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 那個女人招了
宋禾寧的手攥緊了袖口。鈴鐺貼著腕骨，涼的。
陳志明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政治處的同志說，那個女人是主動去自首的。」
顧北辰撐著想坐起來，宋禾寧按住他的肩膀。「你別動。」
她看向陳志明。「她說了什麼？」
「說了當年的事。」陳志明頓了一下，「政治處的同志要跟嫂子核實幾件事，問能不能現在接電話。」
宋禾寧站起來。「在哪兒接？」
「走廊盡頭有電話。」
宋禾寧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顧北辰。他靠在床上,臉色還白，但眼睛盯著她。
「我陪你去。」他說。
「你躺好。」宋禾寧的語氣不容反駁，「我自己能行。」
她出了病房，陳志明跟在後面。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排排緊閉的門。走到盡頭，牆上掛著一部黑色電話機，話筒擱在旁邊的小桌上。
陳志明把話筒遞給她。「接通了。」
宋禾寧接過來，貼在耳邊。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年輕，帶著公事公辦的平穩。
「宋禾寧同志？」
「是我。」
「我是軍區政治處的方幹事。關於林建國同志一案，有幾件事需要跟你核實。」
宋禾寧嗯了一聲。
「七六年那場火災後，有一個女人把你從林家後窗抱出來，然後送到了現在你養父母宋德厚、趙鳳英家裡。這個女人，今天上午主動到政治處自首了。」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她是誰？」
話筒里安靜了兩秒。
「她叫周桂芳。五十三歲。七六年時在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做清潔工。」
周桂芳。
宋禾寧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陌生的。完全陌生。
「她為什麼要把我抱走？」
「她說，火起來的時候她正在後勤處倉庫附近值夜班。看見林家窗戶里有煙，就跑過去了。林建國夫妻已經暈倒在屋裡，她把你從窗戶遞出來，然後自己也翻出來了。但她沒有報警，也沒有去找人救火。」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為什麼不報警？」
話筒里傳來翻紙張的聲音。「她說，當時她欠了賭債。欠了兩百塊。她抱著你跑出來之後,看見你手腕上繫著紅繩銀鈴鐺,料子衣裳也是好的,就動了心思。她想把你賣掉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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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她找了宋德厚和趙鳳英？」
「對。她在公社供銷社認識趙鳳英，知道趙鳳英家裡沒兒子只有一個女兒，想再要個孩子但生不出來。她就找上門，說有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要賣。趙鳳英出了兩百塊。」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話筒里那個平穩的聲音繼續說：「周桂芳拿了錢就走了。後來聽說林家一家三口都死在火里，她心裡害怕，就一直沒敢露面。這二十年她一直在外省打工，前兩天聽說有人在查這件事，她怕查到自己頭上，就主動來自首了。」
宋禾寧把那口氣緩緩吐出去。
「她說火是誰放的嗎？」
話筒里安靜了更久。
「她說，火起來之前她看見一個人從林家門口離開。但她沒看清是誰。天太黑了，只看見一個影子。」
「男人還是女人？」
「她說不確定。個頭不高，走路有點急。」
宋禾寧沒再問。她知道政治處能告訴她的就這麼多了。剩下的，得等調查結果。
「宋禾寧同志，關於周桂芳見死不救、非法販賣兒童的行為，我們會依法追究。你這邊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可以隨時聯繫我們。」
「好。」
「另外，顧副司令已經跟我們通過話了。關於林建國同志一案的後續調查，我們會儘快推進。你的戶口和檔案問題，也會一併解決。」
宋禾寧嗯了一聲。
電話掛了。
她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攥著話筒，半天沒動。陳志明站在旁邊,也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宋禾寧把話筒掛回去。轉身往病房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正撐著床沿坐起來了。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沒說話。
顧北辰看著她的臉，等了幾秒。
「說。」
宋禾寧把電話里聽到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周桂芳。後勤處清潔工。賭債兩百塊。火起來的時候她在倉庫附近值夜班。從後窗把她抱出來。沒有報警。沒有救人。抱著她跑了。找到趙鳳英。賣了兩百塊。
說完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顧北辰的手擱在被褥上，指節一下一下叩著。他的臉色沒有比剛才更白，但下頜那條線繃得像鐵。
「她看見了放火的人。」他開口。
「說沒看清。個頭不高，走路急。不確定是男是女。」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手指停了。
宋禾寧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在想個頭不高，走路急。」他說。語氣很平。「後勤處那一片家屬院，住的都是軍工所的人。七六年那場火，燒的只有林家一戶。」
宋禾寧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說，放火的人認識我爹媽。」
「不是認識。」顧北辰的聲音壓得更低。「是衝著他們去的。」
宋禾寧沒出聲。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紅繩在袖子裡貼著腕骨，鈴鐺的弧面被體溫暖了，但她心裡是冷的。
她的親爹親媽，不是死於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而那個人，二十年了，一直沒有被查出來。
「政治處說會查。」她開口。
「嗯。」
「顧振邦也說會查。」
「我爹說了就會辦。」顧北辰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掌心溫的，不如平時燙，但穩。「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扛的。」
宋禾寧把手翻過來，跟他十指扣住了。
「我沒扛。」她說。「我就是想知道是誰。」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很輕。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周探進半個頭來。
「營長，嫂子，軍醫院的車到了。張主任派了個大夫跟車來的，說先接營長回省城，到了之後再做一次檢查。」
宋禾寧站起來。「走吧。」
顧北辰看著她。「你呢。」
「我跟你去。」她說。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你爹讓我去的。」
顧北辰嘴角動了一下。極淡的弧度。
「不是他讓你去你才去的。」
宋禾寧彎腰幫他把被子掀開，手掌小心地繞過那條固定住的左腿。「你少說兩句話行不行。」
顧北辰沒再說。
小周和陳志明進來幫忙把人挪上擔架。宋禾寧走在擔架旁邊，一隻手搭在顧北辰肩上。走廊里的光很白，照在他臉上顯得更蒼白了一層。
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陳志明壓低了聲音跟宋禾寧說了一句。
「嫂子，趙鳳英已經被公社幹部帶走了。傷害現役軍官加上非法收養，兩條一起追究。」
宋禾寧嗯了一聲。沒停。
擔架被推上軍用吉普車改裝的醫療車。車裡有簡易擔架床，還有一個年輕的軍醫跟著。
宋禾寧坐在車裡靠著擔架的位置，顧北辰的手還扣著她的手腕。不是扣紅繩的位置，是扣著她的脈搏跳動的那個點。
車子發動了。碾過公社門口那條土路往省城方向開。
窗外的景色從低矮的土坯房變成了成排的白楊樹，又變成了平整的柏油路面。
宋禾寧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田野。七月底的莊稼長得正旺，綠油油的一片一片。
她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年。六歲下地，八歲背糞，十歲做全家飯，十四歲開始掙工分養全家。
現在她知道了。這些年過的不是她自己的命。
她本該在省城家屬院裡長大。她媽會教她讀書，她爹會騎自行車送她上學。
但她的爹媽被人一把火燒死了。她被人從窗戶里抱出來，像個貨物一樣被賣了兩百塊。
然後她在宋家做了二十年的牛馬。
車子顛了一下。顧北辰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緊了一分。
「想什麼。」
「想我爹媽。」宋禾寧沒回頭。「想他們死之前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害他們。」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
「查出來了，我帶你去給他們上墳。」
宋禾寧轉過頭看他。這個男人靠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左腿被固定板綁著，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跟在河灘上第一次對她說「搭夥過日子」的時候一樣篤定。
「好。」她說。
車窗外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鈴鐺貼在腕骨內側，被兩個人的體溫一起暖著。
省城越來越近了。
而那個二十年前在林家門口留下影子的人，也該越來越近了。
陳志明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政治處的同志說，那個女人是主動去自首的。」
顧北辰撐著想坐起來，宋禾寧按住他的肩膀。「你別動。」
她看向陳志明。「她說了什麼？」
「說了當年的事。」陳志明頓了一下，「政治處的同志要跟嫂子核實幾件事，問能不能現在接電話。」
宋禾寧站起來。「在哪兒接？」
「走廊盡頭有電話。」
宋禾寧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頭看顧北辰。他靠在床上,臉色還白，但眼睛盯著她。
「我陪你去。」他說。
「你躺好。」宋禾寧的語氣不容反駁，「我自己能行。」
她出了病房，陳志明跟在後面。走廊很長，兩邊是一排排緊閉的門。走到盡頭，牆上掛著一部黑色電話機，話筒擱在旁邊的小桌上。
陳志明把話筒遞給她。「接通了。」
宋禾寧接過來，貼在耳邊。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年輕，帶著公事公辦的平穩。
「宋禾寧同志？」
「是我。」
「我是軍區政治處的方幹事。關於林建國同志一案，有幾件事需要跟你核實。」
宋禾寧嗯了一聲。
「七六年那場火災後，有一個女人把你從林家後窗抱出來，然後送到了現在你養父母宋德厚、趙鳳英家裡。這個女人，今天上午主動到政治處自首了。」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她是誰？」
話筒里安靜了兩秒。
「她叫周桂芳。五十三歲。七六年時在軍工研究所後勤處做清潔工。」
周桂芳。
宋禾寧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陌生的。完全陌生。
「她為什麼要把我抱走？」
「她說，火起來的時候她正在後勤處倉庫附近值夜班。看見林家窗戶里有煙，就跑過去了。林建國夫妻已經暈倒在屋裡，她把你從窗戶遞出來，然後自己也翻出來了。但她沒有報警，也沒有去找人救火。」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為什麼不報警？」
話筒里傳來翻紙張的聲音。「她說，當時她欠了賭債。欠了兩百塊。她抱著你跑出來之後,看見你手腕上繫著紅繩銀鈴鐺,料子衣裳也是好的,就動了心思。她想把你賣掉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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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她找了宋德厚和趙鳳英？」
「對。她在公社供銷社認識趙鳳英，知道趙鳳英家裡沒兒子只有一個女兒，想再要個孩子但生不出來。她就找上門，說有個來路不明的孩子要賣。趙鳳英出了兩百塊。」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話筒里那個平穩的聲音繼續說：「周桂芳拿了錢就走了。後來聽說林家一家三口都死在火里，她心裡害怕，就一直沒敢露面。這二十年她一直在外省打工，前兩天聽說有人在查這件事，她怕查到自己頭上，就主動來自首了。」
宋禾寧把那口氣緩緩吐出去。
「她說火是誰放的嗎？」
話筒里安靜了更久。
「她說，火起來之前她看見一個人從林家門口離開。但她沒看清是誰。天太黑了，只看見一個影子。」
「男人還是女人？」
「她說不確定。個頭不高，走路有點急。」
宋禾寧沒再問。她知道政治處能告訴她的就這麼多了。剩下的，得等調查結果。
「宋禾寧同志，關於周桂芳見死不救、非法販賣兒童的行為，我們會依法追究。你這邊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可以隨時聯繫我們。」
「好。」
「另外，顧副司令已經跟我們通過話了。關於林建國同志一案的後續調查，我們會儘快推進。你的戶口和檔案問題，也會一併解決。」
宋禾寧嗯了一聲。
電話掛了。
她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攥著話筒，半天沒動。陳志明站在旁邊,也沒出聲。
過了一會兒，宋禾寧把話筒掛回去。轉身往病房走。
腳步比來的時候慢。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正撐著床沿坐起來了。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沒說話。
顧北辰看著她的臉，等了幾秒。
「說。」
宋禾寧把電話里聽到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周桂芳。後勤處清潔工。賭債兩百塊。火起來的時候她在倉庫附近值夜班。從後窗把她抱出來。沒有報警。沒有救人。抱著她跑了。找到趙鳳英。賣了兩百塊。
說完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顧北辰的手擱在被褥上，指節一下一下叩著。他的臉色沒有比剛才更白，但下頜那條線繃得像鐵。
「她看見了放火的人。」他開口。
「說沒看清。個頭不高，走路急。不確定是男是女。」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手指停了。
宋禾寧看著他。「你在想什麼。」
「在想個頭不高，走路急。」他說。語氣很平。「後勤處那一片家屬院，住的都是軍工所的人。七六年那場火，燒的只有林家一戶。」
宋禾寧的心沉了一下。
「你是說，放火的人認識我爹媽。」
「不是認識。」顧北辰的聲音壓得更低。「是衝著他們去的。」
宋禾寧沒出聲。她把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紅繩在袖子裡貼著腕骨，鈴鐺的弧面被體溫暖了，但她心裡是冷的。
她的親爹親媽，不是死於意外。是被人害死的。
而那個人，二十年了，一直沒有被查出來。
「政治處說會查。」她開口。
「嗯。」
「顧振邦也說會查。」
「我爹說了就會辦。」顧北辰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擱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掌心溫的，不如平時燙，但穩。「這件事不是你一個人扛的。」
宋禾寧把手翻過來，跟他十指扣住了。
「我沒扛。」她說。「我就是想知道是誰。」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兩下。很輕。
門外傳來腳步聲。小周探進半個頭來。
「營長，嫂子，軍醫院的車到了。張主任派了個大夫跟車來的，說先接營長回省城，到了之後再做一次檢查。」
宋禾寧站起來。「走吧。」
顧北辰看著她。「你呢。」
「我跟你去。」她說。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你爹讓我去的。」
顧北辰嘴角動了一下。極淡的弧度。
「不是他讓你去你才去的。」
宋禾寧彎腰幫他把被子掀開，手掌小心地繞過那條固定住的左腿。「你少說兩句話行不行。」
顧北辰沒再說。
小周和陳志明進來幫忙把人挪上擔架。宋禾寧走在擔架旁邊，一隻手搭在顧北辰肩上。走廊里的光很白，照在他臉上顯得更蒼白了一層。
經過走廊拐角的時候，陳志明壓低了聲音跟宋禾寧說了一句。
「嫂子，趙鳳英已經被公社幹部帶走了。傷害現役軍官加上非法收養，兩條一起追究。」
宋禾寧嗯了一聲。沒停。
擔架被推上軍用吉普車改裝的醫療車。車裡有簡易擔架床，還有一個年輕的軍醫跟著。
宋禾寧坐在車裡靠著擔架的位置，顧北辰的手還扣著她的手腕。不是扣紅繩的位置，是扣著她的脈搏跳動的那個點。
車子發動了。碾過公社門口那條土路往省城方向開。
窗外的景色從低矮的土坯房變成了成排的白楊樹，又變成了平整的柏油路面。
宋禾寧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田野。七月底的莊稼長得正旺，綠油油的一片一片。
她在這片土地上活了二十年。六歲下地，八歲背糞，十歲做全家飯，十四歲開始掙工分養全家。
現在她知道了。這些年過的不是她自己的命。
她本該在省城家屬院裡長大。她媽會教她讀書，她爹會騎自行車送她上學。
但她的爹媽被人一把火燒死了。她被人從窗戶里抱出來，像個貨物一樣被賣了兩百塊。
然後她在宋家做了二十年的牛馬。
車子顛了一下。顧北辰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緊了一分。
「想什麼。」
「想我爹媽。」宋禾寧沒回頭。「想他們死之前是不是知道有人要害他們。」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
「查出來了，我帶你去給他們上墳。」
宋禾寧轉過頭看他。這個男人靠在擔架上，臉色蒼白，左腿被固定板綁著，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跟在河灘上第一次對她說「搭夥過日子」的時候一樣篤定。
「好。」她說。
車窗外的白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鈴鐺貼在腕骨內側，被兩個人的體溫一起暖著。
省城越來越近了。
而那個二十年前在林家門口留下影子的人，也該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