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她憑什麼求我
宋德厚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之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宋禾寧站在門口沒動。手還被顧北辰握著，掌心貼掌心，他的溫度隔著薄繭傳過來。
「進來。日頭毒。」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宋禾寧回過神，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
他還站在門口。拐杖點在地上，人靠著門框，眯著眼看巷口的方向。
「你看什麼？」
「看他走遠沒有。」
「走了。」
顧北辰這才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進屋。他那條腿今天明顯比昨天沉，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遲滯。
宋禾寧看在眼裡，沒說。去灶台倒了碗水遞過去。
他接了，沒喝。擱在桌上。
「你在想什麼？」宋禾寧坐到他對面。
「在想那條紅繩。」他說。
宋禾寧的手指在桌面下面蜷了一下。「你之前說，是她媽給系的。」
「嗯。蘇嬸系的。說是保平安的。」顧北辰的聲音放得很低。「林小魚那時候剛會走路，手腕細得跟筷子似的。紅繩系了三圈才繞住。上面掛了個銀鈴鐺，走起路來叮叮響。」
宋禾寧的呼吸淺了。
三圈。叮叮響。
她什麼都不記得。但這些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心口有個地方在發脹。不是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
「你記得這麼清楚？」
「那個鈴鐺聲太吵了。」他說。嘴角沒彎，但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東西。「她每天早上在我家門口蹦，鈴鐺響得我睡不了懶覺。我跟她說你能不能別蹦了。她不聽。蹦得更起勁。」
宋禾寧看著他。
這個男人。二十八歲，一米八幾，營長軍銜，殺伐決斷的人。講起十七年前一個三歲小姑娘的鈴鐺聲，語氣比她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輕。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的聲音收住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宋禾寧沒再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
她站起來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背對著他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
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
她三歲以後就在宋家了。趙鳳英不會給她戴什麼紅繩銀鈴鐺。那條繩子，大概早就被塞進柜子底層，跟她的來路一起，壓了二十年。
「禾寧。」
「嗯。」
「他回去拿東西，最快多久？」
宋禾寧想了想。宋家在村西頭，走過來十來分鐘。宋德厚腰不好走得慢，來回加上翻柜子的時間，半個鐘頭差不多。
「半個鐘頭。」
「趙鳳英在家。」
對。趙鳳英在家。
宋德厚說包袱在老柜子最底下那層。那個柜子在正屋裡間，趙鳳英的地盤。宋德厚要打開柜子翻底層，趙鳳英不可能看不見。
「她會攔他。」宋禾寧說。
「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宋禾寧把手裡的碗放下。
「我去一趟。」
「不用。」顧北辰的聲音壓下來了。「等著。他答應了就會想辦法。他今天能一個人來跟你說這些話，說明他已經做了決定。」
宋禾寧站在灶台邊上，手心有汗。
等。
她最不擅長的事就是等。
但顧北辰說等，她就等。
十五分鐘過去了。
院門外面安靜得只有蟬鳴。
宋禾寧坐在石板上納鞋底，針腳比平時密。顧北辰靠在屋門口看著她，手裡翻著一本舊報紙，也沒真看進去。
二十分鐘。
院門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宋德厚那種拖沓的、慢吞吞的步子。是急促的，輕快的，年輕女人的腳步。
然後是敲門聲。不重不輕，三下。
「姐。」
宋小蝶的聲音。
宋禾寧的針線停了。她抬頭看向顧北辰。他的報紙已經放下了，手搭在拐杖頂端，臉上那層鬆弛的弧度全收了回去。
「姐，我知道你在家。我有話跟你說。」
宋禾寧把鞋底和針線擱在石板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沒開門。
「說。」
門外安靜了一拍。然後宋小蝶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調子。
「姐，我知道匿名信的事是我不對。組織要怎麼處理我，我認。但是你讓爹去翻家裡柜子是什麼意思？」
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栓上，沒動。
「你管我翻什麼。」
「姐！」宋小蝶的聲音急了，「媽在家哭呢！爹一進門就要去翻那個老柜子，媽攔著不讓，兩個人吵起來了。你到底讓爹拿什麼東西？」
宋禾寧隔著門板，嘴角扯了一下。
趙鳳英果然攔了。
「宋小蝶，你今天來是替你媽當說客的？」
門外沉默了兩秒。
「姐，我求你了。」宋小蝶的聲音又軟下來了，「匿名信的事你要追究就追究，我不跑。但那個柜子里的東西，你別動。媽說了，那東西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宋禾寧靠在門板上，聲音不高不低。
「對誰沒好處？對趙鳳英沒好處吧。」
門外的呼吸聲亂了一拍。
「姐，你說什麼呢，那是咱媽……」
「你的媽。」宋禾寧的聲音平得像水面。「不一定是我的。」
門外徹底安靜了。
宋禾寧能想像到宋小蝶此刻的表情。這個十八歲的姑娘，從小到大跟趙鳳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圓臉杏仁眼。而她宋禾寧，長臉高鼻樑輪廓深，跟這家裡任何人都不像。
這件事，宋小蝶知不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宋禾寧問。
門外沒有聲音。過了好幾秒，宋小蝶開口了。聲音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不軟了，不求了，帶著一種被戳破之後的惱羞。
「姐，你就算不是媽親生的，你也是在這個家長大的。爹媽養了你二十年，你就一點情分都不念？」
她知道。
宋禾寧把這個答案收進心裡。宋小蝶知道她不是趙鳳英親生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也不知道知道多少。但她知道。
「情分？」宋禾寧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但那溫度是冷的。「你們收了兩百塊錢把我養大當使喚丫頭使了二十年，工分我掙，地里的活我干，家裡的飯我做。趙鳳英拿我的彩禮錢給你補貼，你穿新衣裳我穿舊的。這叫情分？」
門外沒聲了。
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響，但每個字都清楚。
「宋小蝶，你轉告趙鳳英一句話。」
門外的呼吸聲頓住了。
「那個柜子里的東西，今天她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她要是把東西毀了，我明天就去公社把她收200塊賣人家孩子的事報上去。到時候不是組織處理你一個人的問題了。」
門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是腳步聲。急的。往巷口方向跑的。
宋小蝶走了。
宋禾寧靠在門板上，長出了一口氣。
顧北辰拄著拐杖走到她身邊。沒碰她，就是站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隔著薄薄的布料。
「她知道我不是親生的。」宋禾寧說。
「嗯。」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不重要。」
宋禾寧偏頭看他。他沒看她，看著院門。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著，是他壓著什麼情緒的樣子。
「你剛才那句話，嚇著她了。」
「不是嚇她。是告訴趙鳳英，她沒有選擇。」
宋禾寧把後背貼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日頭偏西了，熱氣還在，但光線沒那麼毒了。
「顧北辰。」
「嗯。」
「如果那條紅繩還在。」她的聲音很輕。「我就真的是林小魚了。」
他沒接話。但他的手伸過來了，指背蹭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
「你本來就是。」他說。
宋禾寧沒來得及回答。
巷口傳來腳步聲。拖沓的，沉重的，一步一步的。
她轉過頭看向院門外面。
陽光里，宋德厚佝僂著腰，從巷口走過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袱。
宋禾寧站在門口沒動。手還被顧北辰握著，掌心貼掌心，他的溫度隔著薄繭傳過來。
「進來。日頭毒。」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宋禾寧回過神，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看。
他還站在門口。拐杖點在地上，人靠著門框，眯著眼看巷口的方向。
「你看什麼？」
「看他走遠沒有。」
「走了。」
顧北辰這才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進屋。他那條腿今天明顯比昨天沉，每一步落地都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遲滯。
宋禾寧看在眼裡，沒說。去灶台倒了碗水遞過去。
他接了，沒喝。擱在桌上。
「你在想什麼？」宋禾寧坐到他對面。
「在想那條紅繩。」他說。
宋禾寧的手指在桌面下面蜷了一下。「你之前說，是她媽給系的。」
「嗯。蘇嬸系的。說是保平安的。」顧北辰的聲音放得很低。「林小魚那時候剛會走路，手腕細得跟筷子似的。紅繩系了三圈才繞住。上面掛了個銀鈴鐺，走起路來叮叮響。」
宋禾寧的呼吸淺了。
三圈。叮叮響。
她什麼都不記得。但這些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心口有個地方在發脹。不是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涌。
「你記得這麼清楚？」
「那個鈴鐺聲太吵了。」他說。嘴角沒彎，但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東西。「她每天早上在我家門口蹦，鈴鐺響得我睡不了懶覺。我跟她說你能不能別蹦了。她不聽。蹦得更起勁。」
宋禾寧看著他。
這個男人。二十八歲，一米八幾，營長軍銜，殺伐決斷的人。講起十七年前一個三歲小姑娘的鈴鐺聲，語氣比她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輕。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他的聲音收住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宋禾寧沒再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
她站起來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背對著他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
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
她三歲以後就在宋家了。趙鳳英不會給她戴什麼紅繩銀鈴鐺。那條繩子，大概早就被塞進柜子底層，跟她的來路一起，壓了二十年。
「禾寧。」
「嗯。」
「他回去拿東西，最快多久？」
宋禾寧想了想。宋家在村西頭，走過來十來分鐘。宋德厚腰不好走得慢，來回加上翻柜子的時間，半個鐘頭差不多。
「半個鐘頭。」
「趙鳳英在家。」
對。趙鳳英在家。
宋德厚說包袱在老柜子最底下那層。那個柜子在正屋裡間，趙鳳英的地盤。宋德厚要打開柜子翻底層，趙鳳英不可能看不見。
「她會攔他。」宋禾寧說。
「嗯。」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宋禾寧把手裡的碗放下。
「我去一趟。」
「不用。」顧北辰的聲音壓下來了。「等著。他答應了就會想辦法。他今天能一個人來跟你說這些話，說明他已經做了決定。」
宋禾寧站在灶台邊上，手心有汗。
等。
她最不擅長的事就是等。
但顧北辰說等，她就等。
十五分鐘過去了。
院門外面安靜得只有蟬鳴。
宋禾寧坐在石板上納鞋底，針腳比平時密。顧北辰靠在屋門口看著她，手裡翻著一本舊報紙，也沒真看進去。
二十分鐘。
院門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宋德厚那種拖沓的、慢吞吞的步子。是急促的，輕快的，年輕女人的腳步。
然後是敲門聲。不重不輕，三下。
「姐。」
宋小蝶的聲音。
宋禾寧的針線停了。她抬頭看向顧北辰。他的報紙已經放下了，手搭在拐杖頂端，臉上那層鬆弛的弧度全收了回去。
「姐，我知道你在家。我有話跟你說。」
宋禾寧把鞋底和針線擱在石板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沒開門。
「說。」
門外安靜了一拍。然後宋小蝶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刻意放軟的調子。
「姐，我知道匿名信的事是我不對。組織要怎麼處理我，我認。但是你讓爹去翻家裡柜子是什麼意思？」
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栓上，沒動。
「你管我翻什麼。」
「姐！」宋小蝶的聲音急了，「媽在家哭呢！爹一進門就要去翻那個老柜子，媽攔著不讓，兩個人吵起來了。你到底讓爹拿什麼東西？」
宋禾寧隔著門板，嘴角扯了一下。
趙鳳英果然攔了。
「宋小蝶，你今天來是替你媽當說客的？」
門外沉默了兩秒。
「姐，我求你了。」宋小蝶的聲音又軟下來了，「匿名信的事你要追究就追究，我不跑。但那個柜子里的東西，你別動。媽說了，那東西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宋禾寧靠在門板上，聲音不高不低。
「對誰沒好處？對趙鳳英沒好處吧。」
門外的呼吸聲亂了一拍。
「姐，你說什麼呢，那是咱媽……」
「你的媽。」宋禾寧的聲音平得像水面。「不一定是我的。」
門外徹底安靜了。
宋禾寧能想像到宋小蝶此刻的表情。這個十八歲的姑娘，從小到大跟趙鳳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圓臉杏仁眼。而她宋禾寧，長臉高鼻樑輪廓深，跟這家裡任何人都不像。
這件事，宋小蝶知不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宋禾寧問。
門外沒有聲音。過了好幾秒，宋小蝶開口了。聲音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不軟了，不求了，帶著一種被戳破之後的惱羞。
「姐，你就算不是媽親生的，你也是在這個家長大的。爹媽養了你二十年，你就一點情分都不念？」
她知道。
宋禾寧把這個答案收進心裡。宋小蝶知道她不是趙鳳英親生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也不知道知道多少。但她知道。
「情分？」宋禾寧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溫度，但那溫度是冷的。「你們收了兩百塊錢把我養大當使喚丫頭使了二十年，工分我掙，地里的活我干，家裡的飯我做。趙鳳英拿我的彩禮錢給你補貼，你穿新衣裳我穿舊的。這叫情分？」
門外沒聲了。
顧北辰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響，但每個字都清楚。
「宋小蝶，你轉告趙鳳英一句話。」
門外的呼吸聲頓住了。
「那個柜子里的東西，今天她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她要是把東西毀了，我明天就去公社把她收200塊賣人家孩子的事報上去。到時候不是組織處理你一個人的問題了。」
門外沉默了很久。
然後是腳步聲。急的。往巷口方向跑的。
宋小蝶走了。
宋禾寧靠在門板上，長出了一口氣。
顧北辰拄著拐杖走到她身邊。沒碰她，就是站在她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隔著薄薄的布料。
「她知道我不是親生的。」宋禾寧說。
「嗯。」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知道的。」
「不重要。」
宋禾寧偏頭看他。他沒看她，看著院門。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著，是他壓著什麼情緒的樣子。
「你剛才那句話，嚇著她了。」
「不是嚇她。是告訴趙鳳英，她沒有選擇。」
宋禾寧把後背貼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日頭偏西了，熱氣還在，但光線沒那麼毒了。
「顧北辰。」
「嗯。」
「如果那條紅繩還在。」她的聲音很輕。「我就真的是林小魚了。」
他沒接話。但他的手伸過來了，指背蹭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背。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
「你本來就是。」他說。
宋禾寧沒來得及回答。
巷口傳來腳步聲。拖沓的，沉重的，一步一步的。
她轉過頭看向院門外面。
陽光里，宋德厚佝僂著腰，從巷口走過來了。
他懷裡抱著一個藍布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