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副司令駕到
顧振邦放下筆。
「怎麼回事。」
不高，但陳志明後背已經出了汗。
他把小周打來的電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趙鳳英。拐杖被扯。縫合口撕裂。正在送往公社衛生院，軍醫院派車接應。
辦公室里安靜了五秒。
顧振邦從椅子後面站起來了。
陳志明下意識往旁邊站了一步。「首長——」
「備車。」
「去……」
「你說呢。」顧振邦已經拿起軍帽，扣上帽檐，往外走了。
陳志明跟上去，腦子裡轉了一圈。
首長這是第一次主動要去。
公社衛生院的等候室在走廊盡頭。
一排木頭長椅，油漆掉了大半，靠牆擺兩把椅子。
宋禾寧坐在其中一把上，背沒靠著。兩隻手按在膝蓋上，右手袖子蓋著，感覺得到腕骨內側那條紅繩的存在。
裡面的處置還沒結束。
消毒的氣味從門縫裡透出來，她沒去想裡面在做什麼。
小周站在走廊另一頭，臉色白的，不時往這邊看一眼。
「去喝點水。」宋禾寧說。
「嫂子，我不渴。」
「那就別戳那兒嚇人。」
小周嗯了一聲，沒動。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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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從裡頭出來，摘了口罩，看見宋禾寧站起來迎過去。
「縫合口撕裂了兩處，重新處置了，血止住了。」老大夫說，「骨頭沒有二次損傷，好好靜養。」他頓了一下，「你們來得及時。」
宋禾寧點頭。「能進去嗎。」
「可以。」
她推開了那扇門。
顧北辰靠在窄窄的病床上，左腿固定住了，臉色還白，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她進來，嘴角動了一下。
「沒事。」他先說。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他的腿。新換了紗布，滲出來的痕跡已經壓住了。
「疼不疼。」
他沒回答這個。
「不說話我當你疼了。」她說。
「有一點。」
宋禾寧把手搭在他沒受傷的那條腿上，隔著褲料感受他的體溫。穩的，在的。
「軍醫院的車多久到。」
「快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顧北辰偏過頭，往她手腕方向看了一眼。
「鈴鐺還在？」
宋禾寧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紅繩繫著，鈴鐺垂著。
「在。」她說。
他的手從被褥上伸出來，指節蹭了一下那個小鈴鐺，沒什麼力氣，只碰到了一下。
叮。
極輕的一聲。
宋禾寧看著他的手收回去，說：「別動了。躺好。」
「嗯。」
他閉上眼。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小周那種輕快的，是沉的，穩的，靴底踩在地板上帶著一股壓迫感。
宋禾寧沒回頭。
直到那個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進來不。」顧北辰沒睜眼，開了口。
門被推開了。
宋禾寧轉過身。
站在門口的男人五十出頭，兩鬢斑白，軍裝筆挺，帽檐壓得正。
眉眼跟顧北辰有七分像，尤其是下頜那條線，一樣的硬。
他的目光先落在病床上，掃過那條固定住的腿，沉默了兩秒。然後轉到宋禾寧臉上。
宋禾寧沒往旁邊讓。
兩個人對視。
「你就是宋禾寧。」
「是。」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不低，「您是顧副司令。」
顧振邦沒說話。走進來，在床邊站定，低頭看顧北辰。
「能動嗎。」
「能。」顧北辰睜開了眼，看著他。「就是皮肉。」
顧振邦嗯了一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動作沉穩，沒有帶著宋禾寧想像中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兒子。
半晌，他開口了。
「怎麼弄的。」
顧北辰沒吭聲。
宋禾寧站在床另一側，平靜地開口。「我養母闖進院子搶東西，他攔著。拐杖被扯掉了，摔下來扯裂了縫合口。」
顧振邦轉過頭看她。
她沒低眼，也沒解釋更多。
「你養母。」顧振邦把這個詞頓了一下。
「養母。」宋禾寧重複，「不是親生的。」
屋裡安靜了兩秒。
顧振邦沒有接著問。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顧北辰身上。
「秦政委回來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語氣像是在交代公務，「他說那姑娘不軟。」
顧北辰沒說話。
「我當時沒當回事。」顧振邦繼續說，「以為他是哄我的。」
宋禾寧站在那裡，不接話，等他往下說。
顧振邦轉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比剛才長。
他看了她的臉，看了她的手，最後目光在她手腕處停了一瞬——那截紅繩從袖口露出來一點，鈴鐺垂在腕骨下方，隨著她輕微的呼吸晃動。
什麼都沒說。
他站起來了。
「軍醫院的車到沒有。」他問的是門口的陳志明。
陳志明探進頭：「剛才小周說在村口等著了，公社衛生院這邊處置完就送過去。」
顧振邦嗯了一聲。他低頭看顧北辰。「省城醫院的床位我來安排。」
「不用。」顧北辰的聲音平。
「你不用？」
「張主任在，用不著另安排。」顧北辰側頭看他，「您來一趟就為了說這個？」
父子兩個對視了一下。
顧振邦沒動氣。他重新坐下來，把軍帽擱在膝蓋上，拇指壓著帽檐的邊沿。
「你媳婦身份的事。」他說，「我知道了。」
宋禾寧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周興邦已經跟我通過電話。」顧振邦的聲音不起伏，像在念一份檔案。「林建國是後勤處的人，他那批是我經手調來的。七六年的火，我清楚。」
屋裡徹底安靜了。
宋禾寧抬起頭，直接看他。
顧振邦迎著她的目光。「那場火是人放的。」他說，「這件事當年沒查清楚，擱到現在了。」
宋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一直以為是意外。
火災。
林小魚一家三口。
人放的。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那股往上涌的東西壓了回去。
「那我爹媽——」她的聲音低了，但穩。
顧北辰的手從被褥上伸出來了，扣住了宋禾寧垂在床邊的手。
沒說話。
就是扣住了。
顧振邦看見了這個動作。沒說什麼。他把軍帽重新戴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
「宋禾寧。」
「在。」
「北辰在省城養傷，你跟過去。」
這不是問句。
宋禾寧沒有立刻回答。她攥著手裡那根紅繩的鈴鐺，想了兩秒。
「行。」她說，「我去。」
顧振邦邁出門檻了。
走廊里靴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屋裡就剩顧北辰和宋禾寧兩個人。
宋禾寧低頭看著被他扣住的手，沒抽。
「你早就知道那場火的事了？」她問。
「知道一部分。」顧北辰說，「但他說的比我知道的多。」
「人放的。」宋禾寧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遍。
「嗯。」
「那放火的人——」
「查。」顧北辰的聲音壓下來，短促而確定，「一定查。」
宋禾寧抬起頭看他。他靠在枕上，臉還白，但眼睛裡那股勁兒是沉的、穩的，跟第一次在河灘上看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把那口氣緩緩吐出去。
手沒松。
走廊里，陳志明的聲音從遠處傳進來：「首長，省城那邊來電話了，說——」
聲音被門縫隔斷了。
宋禾寧偏頭去聽，什麼都沒聽見。
倒是顧北辰開口了，聲音極輕。
「禾寧。」
「嗯。」
「你那條紅繩，」他停了一下，「系好點。別掉了。」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手腕。紅繩好好的，鈴鐺垂著，哪裡要掉。
她抬頭，正要開口。
門被推開了。
陳志明探進半個身子，表情有些奇怪。
「嫂子，省城那邊來了電話——不是軍醫院的，是軍區政治處的。說有件事要跟您核實，關於林建國案子的後續。」他頓了一下，「他們說，當年把孩子從火場抱出來的那個人，已經找到了。」
「怎麼回事。」
不高，但陳志明後背已經出了汗。
他把小周打來的電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趙鳳英。拐杖被扯。縫合口撕裂。正在送往公社衛生院，軍醫院派車接應。
辦公室里安靜了五秒。
顧振邦從椅子後面站起來了。
陳志明下意識往旁邊站了一步。「首長——」
「備車。」
「去……」
「你說呢。」顧振邦已經拿起軍帽，扣上帽檐，往外走了。
陳志明跟上去，腦子裡轉了一圈。
首長這是第一次主動要去。
公社衛生院的等候室在走廊盡頭。
一排木頭長椅，油漆掉了大半，靠牆擺兩把椅子。
宋禾寧坐在其中一把上，背沒靠著。兩隻手按在膝蓋上，右手袖子蓋著，感覺得到腕骨內側那條紅繩的存在。
裡面的處置還沒結束。
消毒的氣味從門縫裡透出來，她沒去想裡面在做什麼。
小周站在走廊另一頭，臉色白的，不時往這邊看一眼。
「去喝點水。」宋禾寧說。
「嫂子，我不渴。」
「那就別戳那兒嚇人。」
小周嗯了一聲，沒動。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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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從裡頭出來，摘了口罩，看見宋禾寧站起來迎過去。
「縫合口撕裂了兩處，重新處置了，血止住了。」老大夫說，「骨頭沒有二次損傷，好好靜養。」他頓了一下，「你們來得及時。」
宋禾寧點頭。「能進去嗎。」
「可以。」
她推開了那扇門。
顧北辰靠在窄窄的病床上，左腿固定住了，臉色還白，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她進來，嘴角動了一下。
「沒事。」他先說。
宋禾寧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他的腿。新換了紗布，滲出來的痕跡已經壓住了。
「疼不疼。」
他沒回答這個。
「不說話我當你疼了。」她說。
「有一點。」
宋禾寧把手搭在他沒受傷的那條腿上，隔著褲料感受他的體溫。穩的，在的。
「軍醫院的車多久到。」
「快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顧北辰偏過頭，往她手腕方向看了一眼。
「鈴鐺還在？」
宋禾寧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紅繩繫著，鈴鐺垂著。
「在。」她說。
他的手從被褥上伸出來，指節蹭了一下那個小鈴鐺，沒什麼力氣，只碰到了一下。
叮。
極輕的一聲。
宋禾寧看著他的手收回去，說：「別動了。躺好。」
「嗯。」
他閉上眼。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是小周那種輕快的，是沉的，穩的，靴底踩在地板上帶著一股壓迫感。
宋禾寧沒回頭。
直到那個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進來不。」顧北辰沒睜眼，開了口。
門被推開了。
宋禾寧轉過身。
站在門口的男人五十出頭，兩鬢斑白，軍裝筆挺，帽檐壓得正。
眉眼跟顧北辰有七分像，尤其是下頜那條線，一樣的硬。
他的目光先落在病床上，掃過那條固定住的腿，沉默了兩秒。然後轉到宋禾寧臉上。
宋禾寧沒往旁邊讓。
兩個人對視。
「你就是宋禾寧。」
「是。」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不低，「您是顧副司令。」
顧振邦沒說話。走進來，在床邊站定，低頭看顧北辰。
「能動嗎。」
「能。」顧北辰睜開了眼，看著他。「就是皮肉。」
顧振邦嗯了一聲。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動作沉穩，沒有帶著宋禾寧想像中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兒子。
半晌，他開口了。
「怎麼弄的。」
顧北辰沒吭聲。
宋禾寧站在床另一側，平靜地開口。「我養母闖進院子搶東西，他攔著。拐杖被扯掉了，摔下來扯裂了縫合口。」
顧振邦轉過頭看她。
她沒低眼，也沒解釋更多。
「你養母。」顧振邦把這個詞頓了一下。
「養母。」宋禾寧重複，「不是親生的。」
屋裡安靜了兩秒。
顧振邦沒有接著問。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顧北辰身上。
「秦政委回來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語氣像是在交代公務，「他說那姑娘不軟。」
顧北辰沒說話。
「我當時沒當回事。」顧振邦繼續說，「以為他是哄我的。」
宋禾寧站在那裡，不接話，等他往下說。
顧振邦轉過頭，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次比剛才長。
他看了她的臉，看了她的手，最後目光在她手腕處停了一瞬——那截紅繩從袖口露出來一點，鈴鐺垂在腕骨下方，隨著她輕微的呼吸晃動。
什麼都沒說。
他站起來了。
「軍醫院的車到沒有。」他問的是門口的陳志明。
陳志明探進頭：「剛才小周說在村口等著了，公社衛生院這邊處置完就送過去。」
顧振邦嗯了一聲。他低頭看顧北辰。「省城醫院的床位我來安排。」
「不用。」顧北辰的聲音平。
「你不用？」
「張主任在，用不著另安排。」顧北辰側頭看他，「您來一趟就為了說這個？」
父子兩個對視了一下。
顧振邦沒動氣。他重新坐下來，把軍帽擱在膝蓋上，拇指壓著帽檐的邊沿。
「你媳婦身份的事。」他說，「我知道了。」
宋禾寧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周興邦已經跟我通過電話。」顧振邦的聲音不起伏，像在念一份檔案。「林建國是後勤處的人，他那批是我經手調來的。七六年的火，我清楚。」
屋裡徹底安靜了。
宋禾寧抬起頭，直接看他。
顧振邦迎著她的目光。「那場火是人放的。」他說，「這件事當年沒查清楚，擱到現在了。」
宋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一直以為是意外。
火災。
林小魚一家三口。
人放的。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那股往上涌的東西壓了回去。
「那我爹媽——」她的聲音低了，但穩。
顧北辰的手從被褥上伸出來了，扣住了宋禾寧垂在床邊的手。
沒說話。
就是扣住了。
顧振邦看見了這個動作。沒說什麼。他把軍帽重新戴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
「宋禾寧。」
「在。」
「北辰在省城養傷，你跟過去。」
這不是問句。
宋禾寧沒有立刻回答。她攥著手裡那根紅繩的鈴鐺，想了兩秒。
「行。」她說，「我去。」
顧振邦邁出門檻了。
走廊里靴底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屋裡就剩顧北辰和宋禾寧兩個人。
宋禾寧低頭看著被他扣住的手，沒抽。
「你早就知道那場火的事了？」她問。
「知道一部分。」顧北辰說，「但他說的比我知道的多。」
「人放的。」宋禾寧把這三個字在嘴裡轉了一遍。
「嗯。」
「那放火的人——」
「查。」顧北辰的聲音壓下來，短促而確定，「一定查。」
宋禾寧抬起頭看他。他靠在枕上，臉還白，但眼睛裡那股勁兒是沉的、穩的，跟第一次在河灘上看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把那口氣緩緩吐出去。
手沒松。
走廊里，陳志明的聲音從遠處傳進來：「首長，省城那邊來電話了，說——」
聲音被門縫隔斷了。
宋禾寧偏頭去聽，什麼都沒聽見。
倒是顧北辰開口了，聲音極輕。
「禾寧。」
「嗯。」
「你那條紅繩，」他停了一下，「系好點。別掉了。」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手腕。紅繩好好的，鈴鐺垂著，哪裡要掉。
她抬頭，正要開口。
門被推開了。
陳志明探進半個身子，表情有些奇怪。
「嫂子，省城那邊來了電話——不是軍醫院的，是軍區政治處的。說有件事要跟您核實，關於林建國案子的後續。」他頓了一下，「他們說，當年把孩子從火場抱出來的那個人，已經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