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章 爹的眼淚
宋禾寧一夜沒睡踏實。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就醒了，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一會兒呆。身側一步遠的地方，顧北辰的呼吸聲平穩。沒有說夢話。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把灶膛里的火生起來，舀水煮粥。井水涼得刺骨，七月底了還這麼涼。
她把手泡在水缸里，冰著，好讓腦子清醒一點。
林小魚。林建國。蘇月華。
三歲之前。
她不記得了。
粥煮開了。她把火壓小，正要去喊顧北辰起來吃飯，院門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一個拖沓，一個急促。
然後是趙鳳英的聲音。不是上回那種拍門的氣勢，壓著嗓子的，帶著哭腔。
「禾寧，禾寧啊，開開門。是媽。你爹回來了。」
宋禾寧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她爹？宋德厚不是在縣醫院住著嗎？
她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板問：「什麼事？」
「你爹的腰好多了，昨天出的院。」趙鳳英的聲音又急又低，「禾寧，你爹想看看你。開個門。」
宋禾寧把門栓拉開了。
趙鳳英站在外面，跟上回判若兩人。頭髮有些散，眼圈發紅，嘴唇乾裂。像是一晚上沒睡。
她身後站著宋德厚。
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壯實的人，現在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腰上還纏著護腰帶子，走路微微佝僂。他的目光落在宋禾寧身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宋禾寧看著他，喊了一聲：「爹。」
宋德厚的喉結滾了一下。
趙鳳英趕緊往裡擠：「禾寧，讓你爹進去坐坐——」
「說什麼事。」宋禾寧沒讓開，堵在門口。
趙鳳英的臉僵了一下。她拉了拉宋德厚的袖子：「你說，你跟你閨女說。」
宋德厚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的：「禾寧，小蝶……小蝶的事，你能不能……」
宋禾寧把手抱在胸前。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跟上頭說說，別追究了。」宋德厚的腰彎得更低了一些，「她畢竟是你妹妹……」
宋禾寧沒出聲。她看著宋德厚那張蠟黃的臉，又看了一眼趙鳳英。趙鳳英正拿袖子擦眼角，嘴裡念叨著什麼。
「爹。」宋禾寧開口了。「那兩封匿名信是她寫的。誣告軍屬作風問題。這是什麼性質你清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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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德厚的身子縮了一下。
「她要是告別人，我管不著。她告的是我。」宋禾寧的語氣不重，一個字一個字的。「組織來人查我，問我九天有沒有跟外面男人來往。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宋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他沒說話。
趙鳳英急了：「她也沒造成什麼後果嘛！你這不是沒事嗎——」
「沒事？」宋禾寧扭頭看她。「沒事是因為我有證據證明自己清白。不是因為她沒害我。」
趙鳳英被她看得縮了半步，但嘴還是硬的：「你妹妹才十八歲！年紀小不懂事——」
「十八歲不懂事，寫匿名信倒是挺懂的。」宋禾寧的聲音冷下來了。「用左手寫內容偽裝字跡，右手寫信封保證送達。這叫不懂事？」
趙鳳英的臉白了一瞬。
宋德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禾寧，爹知道你受了委屈。爹對不起你。」
他的手抬起來了，像是想摸一下她的頭。但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
「爹這輩子沒本事。什麼都護不住。」他說。「但小蝶……小蝶要是被追究了，這輩子就毀了。」
宋禾寧看著他那隻縮回去的手。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戳了一下。
不是心軟。是另一種東西。
她想起昨晚的事。三歲之前。跟趙鳳英不像。出生沒有旁證。
她突然想問他。問他她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問他三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她沒問。不是時候。
「爹。」她的聲音平了下來。「這件事不是我追究不追究的問題。證據已經交到武裝部了。組織怎麼處理，是組織的事。我沒有權力撤回，也不會撤回。」
宋德厚的肩膀塌了下來。
趙鳳英的臉漲紅了，一把扯住宋禾寧的胳膊：「宋禾寧你是不是鐵石心腸！那是你親妹——」
一隻手伸過來，把趙鳳英的手從宋禾寧胳膊上撥開了。
力道不大，但乾脆。
顧北辰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門口。拐杖點在地上，人靠在門框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鳳英，手鬆開。」
趙鳳英的手縮回去了。她看著顧北辰，嘴張了張，終究沒再說出什麼難聽話來。上回被他一句「請支書來」堵住過，她現在對這個女婿有幾分怵。
顧北辰沒多看她。目光落在宋德厚身上。
「宋叔，你腰剛好，別站太久。有話可以坐下說。但求情的話不用說了。這件事不是禾寧能左右的。」
宋德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禾寧。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走了。」趙鳳英拽了他一把。「走！跟她說不通的！」
宋德厚被趙鳳英拖著往巷口走。走了三四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禾寧。」
宋禾寧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你……你小時候……」
「走啊你磨蹭什麼！」趙鳳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
宋德厚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再沒回頭。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宋禾寧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心跳得有些快。
「你小時候」什麼？
他想說什麼？
顧北辰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進來。」
宋禾寧回過神，轉身進了院子。顧北辰在她身後把門栓合上。
兩人進了屋。宋禾寧坐在桌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微蜷。
「他想說什麼？」她看著顧北辰。
顧北辰坐到她對面，把拐杖靠在桌腿上。
「他知道什麼。」
不是猜測。是肯定。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你覺得他知道我的事？」
「他看你的表情不對。」顧北辰說。「不是一般父親看女兒的樣子。是愧疚。比正常的愧疚深。」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他被趙鳳英拽走了。」
「嗯。所以趙鳳英也知道。」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她比他更怕這件事被翻出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宋禾寧把那口氣吐出來，站起來去灶台端粥。
「先吃飯吧。想不通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顧北辰嗯了一聲。他沒再說這個話題。
吃完飯，宋禾寧去院子裡洗碗。日頭升起來了，照在手上暖烘烘的。她心裡那團亂麻稍微平了一些。
洗完碗回來的時候，看見顧北辰坐在屋門口的石板上，手裡捏著一張紙。
是信。
「誰的？」
「陳志明。」顧北辰把信遞給她。「剛才小周送來的，說是今早的軍郵。」
宋禾寧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營長：周家那位周同志明天到。帶了東西。做好準備。——老陳」
宋禾寧把信紙折起來還給他。
「周淑寧？」
「嗯。」
明天。
她要來了。這次，會把那張照片拿給她看。
宋禾寧站在石板旁邊，太陽照在她後背上，熱辣辣的。但她的手心是涼的。
顧北辰把她的手拉過去，攥在掌心裡。乾燥的，燙的。
「不管她帶什麼來。」他說。「我在。」
宋禾寧沒抽手。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出一圈，骨節分明，指腹的薄繭磨著她手背的皮膚。
「顧北辰。」
「嗯。」
「如果我真的是那個人。」她的聲音很輕。「你會怎麼想？」
他的手收緊了一分。
宋禾寧沒說話。
但她的手，終於回握了他。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就醒了，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一會兒呆。身側一步遠的地方，顧北辰的呼吸聲平穩。沒有說夢話。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把灶膛里的火生起來，舀水煮粥。井水涼得刺骨，七月底了還這麼涼。
她把手泡在水缸里，冰著，好讓腦子清醒一點。
林小魚。林建國。蘇月華。
三歲之前。
她不記得了。
粥煮開了。她把火壓小，正要去喊顧北辰起來吃飯，院門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兩個人。一個拖沓，一個急促。
然後是趙鳳英的聲音。不是上回那種拍門的氣勢，壓著嗓子的，帶著哭腔。
「禾寧，禾寧啊，開開門。是媽。你爹回來了。」
宋禾寧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她爹？宋德厚不是在縣醫院住著嗎？
她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板問：「什麼事？」
「你爹的腰好多了，昨天出的院。」趙鳳英的聲音又急又低，「禾寧，你爹想看看你。開個門。」
宋禾寧把門栓拉開了。
趙鳳英站在外面，跟上回判若兩人。頭髮有些散，眼圈發紅，嘴唇乾裂。像是一晚上沒睡。
她身後站著宋德厚。
瘦了一大圈。原本就不壯實的人，現在整個人像被抽乾了水。腰上還纏著護腰帶子，走路微微佝僂。他的目光落在宋禾寧身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宋禾寧看著他，喊了一聲：「爹。」
宋德厚的喉結滾了一下。
趙鳳英趕緊往裡擠：「禾寧，讓你爹進去坐坐——」
「說什麼事。」宋禾寧沒讓開，堵在門口。
趙鳳英的臉僵了一下。她拉了拉宋德厚的袖子：「你說，你跟你閨女說。」
宋德厚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的：「禾寧，小蝶……小蝶的事，你能不能……」
宋禾寧把手抱在胸前。
「能不能什麼？」
「能不能跟上頭說說，別追究了。」宋德厚的腰彎得更低了一些，「她畢竟是你妹妹……」
宋禾寧沒出聲。她看著宋德厚那張蠟黃的臉，又看了一眼趙鳳英。趙鳳英正拿袖子擦眼角，嘴裡念叨著什麼。
「爹。」宋禾寧開口了。「那兩封匿名信是她寫的。誣告軍屬作風問題。這是什麼性質你清不清楚？」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超讚
宋德厚的身子縮了一下。
「她要是告別人，我管不著。她告的是我。」宋禾寧的語氣不重，一個字一個字的。「組織來人查我，問我九天有沒有跟外面男人來往。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宋德厚的嘴唇哆嗦了。他沒說話。
趙鳳英急了：「她也沒造成什麼後果嘛！你這不是沒事嗎——」
「沒事？」宋禾寧扭頭看她。「沒事是因為我有證據證明自己清白。不是因為她沒害我。」
趙鳳英被她看得縮了半步，但嘴還是硬的：「你妹妹才十八歲！年紀小不懂事——」
「十八歲不懂事，寫匿名信倒是挺懂的。」宋禾寧的聲音冷下來了。「用左手寫內容偽裝字跡，右手寫信封保證送達。這叫不懂事？」
趙鳳英的臉白了一瞬。
宋德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禾寧，爹知道你受了委屈。爹對不起你。」
他的手抬起來了，像是想摸一下她的頭。但手伸到半空又縮了回去。
「爹這輩子沒本事。什麼都護不住。」他說。「但小蝶……小蝶要是被追究了，這輩子就毀了。」
宋禾寧看著他那隻縮回去的手。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戳了一下。
不是心軟。是另一種東西。
她想起昨晚的事。三歲之前。跟趙鳳英不像。出生沒有旁證。
她突然想問他。問他她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問他三歲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她沒問。不是時候。
「爹。」她的聲音平了下來。「這件事不是我追究不追究的問題。證據已經交到武裝部了。組織怎麼處理，是組織的事。我沒有權力撤回，也不會撤回。」
宋德厚的肩膀塌了下來。
趙鳳英的臉漲紅了，一把扯住宋禾寧的胳膊：「宋禾寧你是不是鐵石心腸！那是你親妹——」
一隻手伸過來，把趙鳳英的手從宋禾寧胳膊上撥開了。
力道不大，但乾脆。
顧北辰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門口。拐杖點在地上，人靠在門框邊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鳳英，手鬆開。」
趙鳳英的手縮回去了。她看著顧北辰，嘴張了張，終究沒再說出什麼難聽話來。上回被他一句「請支書來」堵住過，她現在對這個女婿有幾分怵。
顧北辰沒多看她。目光落在宋德厚身上。
「宋叔，你腰剛好，別站太久。有話可以坐下說。但求情的話不用說了。這件事不是禾寧能左右的。」
宋德厚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禾寧。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走了。」趙鳳英拽了他一把。「走！跟她說不通的！」
宋德厚被趙鳳英拖著往巷口走。走了三四步，他突然停下來，回過頭。
「禾寧。」
宋禾寧站在門口看著他。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
「你……你小時候……」
「走啊你磨蹭什麼！」趙鳳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
宋德厚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再沒回頭。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宋禾寧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心跳得有些快。
「你小時候」什麼？
他想說什麼？
顧北辰的手落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進來。」
宋禾寧回過神，轉身進了院子。顧北辰在她身後把門栓合上。
兩人進了屋。宋禾寧坐在桌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微蜷。
「他想說什麼？」她看著顧北辰。
顧北辰坐到她對面，把拐杖靠在桌腿上。
「他知道什麼。」
不是猜測。是肯定。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你覺得他知道我的事？」
「他看你的表情不對。」顧北辰說。「不是一般父親看女兒的樣子。是愧疚。比正常的愧疚深。」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他被趙鳳英拽走了。」
「嗯。所以趙鳳英也知道。」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她比他更怕這件事被翻出來。」
兩人對視了幾秒。宋禾寧把那口氣吐出來，站起來去灶台端粥。
「先吃飯吧。想不通的事想再多也沒用。」
顧北辰嗯了一聲。他沒再說這個話題。
吃完飯，宋禾寧去院子裡洗碗。日頭升起來了，照在手上暖烘烘的。她心裡那團亂麻稍微平了一些。
洗完碗回來的時候，看見顧北辰坐在屋門口的石板上，手裡捏著一張紙。
是信。
「誰的？」
「陳志明。」顧北辰把信遞給她。「剛才小周送來的，說是今早的軍郵。」
宋禾寧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兩行字。
「營長：周家那位周同志明天到。帶了東西。做好準備。——老陳」
宋禾寧把信紙折起來還給他。
「周淑寧？」
「嗯。」
明天。
她要來了。這次，會把那張照片拿給她看。
宋禾寧站在石板旁邊，太陽照在她後背上，熱辣辣的。但她的手心是涼的。
顧北辰把她的手拉過去，攥在掌心裡。乾燥的，燙的。
「不管她帶什麼來。」他說。「我在。」
宋禾寧沒抽手。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出一圈，骨節分明，指腹的薄繭磨著她手背的皮膚。
「顧北辰。」
「嗯。」
「如果我真的是那個人。」她的聲音很輕。「你會怎麼想？」
他的手收緊了一分。
宋禾寧沒說話。
但她的手，終於回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