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牛棚里
"你確定？"
"確定。"
第二天清早，宋禾寧站在牛棚改造房的門口，手裡拎著一兜子自家園裡摘的茄子辣椒。
顧北辰坐在門內的木椅上，左腿伸直擱在一條矮凳上。晨光從窗格子裡照進來，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
他看著門口的女人——一身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白嫩的手腕。早晨的光線柔和，把她臉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得發亮。
豐圓的臉頰，飽滿的唇。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七月里灌了漿的飽滿麥穗。
"那就去公社。"他撐著拐站起來。
"等，"宋禾寧把菜放在他門口的石墩上，猶豫了一下，問，"你家裡人……不會有意見？你跟我一樣——也是被家裡催的？"
顧北辰頓了一下："嗯。部隊上的人一直催，家裡也催。"
"那我跟你說清楚——"宋禾寧抱臂，認真地看著他，"我家裡條件很差。我爹腰不好幹不了重活，我媽你也看到了是什麼人。我還有個不省心的弟弟和——一言難盡的妹妹。"
她頓了頓，"你不會介意吧？"
"不介意。"
"還有，"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強調，"我嫁你是為了不嫁賴有財，不是因為——不是因為對你有什麼想法。咱倆是搭夥過日子。"
顧北辰點頭："明白。"
"你呢？你的條件。"
"二十八歲，入伍十年，受過傷。"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腿傷還在恢復，不知道能不能徹底好。目前每月有部隊發的傷殘補貼，二十六塊。"
二十六塊。
比陳建軍的工資還多八塊錢。
而且是不用上工白得的。
宋禾寧暗自算了一筆帳，點了點頭："夠了。走吧。"
——
去公社領結婚證需要大隊的介紹信。
宋禾寧原以為這是個難關——畢竟趙鳳英肯定不會同意她嫁個瘸子，隊長那邊也不好說。
但顧北辰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上面蓋著部隊的紅章。
"武裝部的同志幫我開的，"他將信遞給她，"手續齊全。"
宋禾寧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該同志系傷殘退伍軍人，特此介紹至XX公社辦理婚姻登記"，落款蓋了兩個紅戳。
她愣了一下："你……早就準備好了？"
顧北辰把拐杖換到另一隻手上，沒有解釋，只說了句："走吧，公社八點上班。"
他倒是比她更雷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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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社民政辦。
坐在窗口後面的大姐接過兩人的介紹信和證件，看了看宋禾寧又看了看顧北辰，眼神有些驚訝。
"你倆……認識多久了？"
"認識不久。"宋禾寧答得坦蕩。
大姐看看面前的退伍軍人證，又看看宋禾寧的身份證明，壓低聲音問："姑娘，你想好了？他這腿……"
"想好了。"
大姐搖了搖頭，不再多說，提起筆開始填表格。
"來，照相。"
公社的照相師傅把兩人引到一面紅布前面。
宋禾寧大方方坐好，回頭看顧北辰——男人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坐。
"你過來啊。"她沖他招手。
顧北辰拄著拐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了巴掌寬的距離。
"靠緊些——"師傅探出頭來說。
宋禾寧直接往他那邊挪了挪，肩膀撞到他的大臂上。
顧北辰整個人明顯地僵了。
他這輩子——上戰場不怕，被彈片嵌進腿骨不怕，唯獨跟一個女人貼這麼近，讓他從耳根開始慢慢泛紅。
"放鬆點，"宋禾寧小聲說，"繃那麼緊，照出來跟遺像似的。"
"……"
師傅在前面偷笑，趕緊摁下快門。
——
紅皮的結婚證上印著兩人的照片。
宋禾寧那邊笑得自然爽朗，顧北辰則是一張冷臉，眉頭微蹙，像是被人欠了二百斤糧食。
宋禾寧看了看，沒忍住笑出聲來。
顧北辰偏頭看她，眼裡多了幾分不解。
"沒事，"她收起結婚證，拍了拍，"走吧，顧同志。不對——該叫什麼？同志太生分了。"
"隨你。"
"那就叫你顧北辰。"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叫我宋禾寧就行，或者叫禾寧。別叫什麼媳婦啊同志啊的，我不習慣。"
"好。"
——
兩人回到村子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
走到牛棚門口，宋禾寧正要說"那我先回——"
話還沒說完，就看見牛棚圍牆外停了一輛軍綠色的北京吉普。
車身上濺著泥點子，顯然跑了很遠的路。
顧北辰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表情變了——那張一直平靜如水的臉上，罕見地浮上一層冷意。
"北辰！"
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男人從吉普旁邊快步走過來，敬了個禮，面色焦急："營長，您終於回來了——師部來了命令，老首長要您立刻回去。"
"我說過，我在這裡養傷。"顧北辰的聲音沉下來。
"可是老首長說……"那年輕軍人看了一眼宋禾寧，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但宋禾寧還是聽到了幾個字——"……聯姻的事……周家那邊催得緊……"
"你回去告訴他，"顧北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已經結婚了。"
年輕軍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什——什麼？！"
顧北辰沒有再說話，側頭看了宋禾寧一眼。
宋禾寧站在旁邊，腦子裡的信息一條串起來——
營長。
師部。
老首長。
聯姻。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拄著拐的男人。
他的軍褲上洗得看不出顏色了，木拐是自己削的，住在這間四面漏風的牛棚里——
可是剛才那個當兵的叫他——營長？
"顧北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變化，"你到底是什麼人？"
男人沉默了一瞬。
風吹過來，掀起他額前的碎發。他偏頭看著她，那雙深黑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動搖。
"我跟你說過的——"他的聲音很輕，"二十八歲，入伍十年。"
"你沒告訴我你是營長。"
"……你沒問軍銜。"
宋禾寧："……"
這人——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追究這個。
旁邊那個年輕軍人還在原地傻站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嘴巴張了又合。
"等等——營長——您說的結婚——就是跟這位……"他看向宋禾寧，眼神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顧北辰微微頷首。
年輕軍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能想像老首長知道這個消息後的暴怒。
一個堂堂軍區副司令的兒子，仗打完了人往鄉下一躲，不聲不響娶了個農村姑娘回來——
"老首長會……"
"那是我的事。"顧北辰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你回去復命就行。"
年輕軍人咬了咬牙，再次敬禮，翻身上了吉普，一溜煙地開走了。
揚起的黃土飛了滿天。
宋禾寧站在牛棚門口，看著那輛吉普消失在土路盡頭，然後慢慢轉過頭來。
顧北辰依然站在原地，手心攥著拐杖，面容平靜，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軍區副司令的兒子？"她開口了。
"嗯。"
宋禾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本薄薄的紅色結婚證。
再抬頭看面前這個一臉淡漠站在破舊牛棚前的男人。
風從苞谷地里吹來，帶著青澀的草葉氣息。
她忽然笑了一聲。
"顧北辰，你可真是——"
她沒說完那句話。
但嘴角那抹笑意里，沒有恐懼，沒有諂媚，甚至沒有多少驚訝。
有的只是一種奇異的、不合時宜的痛快。
好像命運補償給她的牌，比她想像中大了那麼一點。
顧北辰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眼角微彎，腮邊漾出兩個淺淺的窩。
跟記憶里那個追在他身後、仰著腦袋沖他笑的小姑娘，重疊了一瞬。
他移開目光，聲音啞了一點："進屋吧。外面曬。"
宋禾寧踩著陽光，跨過了牛棚的門檻。
身後，苞谷地沙沙作響，像在替她鼓掌。
而此刻的宋家院子裡——
趙鳳英正拿著賴有財送來的二十尺布票眉開眼笑。
宋小蝶窩在陳建軍懷裡，撒著嬌讓他帶她去縣城買花布。
誰也不知道，那個她們都看不上的大姐/姐——
已經成了一個什麼人的妻子。
"確定。"
第二天清早，宋禾寧站在牛棚改造房的門口，手裡拎著一兜子自家園裡摘的茄子辣椒。
顧北辰坐在門內的木椅上，左腿伸直擱在一條矮凳上。晨光從窗格子裡照進來，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
他看著門口的女人——一身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白嫩的手腕。早晨的光線柔和，把她臉上那層薄薄的絨毛照得發亮。
豐圓的臉頰，飽滿的唇。
她站在那裡，像一棵七月里灌了漿的飽滿麥穗。
"那就去公社。"他撐著拐站起來。
"等，"宋禾寧把菜放在他門口的石墩上，猶豫了一下，問，"你家裡人……不會有意見？你跟我一樣——也是被家裡催的？"
顧北辰頓了一下："嗯。部隊上的人一直催，家裡也催。"
"那我跟你說清楚——"宋禾寧抱臂，認真地看著他，"我家裡條件很差。我爹腰不好幹不了重活，我媽你也看到了是什麼人。我還有個不省心的弟弟和——一言難盡的妹妹。"
她頓了頓，"你不會介意吧？"
"不介意。"
"還有，"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強調，"我嫁你是為了不嫁賴有財，不是因為——不是因為對你有什麼想法。咱倆是搭夥過日子。"
顧北辰點頭："明白。"
"你呢？你的條件。"
"二十八歲，入伍十年，受過傷。"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腿傷還在恢復，不知道能不能徹底好。目前每月有部隊發的傷殘補貼，二十六塊。"
二十六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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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是不用上工白得的。
宋禾寧暗自算了一筆帳，點了點頭："夠了。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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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原以為這是個難關——畢竟趙鳳英肯定不會同意她嫁個瘸子，隊長那邊也不好說。
但顧北辰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上面蓋著部隊的紅章。
"武裝部的同志幫我開的，"他將信遞給她，"手續齊全。"
宋禾寧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該同志系傷殘退伍軍人，特此介紹至XX公社辦理婚姻登記"，落款蓋了兩個紅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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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民政辦。
坐在窗口後面的大姐接過兩人的介紹信和證件，看了看宋禾寧又看了看顧北辰，眼神有些驚訝。
"你倆……認識多久了？"
"認識不久。"宋禾寧答得坦蕩。
大姐看看面前的退伍軍人證，又看看宋禾寧的身份證明，壓低聲音問："姑娘，你想好了？他這腿……"
"想好了。"
大姐搖了搖頭，不再多說，提起筆開始填表格。
"來，照相。"
公社的照相師傅把兩人引到一面紅布前面。
宋禾寧大方方坐好，回頭看顧北辰——男人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坐。
"你過來啊。"她沖他招手。
顧北辰拄著拐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之間隔了巴掌寬的距離。
"靠緊些——"師傅探出頭來說。
宋禾寧直接往他那邊挪了挪，肩膀撞到他的大臂上。
顧北辰整個人明顯地僵了。
他這輩子——上戰場不怕，被彈片嵌進腿骨不怕，唯獨跟一個女人貼這麼近，讓他從耳根開始慢慢泛紅。
"放鬆點，"宋禾寧小聲說，"繃那麼緊，照出來跟遺像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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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在這裡養傷。"顧北辰的聲音沉下來。
"可是老首長說……"那年輕軍人看了一眼宋禾寧，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但宋禾寧還是聽到了幾個字——"……聯姻的事……周家那邊催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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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沒有再說話，側頭看了宋禾寧一眼。
宋禾寧站在旁邊，腦子裡的信息一條串起來——
營長。
師部。
老首長。
聯姻。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身旁這個拄著拐的男人。
他的軍褲上洗得看不出顏色了，木拐是自己削的，住在這間四面漏風的牛棚里——
可是剛才那個當兵的叫他——營長？
"顧北辰，"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妙的變化，"你到底是什麼人？"
男人沉默了一瞬。
風吹過來，掀起他額前的碎發。他偏頭看著她，那雙深黑的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動搖。
"我跟你說過的——"他的聲音很輕，"二十八歲，入伍十年。"
"你沒告訴我你是營長。"
"……你沒問軍銜。"
宋禾寧："……"
這人——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追究這個。
旁邊那個年輕軍人還在原地傻站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嘴巴張了又合。
"等等——營長——您說的結婚——就是跟這位……"他看向宋禾寧，眼神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顧北辰微微頷首。
年輕軍人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能想像老首長知道這個消息後的暴怒。
一個堂堂軍區副司令的兒子，仗打完了人往鄉下一躲，不聲不響娶了個農村姑娘回來——
"老首長會……"
"那是我的事。"顧北辰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你回去復命就行。"
年輕軍人咬了咬牙，再次敬禮，翻身上了吉普，一溜煙地開走了。
揚起的黃土飛了滿天。
宋禾寧站在牛棚門口，看著那輛吉普消失在土路盡頭，然後慢慢轉過頭來。
顧北辰依然站在原地，手心攥著拐杖，面容平靜，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軍區副司令的兒子？"她開口了。
"嗯。"
宋禾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本薄薄的紅色結婚證。
再抬頭看面前這個一臉淡漠站在破舊牛棚前的男人。
風從苞谷地里吹來，帶著青澀的草葉氣息。
她忽然笑了一聲。
"顧北辰，你可真是——"
她沒說完那句話。
但嘴角那抹笑意里，沒有恐懼，沒有諂媚，甚至沒有多少驚訝。
有的只是一種奇異的、不合時宜的痛快。
好像命運補償給她的牌，比她想像中大了那麼一點。
顧北辰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眼角微彎，腮邊漾出兩個淺淺的窩。
跟記憶里那個追在他身後、仰著腦袋沖他笑的小姑娘，重疊了一瞬。
他移開目光，聲音啞了一點："進屋吧。外面曬。"
宋禾寧踩著陽光，跨過了牛棚的門檻。
身後，苞谷地沙沙作響，像在替她鼓掌。
而此刻的宋家院子裡——
趙鳳英正拿著賴有財送來的二十尺布票眉開眼笑。
宋小蝶窩在陳建軍懷裡，撒著嬌讓他帶她去縣城買花布。
誰也不知道，那個她們都看不上的大姐/姐——
已經成了一個什麼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