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二十年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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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德厚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腿在打顫。

  那個藍布包袱不大,舊得發灰,布面上有兩處補丁。他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燙手的炭。

  宋禾寧迎上去接。

  她的手碰到包袱表面的一瞬,指尖微涼。布料裡面硬邦邦的,有東西。不是只有衣服。

  「禾寧。」宋德厚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他的腰彎著,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你媽……你媽在後面。」

  宋禾寧的手收緊了。

  她抬頭往巷口看。果然。趙鳳英的身影出現在巷子拐角處,走得急,頭髮散了半邊,鞋子都沒穿對——左腳一隻布鞋,右腳趿著一隻塑料拖鞋。

  「宋德厚你站住!」趙鳳英的嗓門從巷口炸開。

  宋德厚的身子縮了一下,但沒動。他站在院門口,像一根被風吹彎但沒折斷的秸稈。

  宋禾寧把包袱往身後遞了一下。顧北辰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她身後,一隻手接過去,另一隻手搭在她肩上輕輕按了一下。

  「進來。」他對宋德厚說。

  宋德厚猶豫了一瞬,邁進了門檻。

  趙鳳英已經衝到院門口了。她一把拽住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眼睛通紅地掃過院子裡的三個人——最後死死盯住顧北辰手裡那個藍布包袱。

  「你把東西還給我!」

  顧北辰連看都沒看她。他轉身往屋裡走,把包袱擱在了桌上。

  趙鳳英要往裡沖。宋禾寧側身一步,堵在院門中間。

  「你進不來。」

  「宋禾寧你反了天了!那是我家的東西!你讓那個瘸——讓你男人把東西還給我!」

  宋禾寧站在門口沒動。手臂交叉在胸前,不讓也不打。

  「趙鳳英,那東西不是你的。」

  「怎麼不是我的?在我柜子里放了二十年!」

  「放了二十年它也不是你的。」宋禾寧的聲音很平。「那是跟著我一起來的。那個女人把我交給你的時候,連人帶東西一起給的。東西是我的。」

  趙鳳英的臉漲得通紅。她的手死死摳著門框,指甲嵌進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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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我養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啊!你吃我的飯穿我的衣裳在我屋檐底下長大的!」

  「你收了兩百塊錢。」

  趙鳳英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兩百塊,七六年的兩百塊。」宋禾寧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算工分一樣。「你拿了錢,把一個來路不明的三歲孩子收下來。你不知道她爹媽是誰,不知道她從哪兒來,不知道她為什麼被人連夜送走。你什麼都不問。因為兩百塊夠你過兩年好日子了。」

  趙鳳英的嘴哆嗦了。

  「你這麼說你還有沒有良心?我養大的!不是兩百塊養大的!是我一口粥一口飯餵大的!」

  宋禾寧看著她。

  「你餵我吃飯,也讓我六歲開始下地拔草。八歲背糞。十歲做全家人的飯。十二歲頂著大太陽割麥子割到中暑暈倒在地里,你在家裡納涼。我掙的工分,從十四歲起就比宋建設和宋小蝶加起來還多。趙鳳英,你養我?還是我養你們?」

  院門口安靜了。

  趙鳳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的嘴張著,像條擱淺的魚。

  屋裡面傳來顧北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

  「趙鳳英,你要是覺得養了二十年吃了虧,行。我給你算。二十年工分,按照生產隊的標準,一個壯勞力一年能掙多少你心裡有數。減去你那兩百塊錢,再減去你賣她給賴有財收的那份彩禮。你看看最後是誰欠誰的。」

  趙鳳英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你們逼我!你們要把我逼死!」

  宋德厚站在院子角落裡,一直沒出聲。這時候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得快聽不清。

  「鳳英,夠了。東西是人家孩子的,該還人家。」

  趙鳳英扭頭瞪他:「你閉嘴!你個沒骨頭的東西!你今天背著我把東西偷出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宋德厚被她罵得縮了一下脖子。但他沒退。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低著頭,不看趙鳳英的眼睛。

  「我欠禾寧的。該還了。」

  趙鳳英愣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宋德厚從來沒有這樣跟她硬過。從來沒有。

  院門口僵持了幾秒。

  趙鳳英忽然往前沖了一步,伸手要去夠宋禾寧:「你把東西還我!那裡面有——」

  她的話卡住了。手也頓住了。

  「有什麼?」宋禾寧的聲音跟進來。

  趙鳳英的嘴合上了。像是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了什麼。

  宋禾寧看著她。

  「趙鳳英,你急什麼?怕我看見什麼?」

  趙鳳英的喉嚨滾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嘴硬道:「我什麼都不怕!我就是不想讓你拿走我家的東西!」

  「那你剛才說'裡面有'什麼?」宋禾寧往前半步,跟她的臉只隔了一尺。「你說。」

  趙鳳英往後退了一步。她的手攥著門框,指節發緊,嘴巴開合了兩下,硬是沒吐出一個字來。

  宋禾寧不再看她了。轉身往屋裡走。

  「你站住!宋禾寧你給我站住!」趙鳳英在身後嚷。

  顧北辰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不冷不熱的一句:「宋叔,送你岳母回去。她再不走,我讓小周去請支書。」

  宋德厚走到院門口,輕輕拉了一下趙鳳英的胳膊。「回去吧。別鬧了。」

  趙鳳英甩開他的手,瞪著院子裡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但她沒再往裡沖。上回「請支書來」這句話堵過她一次。她知道顧北辰說到做到。

  她抬手指著屋裡面的方向,聲音尖利:「宋禾寧,你別以為翻出來什麼就能翻天了!我養了你二十年,這個村子裡誰不知道!你要是敢忘恩負義,我就去公社告你——」

  「告什麼?」宋禾寧站在屋門口回過頭。「告你自己花兩百塊收了個來歷不明的孩子?還是告你把人家親生骨肉當牛馬使了二十年?趙鳳英,你掂量掂量,誰的底子經不起查。」

  趙鳳英的臉白了。

  徹底白了。

  她張嘴,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宋德厚拽了她兩下,她這回沒再掙。腳步踉蹌地被拖著往巷口走了。

  院門外面安靜下來了。

  宋禾寧把門栓合上。轉身進屋。

  顧北辰坐在桌邊,手擱在那個藍布包袱上面。他沒有打開。在等她。

  宋禾寧走過去,在他對面站定。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一個舊包袱對視。

  「你來。」他說。

  宋禾寧坐下了。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冰涼。她看著那個包袱。藍布洗得發白了,補丁是細密的針腳,布結系得很緊,像是二十年沒動過。

  「你打開,還是我打開?」他問。

  宋禾寧伸手了。

  她的手指解那個布結的時候有點抖。不是怕。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堵在胸口,像是馬上要打開一扇門,門後面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布結鬆了。包袱皮翻開。

  裡面疊著一件小棉襖。紅底碎花的布面,棉花已經板結髮硬了,袖口磨破了一處。很小。三歲孩子穿的尺寸。

  宋禾寧把小棉襖拿起來。棉襖底下,是一條紅繩。

  紅色已經暗了,褪成了一種近乎暗褐的顏色。繩子很細,打了三個結,圈成手腕大小的環。

  環上掛著一個銀鈴鐺。

  指甲蓋大小,素銀的,沒有花紋。宋禾寧拿起來的時候,鈴鐺輕輕晃了一下。

  叮。

  極輕的一聲。像是隔了二十年才發出來的。

  顧北辰的手停在桌面上。

  他沒有動。沒伸手去碰。但他的呼吸變了。整個人像是被那一聲「叮」釘在了那裡。

  宋禾寧抬頭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條紅繩上。那張一貫冷硬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裂。不是崩潰,是像凍了很久的河面,終於被春水撞開了一道縫。

  「是不是這個?」她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幾秒。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個銀鈴鐺。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鈴鐺又響了。叮。

  跟第一聲一模一樣。

  「是。」他的聲音啞得不像他。只有一個字。

  宋禾寧把紅繩攥在掌心裡。鈴鐺的涼意透過手心傳上來。

  她低頭看著它。一條褪了色的紅繩,一個拇指蓋大的銀鈴鐺。二十年前系在一個三歲小姑娘的手腕上,響了一整個童年。

  「顧北辰。」

  「嗯。」

  「那我就是她了。」

  他沒說話。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伸手覆上她攥著紅繩的那隻手。掌心乾燥滾燙,把她的手指連同紅繩一起包住了。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蟬鳴換了三茬,久到灶膛里早上沒滅透的火星發出最後一聲噼啪。

  顧北辰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

  「二十年。」他說。「我以為你死了二十年。」

  宋禾寧的鼻腔酸了一下。她把那股酸意壓回去,沒讓它漫出來。

  「我沒死。」她說。「活得好好的。」

  他的手攥緊了。力道大得她指節有些發疼。但她沒抽。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鬆開了。

  他從她掌心裡把那條紅繩拿起來,捏著鈴鐺那頭,伸向她左手腕的位置。

  宋禾寧看著他。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方停住了。沒系上去。抬頭看她。

  「我給你繫上。」不是問句。但他在等她的回答。

  宋禾寧把手腕伸過去了。

  紅繩繞了兩圈。他的手指在她腕骨內側打了個結。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鈴鐺垂在她手腕下方,輕輕碰了一下桌面。

  叮。

  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周的聲音壓著嗓子:

  「營長!大隊部來人傳話,說公社今天下午派人來村里,要找趙鳳英核實一件事——有人舉報她二十年前非法收養來歷不明兒童。」

  宋禾寧的手腕上,銀鈴鐺又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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