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當年那場火
天亮得比昨天早。
宋禾寧睜開眼的時候，灰白的光已經從窗格子裡漏進來了。她側過頭。一步遠的床上，顧北辰平躺著，右手擱在胸口，呼吸均勻。沒有說夢話。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沒穿鞋就站在地上愣了兩秒。
今天周淑寧要來。帶那張照片。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去夠鞋。
「醒了？」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剛睡醒的沙。
宋禾寧把鞋套上，沒回頭。「你繼續睡。天還早。」
「你又沒睡好。」
宋禾寧站起來往灶台走。「我睡得挺好。」
「翻了五次。」
她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看他。顧北辰已經撐著坐起來了，頭髮有一撮翹著，臉上還有枕頭印。
「你到底是監工還是我男人？」
他沒接她的話茬。拿過拐杖撐著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肩頭一根散了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從耳廓滑到耳垂下面那顆痣的位置，停了一拍。
「不管今天她拿什麼來。」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別怕。」
宋禾寧拍開他的手。「我怕什麼。我又不欠誰的。」
她轉身去舀水。背對著他的時候，攥著水瓢的手指收了又松。
粥煮好了，兩人安靜地吃了飯。
上午九點多。
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在這個村子裡，這種聲響比公雞打鳴還扎耳。
宋禾寧放下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站起來。
顧北辰從屋裡拄著拐杖出來，跟她並排站在院子裡。
腳步聲近了。然後是敲門聲，三下，不急不緩。
「宋禾寧同志，是我，周淑寧。」
宋禾寧走過去開了門。
周淑寧站在門外。還是那身白襯衫，細邊眼鏡，短髮齊耳。但今天她沒有站在車裡居高臨下，而是站在門口的土路上，手裡提著那個軍綠色帆布包。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顧北辰，點了下頭。「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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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沒應。只是偏了一下頭，示意她進來。
三個人進了屋。宋禾寧搬了把椅子給周淑寧，自己坐在桌邊的木墩子上。顧北辰靠在床沿坐著，拐杖立在手邊。
周淑寧坐下後，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她沒有寒暄。
「宋禾寧，我昨天回去之後，把照片給我父親看了。」
宋禾寧沒出聲。
「我父親叫周興邦。七六年那場火的時候，他住在家屬院東排第三戶。林家住東排第五戶，中間隔了一戶人家。」
宋禾寧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收緊了。
周淑寧繼續說：「我父親說，火起來那天晚上，家屬院亂得很。他跑出去的時候，看見後牆那邊有個人影。是個女人。抱著個孩子。從林家後窗的方向翻出來的。」
屋裡安靜了。
「看清是誰了嗎？」宋禾寧的聲音平的。
「沒看清。太暗了。火光在前面，後牆是背光。他只看見一個影子。第二天確認遺體，大人兩具，小孩一具。」周淑寧的手指按在帆布包上。「但那場火燒得太大了。遺體是按戶籍人數確認的。沒有人去逐一辨認。」
按戶籍人數。
三口人，三具遺體。
沒有人去想——如果有人在火起來的時候把孩子抱走了，廢墟里那第三具小小的遺體，還是不是那個孩子。
宋禾寧的手心出汗了。她把手掌貼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你帶了照片。」她說。
「嗯。」
周淑寧打開帆布包，從裡面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她把信封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放在桌面上。
宋禾寧低頭看。
照片上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羊角辮，笑得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臉是長的，鼻樑高而窄，輪廓比同齡的孩子深。
左耳後面，一顆小小的圓痣。
宋禾寧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像。太像了。不是那種巧合的像，是骨頭架子都一樣的像。顴骨的高度，下頜的弧線，眉骨的走勢。
她把手伸過去，指尖碰了一下照片邊緣。
「這就是林小魚？」
「是。」
宋禾寧把照片拿起來，湊近了看。小姑娘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跟她現在的性子一點不搭。但那張臉，把年齡往上推十五年，就是她自己。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屋裡沒人說話。
過了半晌，宋禾寧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穩。
「你是覺得我就是她。」
周淑寧沒點頭也沒搖頭。「我覺得可能性很大。但我不能下定論。」
「那什麼能下定論？」
「你三歲之前的事。誰把你帶到宋家的。趙鳳英是怎麼跟村里交代的。」周淑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這些只有趙鳳英和宋德厚知道。」
宋禾寧把嘴唇抿了一下。
昨天。宋德厚欲言又止的那句話。「你小時候。」
「我來不是為了拆散你們的婚姻。」周淑寧忽然說了一句。
宋禾寧和顧北辰都看向她。
周淑寧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很淡。「如果你真是林小魚，那北辰當初因為你的臉接近你，反而成了天意。我沒有立場去反對。」
她站起來，把帆布包的帶子搭在肩上。
「照片你留著。」她說。「我該說的說完了。後面的事——你們自己決定怎麼查。」
宋禾寧沒攔她。顧北辰也沒出聲。
周淑寧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宋禾寧。
「你活著，是好事。」
她走了。
院子裡傳來她腳步聲漸遠，然後是車門合上、引擎發動的聲音。
屋裡只剩兩個人。
宋禾寧盯著桌上那張照片，一動不動。
顧北辰沒碰她。他就坐在一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宋禾寧開口了。
「我得問宋德厚。」
「嗯。」
「他昨天想說沒說完的話，今天我要讓他說完。」
話音剛落，院門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急促的，是拖沓的、猶豫的、一步頓一步的。
然後是一個蒼老的、發顫的聲音。
「禾寧。爹有話跟你說。」
宋禾寧站起來。
是宋德厚。
這次，他一個人來的。
宋禾寧睜開眼的時候，灰白的光已經從窗格子裡漏進來了。她側過頭。一步遠的床上，顧北辰平躺著，右手擱在胸口，呼吸均勻。沒有說夢話。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沒穿鞋就站在地上愣了兩秒。
今天周淑寧要來。帶那張照片。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去夠鞋。
「醒了？」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帶著剛睡醒的沙。
宋禾寧把鞋套上，沒回頭。「你繼續睡。天還早。」
「你又沒睡好。」
宋禾寧站起來往灶台走。「我睡得挺好。」
「翻了五次。」
她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看他。顧北辰已經撐著坐起來了，頭髮有一撮翹著，臉上還有枕頭印。
「你到底是監工還是我男人？」
他沒接她的話茬。拿過拐杖撐著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肩頭一根散了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從耳廓滑到耳垂下面那顆痣的位置，停了一拍。
「不管今天她拿什麼來。」他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你別怕。」
宋禾寧拍開他的手。「我怕什麼。我又不欠誰的。」
她轉身去舀水。背對著他的時候，攥著水瓢的手指收了又松。
粥煮好了，兩人安靜地吃了飯。
上午九點多。
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在這個村子裡，這種聲響比公雞打鳴還扎耳。
宋禾寧放下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站起來。
顧北辰從屋裡拄著拐杖出來，跟她並排站在院子裡。
腳步聲近了。然後是敲門聲，三下，不急不緩。
「宋禾寧同志，是我，周淑寧。」
宋禾寧走過去開了門。
周淑寧站在門外。還是那身白襯衫，細邊眼鏡，短髮齊耳。但今天她沒有站在車裡居高臨下，而是站在門口的土路上，手裡提著那個軍綠色帆布包。
她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顧北辰，點了下頭。「北辰。」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顧北辰沒應。只是偏了一下頭，示意她進來。
三個人進了屋。宋禾寧搬了把椅子給周淑寧，自己坐在桌邊的木墩子上。顧北辰靠在床沿坐著，拐杖立在手邊。
周淑寧坐下後，把帆布包擱在膝蓋上。
她沒有寒暄。
「宋禾寧，我昨天回去之後，把照片給我父親看了。」
宋禾寧沒出聲。
「我父親叫周興邦。七六年那場火的時候，他住在家屬院東排第三戶。林家住東排第五戶，中間隔了一戶人家。」
宋禾寧的手指在桌面下面收緊了。
周淑寧繼續說：「我父親說，火起來那天晚上，家屬院亂得很。他跑出去的時候，看見後牆那邊有個人影。是個女人。抱著個孩子。從林家後窗的方向翻出來的。」
屋裡安靜了。
「看清是誰了嗎？」宋禾寧的聲音平的。
「沒看清。太暗了。火光在前面，後牆是背光。他只看見一個影子。第二天確認遺體，大人兩具，小孩一具。」周淑寧的手指按在帆布包上。「但那場火燒得太大了。遺體是按戶籍人數確認的。沒有人去逐一辨認。」
按戶籍人數。
三口人，三具遺體。
沒有人去想——如果有人在火起來的時候把孩子抱走了，廢墟里那第三具小小的遺體，還是不是那個孩子。
宋禾寧的手心出汗了。她把手掌貼在褲腿上擦了一下。
「你帶了照片。」她說。
「嗯。」
周淑寧打開帆布包，從裡面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她把信封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放在桌面上。
宋禾寧低頭看。
照片上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扎著兩根羊角辮，笑得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臉是長的，鼻樑高而窄，輪廓比同齡的孩子深。
左耳後面，一顆小小的圓痣。
宋禾寧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像。太像了。不是那種巧合的像，是骨頭架子都一樣的像。顴骨的高度，下頜的弧線，眉骨的走勢。
她把手伸過去，指尖碰了一下照片邊緣。
「這就是林小魚？」
「是。」
宋禾寧把照片拿起來，湊近了看。小姑娘笑得沒心沒肺的樣子，跟她現在的性子一點不搭。但那張臉，把年齡往上推十五年，就是她自己。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屋裡沒人說話。
過了半晌，宋禾寧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穩。
「你是覺得我就是她。」
周淑寧沒點頭也沒搖頭。「我覺得可能性很大。但我不能下定論。」
「那什麼能下定論？」
「你三歲之前的事。誰把你帶到宋家的。趙鳳英是怎麼跟村里交代的。」周淑寧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一下。「這些只有趙鳳英和宋德厚知道。」
宋禾寧把嘴唇抿了一下。
昨天。宋德厚欲言又止的那句話。「你小時候。」
「我來不是為了拆散你們的婚姻。」周淑寧忽然說了一句。
宋禾寧和顧北辰都看向她。
周淑寧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很淡。「如果你真是林小魚，那北辰當初因為你的臉接近你，反而成了天意。我沒有立場去反對。」
她站起來，把帆布包的帶子搭在肩上。
「照片你留著。」她說。「我該說的說完了。後面的事——你們自己決定怎麼查。」
宋禾寧沒攔她。顧北辰也沒出聲。
周淑寧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宋禾寧。
「你活著，是好事。」
她走了。
院子裡傳來她腳步聲漸遠，然後是車門合上、引擎發動的聲音。
屋裡只剩兩個人。
宋禾寧盯著桌上那張照片，一動不動。
顧北辰沒碰她。他就坐在一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宋禾寧開口了。
「我得問宋德厚。」
「嗯。」
「他昨天想說沒說完的話，今天我要讓他說完。」
話音剛落，院門外面傳來腳步聲。
不是急促的，是拖沓的、猶豫的、一步頓一步的。
然後是一個蒼老的、發顫的聲音。
「禾寧。爹有話跟你說。」
宋禾寧站起來。
是宋德厚。
這次，他一個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