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他可能站不起來
軍用醫療車在省城軍醫院大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宋禾寧從車上跳下來，腳底踩到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跟村裡的土路不一樣。
擔架從車廂里抬出來。顧北辰躺在上面，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睜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迎上來接手。走在前面那個四十來歲，戴眼鏡，步子很快。
「張主任。」小周喊了一聲。
張主任點頭，低頭看了一眼顧北辰的腿，眉頭皺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抬手示意往裡推。
宋禾寧跟在擔架後面走。走廊很長，地面刷得發亮，燈管白晃晃的照著。兩邊有人進進出出，穿軍裝的、穿白大褂的，看見擔架上的人都多看兩眼。
沒人看她。
或者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去了。一個穿粗布褂子、扎著辮子的農村姑娘，出現在軍醫院的走廊里，大概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宋禾寧沒在意。她只盯著前面擔架上那個人的後腦勺。
病房在三樓東頭。單間，比公社衛生院那間大出三倍不止。有窗，有柜子，有一張陪護用的小床。
顧北辰被挪到病床上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宋禾寧上前幫忙托他的背，手掌貼上去，他的後背全是汗。
「別動。」她說。
他沒應。等人都出去了，他靠在床頭，閉著眼。
張主任在門口站了一下，對宋禾寧說：「家屬跟我來一下。」
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他沒睜眼，嘴唇動了一下：「去吧。」
張主任坐下來，翻開一個本子。
「上次手術彈片取乾淨了，恢復得本來不錯。這次縫合口撕裂，重新處置過了，骨頭沒有二次損傷。」
宋禾寧站著聽，手垂在身側。
「但是。」張主任推了一下眼鏡。「這條腿反覆受創，肌腱和軟組織損傷比較重。後續恢復需要很長時間。」
「多長？」
「最少三個月完全靜養。之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現在說不準。」
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什麼叫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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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看著她，語氣不帶多餘的東西。「最好的情況，跟正常人一樣走路。最壞的情況，這條腿以後使不上力，走路會跛。」
宋禾寧沒出聲。
「我跟你說實話，他這次受傷本來不該這麼嚴重。取彈片之後那段時間他活動太多，一直沒好好養。這次縫合口撕裂，等於把之前的恢復全打回去了。」
張主任合上本子。「照顧他的人得盯著他。他那個性格，不讓他動他偏要動。」
宋禾寧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張主任站起來，「顧副司令交代過，你在這裡的吃住都安排好了，不用操心。有什麼需要找護士站就行。」
宋禾寧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靜。她走回病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沒關嚴，裡面透出一線光。
她聽見顧北辰的聲音。很低。是在跟小周說話。
「你回去。明天不用來。」
「營長，我——」
「回去。」
小周嗯了一聲，腳步聲往門口走。宋禾寧往旁邊讓了一步。小周出來看見她，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嫂子，營長心情不太好。」
宋禾寧沒接話。小周走了。
她推門進去。
顧北辰靠在床頭，右手擱在被褥上，手指攥著被角。聽見她進來的聲音，沒睜眼。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搬了那把木頭椅子過來，坐得離他很近。
「你把小周趕走了？」
「不用人守著。」
「那我呢？也趕？」
他睜開眼了。看著她。那雙平時沉穩冷硬的眼睛裡，有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冷。是一種把什麼東西壓在最底下、不讓人看見的倔。
「你也回去。」他說。
宋禾寧沒動。
「回哪兒？我家在牛棚，離這兒百十里地。你讓我大半夜走回去？」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宋禾寧把腿翹起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顧北辰，你聽好了。張主任說了，你這條腿得靜養三個月。三個月里你別想甩開我。」
他偏過頭不看她。
宋禾寧看著他側臉那條繃緊的下頜線。他在難受。不是腿疼的那種難受。是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個樣子。
堂堂營長，將門之後。躺在床上動不了，腿裹著紗布，連下地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想讓她看見。
宋禾寧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伸過去，按在他攥著被角的那隻手背上。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這輩子值了，我也值了。」她的聲音不高。「你別跟我犟這個。」
他沒說話。但那隻攥著被角的手，鬆開了。
手指翻過來，扣住了她的。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省城的路燈光透進來，比村裡的月亮亮，比村裡的月亮冷。
過了不知多久，顧北辰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
「張主任怎麼說的。」
「說骨頭沒事。」
「還有呢。」
宋禾寧沒有騙他。「說最壞的情況，這條腿以後會跛。」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分。
然後鬆開了。
「你嫁了個瘸子。」
宋禾寧站起來了。顧北辰以為她要走。
她沒走。她彎下腰，雙手撐在他枕頭兩邊，臉湊到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顧北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狠勁兒。「你再說一遍這種話，我就親你了。」
他愣住了。
宋禾寧直起身，轉身去鋪那張陪護床。
背對著他的時候，耳根燙得能煎雞蛋。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說出那種話的。大概是被他那句「嫁了個瘸子」給氣的。
身後安靜了好久。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極輕的。帶著一絲她從沒聽過的啞。
「你說的。」
宋禾寧沒回頭。把被子狠狠抖開鋪上去。
耳根更燙了。
病房門外的走廊里，陳志明抱著一摞文件，剛走到門口，聽見裡面的對話，腳步一頓。
他默默退後兩步，轉身往回走了。
文件明天再送吧。
宋禾寧從車上跳下來，腳底踩到水泥地面，硬邦邦的。跟村裡的土路不一樣。
擔架從車廂里抬出來。顧北辰躺在上面，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睛睜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迎上來接手。走在前面那個四十來歲，戴眼鏡，步子很快。
「張主任。」小周喊了一聲。
張主任點頭，低頭看了一眼顧北辰的腿，眉頭皺了一下。什麼都沒說，抬手示意往裡推。
宋禾寧跟在擔架後面走。走廊很長，地面刷得發亮，燈管白晃晃的照著。兩邊有人進進出出，穿軍裝的、穿白大褂的，看見擔架上的人都多看兩眼。
沒人看她。
或者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去了。一個穿粗布褂子、扎著辮子的農村姑娘，出現在軍醫院的走廊里，大概跟這地方格格不入。
宋禾寧沒在意。她只盯著前面擔架上那個人的後腦勺。
病房在三樓東頭。單間，比公社衛生院那間大出三倍不止。有窗，有柜子，有一張陪護用的小床。
顧北辰被挪到病床上的時候悶哼了一聲。宋禾寧上前幫忙托他的背，手掌貼上去，他的後背全是汗。
「別動。」她說。
他沒應。等人都出去了，他靠在床頭，閉著眼。
張主任在門口站了一下，對宋禾寧說：「家屬跟我來一下。」
宋禾寧看了顧北辰一眼。他沒睜眼，嘴唇動了一下：「去吧。」
張主任坐下來，翻開一個本子。
「上次手術彈片取乾淨了，恢復得本來不錯。這次縫合口撕裂，重新處置過了，骨頭沒有二次損傷。」
宋禾寧站著聽，手垂在身側。
「但是。」張主任推了一下眼鏡。「這條腿反覆受創，肌腱和軟組織損傷比較重。後續恢復需要很長時間。」
「多長？」
「最少三個月完全靜養。之後能恢復到什麼程度，現在說不準。」
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什麼叫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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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主任看著她，語氣不帶多餘的東西。「最好的情況，跟正常人一樣走路。最壞的情況，這條腿以後使不上力，走路會跛。」
宋禾寧沒出聲。
「我跟你說實話，他這次受傷本來不該這麼嚴重。取彈片之後那段時間他活動太多，一直沒好好養。這次縫合口撕裂，等於把之前的恢復全打回去了。」
張主任合上本子。「照顧他的人得盯著他。他那個性格，不讓他動他偏要動。」
宋禾寧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張主任站起來，「顧副司令交代過，你在這裡的吃住都安排好了，不用操心。有什麼需要找護士站就行。」
宋禾寧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靜。她走回病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門沒關嚴，裡面透出一線光。
她聽見顧北辰的聲音。很低。是在跟小周說話。
「你回去。明天不用來。」
「營長，我——」
「回去。」
小周嗯了一聲，腳步聲往門口走。宋禾寧往旁邊讓了一步。小周出來看見她，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嫂子，營長心情不太好。」
宋禾寧沒接話。小周走了。
她推門進去。
顧北辰靠在床頭，右手擱在被褥上，手指攥著被角。聽見她進來的聲音，沒睜眼。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搬了那把木頭椅子過來，坐得離他很近。
「你把小周趕走了？」
「不用人守著。」
「那我呢？也趕？」
他睜開眼了。看著她。那雙平時沉穩冷硬的眼睛裡，有一種她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冷。是一種把什麼東西壓在最底下、不讓人看見的倔。
「你也回去。」他說。
宋禾寧沒動。
「回哪兒？我家在牛棚，離這兒百十里地。你讓我大半夜走回去？」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宋禾寧把腿翹起來，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顧北辰，你聽好了。張主任說了，你這條腿得靜養三個月。三個月里你別想甩開我。」
他偏過頭不看她。
宋禾寧看著他側臉那條繃緊的下頜線。他在難受。不是腿疼的那種難受。是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個樣子。
堂堂營長，將門之後。躺在床上動不了，腿裹著紗布，連下地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想讓她看見。
宋禾寧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伸過去，按在他攥著被角的那隻手背上。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這輩子值了，我也值了。」她的聲音不高。「你別跟我犟這個。」
他沒說話。但那隻攥著被角的手，鬆開了。
手指翻過來，扣住了她的。
病房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省城的路燈光透進來，比村裡的月亮亮，比村裡的月亮冷。
過了不知多久，顧北辰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
「張主任怎麼說的。」
「說骨頭沒事。」
「還有呢。」
宋禾寧沒有騙他。「說最壞的情況，這條腿以後會跛。」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分。
然後鬆開了。
「你嫁了個瘸子。」
宋禾寧站起來了。顧北辰以為她要走。
她沒走。她彎下腰，雙手撐在他枕頭兩邊，臉湊到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顧北辰。」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狠勁兒。「你再說一遍這種話，我就親你了。」
他愣住了。
宋禾寧直起身，轉身去鋪那張陪護床。
背對著他的時候，耳根燙得能煎雞蛋。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說出那種話的。大概是被他那句「嫁了個瘸子」給氣的。
身後安靜了好久。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極輕的。帶著一絲她從沒聽過的啞。
「你說的。」
宋禾寧沒回頭。把被子狠狠抖開鋪上去。
耳根更燙了。
病房門外的走廊里，陳志明抱著一摞文件，剛走到門口，聽見裡面的對話，腳步一頓。
他默默退後兩步，轉身往回走了。
文件明天再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