「他不會真走。」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果然是小周。提著一個保溫桶，裡面兩份白粥一碟小菜。
「嫂子，早飯。」小周把東西擱在床頭柜上，又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陳參謀讓我給您的，樓下有個招待所的房間，說讓嫂子白天不用一直在病房守著，可以去那邊洗漱休息。」
宋禾寧接了鑰匙，沒說話。
小周看了一眼顧北辰，又看了一眼宋禾寧，壓低聲音說：「營長今天情緒……」
「出去。」顧北辰開口了。
小周立正，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宋禾寧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把門帶上了。
宋禾寧打開保溫桶，盛了一碗粥擱在他面前的小桌板上。
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
「吃。」
顧北辰沒動。
他看著那碗粥，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平了很多，平得有些刻意。
「禾寧，你回去吧。」
宋禾寧盛粥的動作停了。
「村裡的事還沒處理完。你的工分，地里的活，生產隊那邊總得有人。」他說，「這邊有小周和陳志明，用不著你守著。」
宋禾寧把勺子插在粥碗裡，直起腰看著他。
「顧北辰，你昨晚說什麼來著？」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說'你說的'。」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我說你再說那種話我就親你。你說'你說的'。今天一早起來你又說那種話了。」
他的目光跟她撞在一起。
「你是不是想試試我說到做不做得到？」
屋裡安靜了三秒。
顧北辰沒接話。他移開了目光，拿起勺子，低頭喝粥。
宋禾寧站在旁邊看著他。他喝粥的時候低著頭，側臉那條下頜線還是繃著的。但耳根——宋禾寧看清楚了——耳根紅了。
她心裡那口氣鬆了。
他不是真想趕她走。他是怕她在這裡跟著受苦。
宋禾寧沒再說這個話題。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早飯。
九點多的時候張主任來查房。
他帶了個年輕大夫，拿著病曆本，把顧北辰腿上的紗布打開檢查了一遍。
「血止住了，沒有感染。」張主任推了一下眼鏡，「接下來十天之內不能下床。十天之後看恢復情況再決定能不能扶拐活動。」
宋禾寧站在旁邊問：「之前您說最少三個月。現在看呢？」
張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顧北辰的臉色，斟酌了一下才說：「實話說。這次撕裂影響了之前恢復的進度。但骨頭確實沒問題，主要是軟組織和肌腱需要時間長。好好養，恢復到正常走路是有希望的。」
「什麼叫有希望？」顧北辰開口了。
張主任合上病曆本。「意思是，你配合治療、不瞎折騰，八成以上概率恢復正常。你要是跟之前一樣不當回事到處動，那我什麼都保證不了。」
顧北辰沒吭聲。
張主任走了之後，宋禾寧搬著椅子坐到床頭。
「聽見了？八成。」她說。「你只要老老實實躺著，就能好。」
「嗯。」
「你剛才還想趕我走。你覺得你自己能老老實實？」
他偏過頭看她。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宋禾寧把手擱在床沿上，手腕上的紅繩露出來一截。鈴鐺垂著，安安靜靜。
「我在這兒守著你，不是因為你爹讓我來的。」她說。「是因為我願意。」
顧北辰沒回答。但他的手從被褥下面伸出來了，指尖碰了一下她擱在床沿上的手背。
很輕。然後收回去了。
下午兩點。陳志明來了。
他穿著軍裝，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表情比平時嚴肅。進門先看了一眼顧北辰的腿，嗯了一聲，沒多說傷情的事。
「營長，嫂子。政治處今天上午開了個碰頭會，關於林建國案的後續調查有初步方向了。」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
陳志明把文件袋擱在床頭柜上。「周桂芳的口供里提到，火起之前她看見一個人從林家門口離開。個頭不高，走路急。政治處根據這個特徵，調了七六年軍工研究所後勤處所有在編人員的檔案。」
「查到了？」顧北辰問。
「有一個人高度符合。」陳志明說，「七六年後勤處有一個叫孫秀蘭的女同志，身高一米五五。她跟林建國有過一次記錄在案的矛盾——林建國舉報她挪用後勤物資，她被降職扣了半年工資。」
宋禾寧的嘴唇抿緊了。
「這個人，」陳志明頓了一下，「七七年初就調離了軍工研究所，後來的去向檔案里沒有記錄。政治處正在追查她現在在哪裡。」
「還有。」陳志明的目光落在宋禾寧臉上。「周桂芳補充了一個細節。她說那天晚上她進林家後窗之前，聞到了煤油味。不是從屋裡傳出來的，是從門口那個方向飄過來的。」
煤油。
宋禾寧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甲陷進掌心。
顧北辰的手伸過來了，覆在她攥緊的拳頭上。掌心溫的，穩的。
「會查到的。」他說。
陳志明把文件袋推了推。「裡面是政治處給嫂子的告知函，說明案件已經正式立案重新調查，讓您簽個字確認知情。」
宋禾寧鬆開拳頭，抽出那張紙看了一眼。抬頭問：「趙鳳英那邊呢？」
陳志明說：「公社那邊傳來消息，趙鳳英已經承認了非法收養的事實。傷害現役軍官那條，村裡有王支書和兩個公社幹部做證人。兩條併案，估計夠她喝一壺的。」
宋禾寧嗯了一聲。
陳志明走了之後，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照在地上。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那張告知函，看了很久。
「想什麼。」顧北辰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
「想那個叫孫秀蘭的人。」宋禾寧把紙疊起來，塞進口袋裡。「因為被舉報降職扣工資，就放火燒人一家三口。」
「查實了才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