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灘上
"你跑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賴有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笑，那笑里有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志在必得。
宋禾寧加快了腳步。
她剛從河裡洗完衣裳起身，就看見賴有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直愣愣地朝她走過來。
那雙眼睛——看著她濕了下擺的衣裳、貼在身上的布料勾出的曲線——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了肉骨頭。
"賴有財，你跟著我幹什麼？"她退到河灘淺水處，手裡攥著洗衣裳的棒槌。
賴有財站在岸上，雙手叉腰，笑得滿臉橫肉擠在一起："寧丫頭，你媽今天上午來找我了，親事算是定了。她收了我的東西，你就是我賴有財的人了——"
宋禾寧渾身一激靈："你說什麼？"
"三十斤肉，二百塊，外加二十尺布票，"賴有財掰著指頭數，"你媽說了，下個月就辦喜事。"
"她憑什麼做我的主！"宋禾寧的聲音尖銳起來，"我沒答應！"
"你答不答應不重要，"賴有財一步朝河灘走下來，腳踩進淺水裡，濺起水花，"你媽答應就行了。在咱這兒，婚事歷來都是父母做主——"
他越走越近，宋禾寧的後背抵上了一塊河灘上的大石頭，退無可退。
賴有財的呼吸近在咫尺，混著濃重的菸草味和經年的油膩氣。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宋禾寧的肩膀抓去——
"我先瞧瞧我媳婦——"
"你敢碰我試！"宋禾寧舉起棒槌就朝他臉上砸去。
賴有財一偏頭躲開了，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棒槌"啪"地落進了水裡。
"你還動手？"賴有財不怒反笑，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看自己，"脾氣越大越帶勁兒——"
他的手粗糙滾燙，上面的繭子颳得宋禾寧的臉生疼。她用力去掰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殺豬匠的臂力，豈是她一個姑娘家能掙脫的。
"放、放開——"
"叫啊，叫破天也沒人來救你——"賴有財的臉湊過來，混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她豐潤的唇。
宋禾寧渾身的血都涼了，本能地側過臉去——
下一秒。
一隻手從側面劈進來，五指張開，像鐵鉗一樣扣住賴有財的手腕，猛地一擰。
"啊——！"
賴有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開，踉蹌幾步跌坐在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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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趔趄了一下，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觸感硬邦邦的，力道卻很克制。
她抬起頭。
逆光中，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
很高。寬肩窄腰，軍褲利落地扎在腰間。面容冷峻如刀削斧砍，眉骨很高，目光往下落的時候帶著不容冒犯的壓迫感。
他左手還拄著一根木拐，但剛才那一下——明是右手單發力，就把賴有財一個壯年男人甩出去了。
"你、你——"賴有財從水裡爬起來，手腕腫了一圈，指著那男人怒道，"你是哪路的？敢動老子——"
男人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宋禾寧的臉上——那雙黑沉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東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涌，看不見底。
一秒。兩
他收回目光，偏頭看向賴有財，聲音不大，卻像含著碎冰："她說了不願意，你沒聽見？"
那語氣平淡淡的，但賴有財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戰。
當過兵的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可能是殺氣，可能是見過生死之後的那股漠然——讓賴有財本能地覺得，這個人惹不起。
"你管得著嗎？"賴有財嘴硬，但腿已經在往後退了，"這是我跟我媳婦的家務事——"
"她不是你媳婦。"
男人的聲音沒有起伏，陳述事實般："走。"
賴有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咬了牙："好小子，你等著！"
他攥著腫起來的手腕，淌著水狼狽地爬上岸走了。
河灘恢復了安靜。
水流潺潺，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宋禾寧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抖。
"謝……謝謝。"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男人鬆開了托在她背後的那隻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他身形微晃了一下——剛才那個動作牽扯了傷腿，此刻隱隱作痛。
"沒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冷淡和疏離。
宋禾寧看著他左腿微曲的站姿，認出來了——劉嬸兒說的那個住在牛棚的瘸腿退伍兵。
"你是……住村頭那個……"
"顧北辰。"他點了下頭，算是自我介紹。
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到她左耳後的那顆痣上，頓了一頓，很快移開。
宋禾寧彎腰去水裡撈棒槌，直起身時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叫宋禾寧。你那腿——剛才沒事吧？"
"不礙事。"
他話很少，每句話都像吝嗇到了極點。
可偏偏不讓人覺得冷漠——因為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沉默了片刻，宋禾寧突然開口："顧同志，那個賴有財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住的牛棚離我家不遠，他要是去找你麻煩——"
"他不敢。"
顧北辰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禾寧信了。
剛才他一隻手就把賴有財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肉甩出去兩米遠，賴有財就算再蠢也不至於自己往槍口上撞。
"那……我先走了。"她把洗好的衣裳收進木盆端起來。
"宋禾寧。"
她停住腳步。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開口："那個人說的——你媽已經收了他的定親禮——是真的？"
宋禾寧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半晌，她勉強笑了笑："是她收的，不是我收的。我不會嫁他。"
"如果……"顧北辰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你需要一個不嫁他的理由。"
宋禾寧愣住了。
"我也在被催著結婚，"他的視線落在遠處的河面上，沒有看她，"如果你願意——可以考慮我。"
河風吹過來，苞谷葉子沙沙響。
宋禾寧端著木盆站在淺水裡，看著這個瘸了一條腿的男人。
他站在河岸上，逆著光。夕陽在他身後燃燒，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臉上沒有賴有財那種貪婪的饑渴，也沒有陳建軍那種虛偽的殷勤。
冷淡淡的，像深冬的一棵松。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
顧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禾寧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為……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河風吹散。
宋禾寧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化不開的墨。
她說不清為什麼，心底那根緊繃了好幾天的弦，突然鬆了一點。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出乎意料地平靜，"我考慮一下。"
賴有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笑，那笑里有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志在必得。
宋禾寧加快了腳步。
她剛從河裡洗完衣裳起身，就看見賴有財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直愣愣地朝她走過來。
那雙眼睛——看著她濕了下擺的衣裳、貼在身上的布料勾出的曲線——像餓了三天的狗看見了肉骨頭。
"賴有財，你跟著我幹什麼？"她退到河灘淺水處，手裡攥著洗衣裳的棒槌。
賴有財站在岸上，雙手叉腰，笑得滿臉橫肉擠在一起："寧丫頭，你媽今天上午來找我了，親事算是定了。她收了我的東西，你就是我賴有財的人了——"
宋禾寧渾身一激靈："你說什麼？"
"三十斤肉，二百塊，外加二十尺布票，"賴有財掰著指頭數，"你媽說了，下個月就辦喜事。"
"她憑什麼做我的主！"宋禾寧的聲音尖銳起來，"我沒答應！"
"你答不答應不重要，"賴有財一步朝河灘走下來，腳踩進淺水裡，濺起水花，"你媽答應就行了。在咱這兒，婚事歷來都是父母做主——"
他越走越近，宋禾寧的後背抵上了一塊河灘上的大石頭，退無可退。
賴有財的呼吸近在咫尺，混著濃重的菸草味和經年的油膩氣。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宋禾寧的肩膀抓去——
"我先瞧瞧我媳婦——"
"你敢碰我試！"宋禾寧舉起棒槌就朝他臉上砸去。
賴有財一偏頭躲開了，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棒槌"啪"地落進了水裡。
"你還動手？"賴有財不怒反笑，另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看自己，"脾氣越大越帶勁兒——"
他的手粗糙滾燙，上面的繭子颳得宋禾寧的臉生疼。她用力去掰那隻手，卻紋絲不動。
殺豬匠的臂力，豈是她一個姑娘家能掙脫的。
"放、放開——"
"叫啊，叫破天也沒人來救你——"賴有財的臉湊過來，混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她豐潤的唇。
宋禾寧渾身的血都涼了，本能地側過臉去——
下一秒。
一隻手從側面劈進來，五指張開，像鐵鉗一樣扣住賴有財的手腕，猛地一擰。
"啊——！"
賴有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甩開，踉蹌幾步跌坐在水裡，濺起一片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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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趔趄了一下，一隻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後背。
觸感硬邦邦的，力道卻很克制。
她抬起頭。
逆光中，一個男人站在她面前。
很高。寬肩窄腰，軍褲利落地扎在腰間。面容冷峻如刀削斧砍，眉骨很高，目光往下落的時候帶著不容冒犯的壓迫感。
他左手還拄著一根木拐，但剛才那一下——明是右手單發力，就把賴有財一個壯年男人甩出去了。
"你、你——"賴有財從水裡爬起來，手腕腫了一圈，指著那男人怒道，"你是哪路的？敢動老子——"
男人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宋禾寧的臉上——那雙黑沉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東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涌，看不見底。
一秒。兩
他收回目光，偏頭看向賴有財，聲音不大，卻像含著碎冰："她說了不願意，你沒聽見？"
那語氣平淡淡的，但賴有財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冷戰。
當過兵的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可能是殺氣，可能是見過生死之後的那股漠然——讓賴有財本能地覺得，這個人惹不起。
"你管得著嗎？"賴有財嘴硬，但腿已經在往後退了，"這是我跟我媳婦的家務事——"
"她不是你媳婦。"
男人的聲音沒有起伏，陳述事實般："走。"
賴有財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咬了牙："好小子，你等著！"
他攥著腫起來的手腕，淌著水狼狽地爬上岸走了。
河灘恢復了安靜。
水流潺潺，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
宋禾寧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抖。
"謝……謝謝。"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男人鬆開了托在她背後的那隻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他身形微晃了一下——剛才那個動作牽扯了傷腿，此刻隱隱作痛。
"沒事。"他的聲音恢復了冷淡和疏離。
宋禾寧看著他左腿微曲的站姿，認出來了——劉嬸兒說的那個住在牛棚的瘸腿退伍兵。
"你是……住村頭那個……"
"顧北辰。"他點了下頭，算是自我介紹。
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到她左耳後的那顆痣上，頓了一頓，很快移開。
宋禾寧彎腰去水裡撈棒槌，直起身時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叫宋禾寧。你那腿——剛才沒事吧？"
"不礙事。"
他話很少，每句話都像吝嗇到了極點。
可偏偏不讓人覺得冷漠——因為他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溫度。
沉默了片刻，宋禾寧突然開口："顧同志，那個賴有財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住的牛棚離我家不遠，他要是去找你麻煩——"
"他不敢。"
顧北辰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說今天天氣不錯。
宋禾寧信了。
剛才他一隻手就把賴有財那一百七八十斤的肉甩出去兩米遠，賴有財就算再蠢也不至於自己往槍口上撞。
"那……我先走了。"她把洗好的衣裳收進木盆端起來。
"宋禾寧。"
她停住腳步。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開口："那個人說的——你媽已經收了他的定親禮——是真的？"
宋禾寧的肩膀肉眼可見地僵了一下。
半晌，她勉強笑了笑："是她收的，不是我收的。我不會嫁他。"
"如果……"顧北辰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你需要一個不嫁他的理由。"
宋禾寧愣住了。
"我也在被催著結婚，"他的視線落在遠處的河面上，沒有看她，"如果你願意——可以考慮我。"
河風吹過來，苞谷葉子沙沙響。
宋禾寧端著木盆站在淺水裡，看著這個瘸了一條腿的男人。
他站在河岸上，逆著光。夕陽在他身後燃燒，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臉上沒有賴有財那種貪婪的饑渴，也沒有陳建軍那種虛偽的殷勤。
冷淡淡的，像深冬的一棵松。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問。
顧北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禾寧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因為……你讓我想起一個人。"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河風吹散。
宋禾寧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化不開的墨。
她說不清為什麼，心底那根緊繃了好幾天的弦，突然鬆了一點。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出乎意料地平靜，"我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