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他倒下了
小周的話音還在院子裡轉，宋禾寧手腕上的鈴鐺已經不響了。
她攥住了它。
」誰舉報的？「她問。
小周搖頭：」不知道。傳話的是大隊部的記工員，說公社來了兩個人，先去大隊部找了王支書，問了趙鳳英家的情況，然後讓人去喊趙鳳英到大隊部談話。「
宋禾寧轉頭看向顧北辰。
他靠在桌邊，一隻手搭在拐杖頂端，臉上的表情很淡。
」不是你安排的？「她問。
」不是。「
宋禾寧的腦子轉了一圈。不是顧北辰，那就是周家。周淑寧走的時候說過」後面的事你們自己決定怎麼查「，但周興邦手裡有火災夜的目擊證詞，如果他判斷孩子是被人從林家抱走的，順著這條線往下查，公社介入是遲早的事。
」周家那邊推的。「顧北辰替她說了。
宋禾寧嗯了一聲。她把紅繩往袖子裡塞了塞，鈴鐺貼著腕骨內側，涼的。
」公社來人核實，趙鳳英會怎麼說？「
顧北辰手指叩了一下桌面。」她只有兩條路。認，或者不認。「
」她不會認的。「宋禾寧太了解趙鳳英了。那個女人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
」認不認不重要。「顧北辰說，宋德厚已經開口了。有他的證詞，有包袱里的東西，有你跟趙鳳英外貌完全不符的事實。她抵賴也沒用。」
宋禾寧走到窗邊，手撐在窗框上。
外面日頭正毒，巷子裡沒有人影。趙鳳英家在村西頭，大隊部在村中間。這會兒大隊部應該已經在喊人了。
「她會不會來鬧？」宋禾寧回頭看他。
顧北辰的手從拐杖頂端鬆開，朝她伸了一下。「過來坐。別站那兒曬。」
宋禾寧沒動。「我問你話。」
「會」他說。「但她現在更怕的不是你。是公社的人。」
話音剛落。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雜亂的，慌的，帶著喘。
然後是趙鳳英的嗓門，炸在整條巷子裡。
「宋禾寧！你出來！」
宋禾寧沒動。
顧北辰撐著拐杖站起來了。
「坐下。」宋禾寧對他說。
他沒聽。已經拄著拐杖走到了屋門口。
院門外趙鳳英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是不是你告的！是不是你讓人去公社告我的！宋禾寧你個白眼狼！我養你二十年你恩將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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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另一個聲音。宋建設。十六歲的少年嗓子，尖且慌：「姐！你開門！媽要瘋了！公社來人了要把媽帶走！」
宋禾寧走到院門口。沒開門。
「趙鳳英，公社找你談話，你不去大隊部待著，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我不去！」趙鳳英的聲音尖利得變了形，「是你告的我！你把那個包袱交上去了是不是！」
「我沒交。」宋禾寧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涼白開。「是有人舉報你。跟我無關。」
趙鳳英不信。她這輩子的邏輯就是——誰讓她不痛快了，誰就是兇手。
門板被拍得咚響。宋建設在外面喊：「姐你讓我進去！媽急糊塗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宋禾寧沒開門。她側頭看了一眼顧北辰。他站在屋門口，臉色不太對。手攥著拐杖的力道大，指節繃得緊。褲管底下那條腿的重心在往另一邊偏。
他今天站的時間太長了。
「顧北辰，你進去坐著。」
他沒動。
門外趙鳳英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尖利變成了哭腔。不是裝的那種，是真的慌了。
「禾寧，禾寧你聽媽說。媽當年是糊塗了，不該收那個錢。但媽真的養了你二十年啊。你三歲來的時候瘦得跟貓崽子似的，是媽一口一口餵大的。你不能讓人把媽抓走啊。」
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栓上，指節沒有動。
她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不是硬撐著沒感覺，是真的——空的。
這個女人。拿兩百塊錢買了她，讓她六歲下地，八歲背糞，十歲做全家飯。把她的彩禮收了要嫁給賴有財。指使賴有財在高粱地截她。縱容宋小蝶寫匿名信害她。
現在來哭。來喊媽。來說「一口一口餵大的」。
「趙鳳英，你去大隊部。」宋禾寧的聲音沒有起伏。「公社的人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你要是不去，人家會來請你。到時候更難看。」
門外安靜了三秒。
然後「砰」的一聲。
不是拍門。是撞門。
院門被從外面猛地頂開了。門栓沒擋住——那根舊木頭已經鬆了好些天了，經不起死力撞。
趙鳳英踉蹌著衝進院子。頭髮全散了，鞋也掉了一隻，臉漲得通紅。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死鎖住了屋裡桌上那個藍布包袱。
她撲過去了。
宋禾寧反應快，側身去攔。但趙鳳英像瘋了一樣，一把推開她就往屋裡沖。
宋禾寧被推得撞上院牆，後背磕在磚棱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顧北辰動了。
他的拐杖橫出去，攔在屋門口。趙鳳英的腳被絆住，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沒摔倒，但被拐杖擋在了門外。
「趙鳳英，站住。」
他的聲音不重，但壓著一股不容越過的東西。
趙鳳英被那根拐杖攔著，兩隻手抓著門框，整個人還在往裡夠。
宋建設這時候也衝進了院子。十六歲的少年不知道該拉誰，愣在院子中間。
趙鳳英的手抓住了顧北辰拐杖的橫杆，猛地一扯。
她的力氣不大。但拐杖是顧北辰站著的全部支撐。
這一扯，他左腿上的重心一晃。
宋禾寧看見了。
她看見顧北辰的身子往左傾了一下，右手撐住門框勉強穩住，但左腿的膝蓋已經彎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然後他的臉白了。從顴骨白到嘴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色。
拐杖掉了。磕在門檻上，哐當一聲滾到趙鳳英腳邊。
顧北辰的手死扣著門框，撐了兩秒。
然後他的左腿徹底支撐不住了。
他摔了下去。肩膀撞在門框上，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下來，坐在了門檻上。左腿別在一個奇怪的角度，褲管底下的紗布上，有什麼東西在迅速洇開。
紅色的。
宋禾寧的腦子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她什麼都沒想。三步衝過去，推開擋在前面的趙鳳英——不是推，是撞——整個人蹲到顧北辰面前。
「顧北辰！」
他靠在門框上，臉白得沒有人色。嘴唇動了一下，擠出來兩個字。
「沒事。」
褲管底下的血已經滲透了紗布，在他膝蓋下方洇出一片暗紅。
不是滲血。是縫合口裂了。
宋禾寧的手抖著去摸他的褲管。手指碰到濡濕的布料，燙的。
「小周！」她扭頭朝院門外吼了一聲，嗓子劈了。
小周已經跑到了院門口。看見顧北辰倒在門檻上的樣子，臉色一變。
「去叫車！去公社衛生院——不，去縣醫院！找陳志明聯繫軍醫院！快！」
小周轉身就跑。
院子裡趙鳳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根拐杖。她的臉也白了。不是心疼，是怕。
她拽人拐杖、把軍官弄傷了。
宋禾寧沒看她。她把顧北辰的左腿輕輕挪正，手掌按在紗布上面，按住那個還在往外滲的位置。
顧北辰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輕。
「別慌。」他說。聲音比剛才還輕，像是在省著力氣。「皮肉口子。骨頭沒事。」
宋禾寧的鼻腔酸得發脹。她沒讓它漫出來。
她抬頭看向趙鳳英。
趙鳳英往後退了一步。
宋禾寧沒有嚷，沒有罵。只是看著她。
「趙鳳英。」她的聲音平得可怕。
「你今天這一下，夠判你幾年的。」
趙鳳英的臉從白轉成灰。拐杖從她手裡滑下去，磕在地上。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是大隊部的人追過來了。
她攥住了它。
」誰舉報的？「她問。
小周搖頭：」不知道。傳話的是大隊部的記工員，說公社來了兩個人，先去大隊部找了王支書，問了趙鳳英家的情況，然後讓人去喊趙鳳英到大隊部談話。「
宋禾寧轉頭看向顧北辰。
他靠在桌邊，一隻手搭在拐杖頂端，臉上的表情很淡。
」不是你安排的？「她問。
」不是。「
宋禾寧的腦子轉了一圈。不是顧北辰，那就是周家。周淑寧走的時候說過」後面的事你們自己決定怎麼查「，但周興邦手裡有火災夜的目擊證詞，如果他判斷孩子是被人從林家抱走的，順著這條線往下查，公社介入是遲早的事。
」周家那邊推的。「顧北辰替她說了。
宋禾寧嗯了一聲。她把紅繩往袖子裡塞了塞，鈴鐺貼著腕骨內側，涼的。
」公社來人核實，趙鳳英會怎麼說？「
顧北辰手指叩了一下桌面。」她只有兩條路。認，或者不認。「
」她不會認的。「宋禾寧太了解趙鳳英了。那個女人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
」認不認不重要。「顧北辰說，宋德厚已經開口了。有他的證詞，有包袱里的東西，有你跟趙鳳英外貌完全不符的事實。她抵賴也沒用。」
宋禾寧走到窗邊，手撐在窗框上。
外面日頭正毒，巷子裡沒有人影。趙鳳英家在村西頭，大隊部在村中間。這會兒大隊部應該已經在喊人了。
「她會不會來鬧？」宋禾寧回頭看他。
顧北辰的手從拐杖頂端鬆開，朝她伸了一下。「過來坐。別站那兒曬。」
宋禾寧沒動。「我問你話。」
「會」他說。「但她現在更怕的不是你。是公社的人。」
話音剛落。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雜亂的，慌的，帶著喘。
然後是趙鳳英的嗓門，炸在整條巷子裡。
「宋禾寧！你出來！」
宋禾寧沒動。
顧北辰撐著拐杖站起來了。
「坐下。」宋禾寧對他說。
他沒聽。已經拄著拐杖走到了屋門口。
院門外趙鳳英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是不是你告的！是不是你讓人去公社告我的！宋禾寧你個白眼狼！我養你二十年你恩將仇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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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另一個聲音。宋建設。十六歲的少年嗓子，尖且慌：「姐！你開門！媽要瘋了！公社來人了要把媽帶走！」
宋禾寧走到院門口。沒開門。
「趙鳳英，公社找你談話，你不去大隊部待著，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我不去！」趙鳳英的聲音尖利得變了形，「是你告的我！你把那個包袱交上去了是不是！」
「我沒交。」宋禾寧的聲音平得像一碗涼白開。「是有人舉報你。跟我無關。」
趙鳳英不信。她這輩子的邏輯就是——誰讓她不痛快了，誰就是兇手。
門板被拍得咚響。宋建設在外面喊：「姐你讓我進去！媽急糊塗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宋禾寧沒開門。她側頭看了一眼顧北辰。他站在屋門口，臉色不太對。手攥著拐杖的力道大，指節繃得緊。褲管底下那條腿的重心在往另一邊偏。
他今天站的時間太長了。
「顧北辰，你進去坐著。」
他沒動。
門外趙鳳英的聲音忽然變了。從尖利變成了哭腔。不是裝的那種，是真的慌了。
「禾寧，禾寧你聽媽說。媽當年是糊塗了，不該收那個錢。但媽真的養了你二十年啊。你三歲來的時候瘦得跟貓崽子似的，是媽一口一口餵大的。你不能讓人把媽抓走啊。」
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栓上，指節沒有動。
她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不是硬撐著沒感覺，是真的——空的。
這個女人。拿兩百塊錢買了她，讓她六歲下地，八歲背糞，十歲做全家飯。把她的彩禮收了要嫁給賴有財。指使賴有財在高粱地截她。縱容宋小蝶寫匿名信害她。
現在來哭。來喊媽。來說「一口一口餵大的」。
「趙鳳英，你去大隊部。」宋禾寧的聲音沒有起伏。「公社的人問你什麼你答什麼。你要是不去，人家會來請你。到時候更難看。」
門外安靜了三秒。
然後「砰」的一聲。
不是拍門。是撞門。
院門被從外面猛地頂開了。門栓沒擋住——那根舊木頭已經鬆了好些天了，經不起死力撞。
趙鳳英踉蹌著衝進院子。頭髮全散了，鞋也掉了一隻，臉漲得通紅。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死鎖住了屋裡桌上那個藍布包袱。
她撲過去了。
宋禾寧反應快，側身去攔。但趙鳳英像瘋了一樣，一把推開她就往屋裡沖。
宋禾寧被推得撞上院牆，後背磕在磚棱上，疼得悶哼了一聲。
顧北辰動了。
他的拐杖橫出去，攔在屋門口。趙鳳英的腳被絆住，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步，沒摔倒，但被拐杖擋在了門外。
「趙鳳英，站住。」
他的聲音不重，但壓著一股不容越過的東西。
趙鳳英被那根拐杖攔著，兩隻手抓著門框，整個人還在往裡夠。
宋建設這時候也衝進了院子。十六歲的少年不知道該拉誰，愣在院子中間。
趙鳳英的手抓住了顧北辰拐杖的橫杆，猛地一扯。
她的力氣不大。但拐杖是顧北辰站著的全部支撐。
這一扯，他左腿上的重心一晃。
宋禾寧看見了。
她看見顧北辰的身子往左傾了一下，右手撐住門框勉強穩住，但左腿的膝蓋已經彎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然後他的臉白了。從顴骨白到嘴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色。
拐杖掉了。磕在門檻上，哐當一聲滾到趙鳳英腳邊。
顧北辰的手死扣著門框，撐了兩秒。
然後他的左腿徹底支撐不住了。
他摔了下去。肩膀撞在門框上，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下來，坐在了門檻上。左腿別在一個奇怪的角度，褲管底下的紗布上，有什麼東西在迅速洇開。
紅色的。
宋禾寧的腦子裡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她什麼都沒想。三步衝過去，推開擋在前面的趙鳳英——不是推，是撞——整個人蹲到顧北辰面前。
「顧北辰！」
他靠在門框上，臉白得沒有人色。嘴唇動了一下，擠出來兩個字。
「沒事。」
褲管底下的血已經滲透了紗布，在他膝蓋下方洇出一片暗紅。
不是滲血。是縫合口裂了。
宋禾寧的手抖著去摸他的褲管。手指碰到濡濕的布料，燙的。
「小周！」她扭頭朝院門外吼了一聲，嗓子劈了。
小周已經跑到了院門口。看見顧北辰倒在門檻上的樣子，臉色一變。
「去叫車！去公社衛生院——不，去縣醫院！找陳志明聯繫軍醫院！快！」
小周轉身就跑。
院子裡趙鳳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根拐杖。她的臉也白了。不是心疼，是怕。
她拽人拐杖、把軍官弄傷了。
宋禾寧沒看她。她把顧北辰的左腿輕輕挪正，手掌按在紗布上面，按住那個還在往外滲的位置。
顧北辰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力道很輕。
「別慌。」他說。聲音比剛才還輕，像是在省著力氣。「皮肉口子。骨頭沒事。」
宋禾寧的鼻腔酸得發脹。她沒讓它漫出來。
她抬頭看向趙鳳英。
趙鳳英往後退了一步。
宋禾寧沒有嚷，沒有罵。只是看著她。
「趙鳳英。」她的聲音平得可怕。
「你今天這一下，夠判你幾年的。」
趙鳳英的臉從白轉成灰。拐杖從她手裡滑下去，磕在地上。
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是大隊部的人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