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找的不是你
小周站在院門口，臉上寫著為難。
宋禾寧和顧北辰對視了一眼。
「她下車了沒有？」顧北辰問。
「沒有。就坐在車裡，車窗搖下來半截。我路過的時候她叫住我，問顧營長在不在家。我說在。她說——」小周頓了一下，「她說她不找你。她找嫂子。」
院子裡安靜了兩拍。
宋禾寧的手從灶台邊上收回來。
找她？
上回周淑寧來村裡的時候，也是來看她的。確認了她耳後那顆痣，問了顧北辰一句「因為她還是因為臉像一個人」，然後走了。
這是第二次。
顧北辰的手搭在拐杖頂端，指節收緊了一分。他沒有看宋禾寧，看的是院門方向。
「你不用去。」
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她指名找我，我不去像什麼？怕她？」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顧北辰轉過頭看她。那張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硬朗的臉上，有一種她不常見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怒，更像是一種不安。
「我不知道她來幹什麼。」他說。
宋禾寧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那我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跟你一起。」
「你腿上紗布還滲著血呢，從這兒到村口走一趟來回得半個鐘頭。」宋禾寧走過去拿了把梳子，把散了的辮尾重新編緊。「她要是有話說，在車裡說完我就回來。」
顧北辰撐著拐杖站起來，擋在她面前。
「宋禾寧。」
她抬頭。
他低頭看她。一尺的距離。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話，但他沒說出來。
過了兩秒，他伸手把她衣領上一個折過去的角翻正了。指尖擦過她鎖骨上方的皮膚，燙了一下。
「她要是說什麼讓你不痛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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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紙糊的。」宋禾寧把他的手撥開，「你在家等著。」
她轉身出了院門。
走出巷口的時候，陽光正斜著從西邊照過來。七月底的傍晚，熱氣還沒散，地面上的土被曬得發白。
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不是上回秦政委坐的那輛，比那輛小，車身上沒有紅星標誌，是省城地方牌照。
車窗搖下來半截。
宋禾寧走到車旁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車裡坐著的人她見過一面。短髮齊耳，細邊眼鏡，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氣質跟這個村子格格不入——太乾淨，太利落，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人。
周淑寧看見她，把車門推開了。
她沒下車。就那麼坐在車裡，一條腿搭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看著宋禾寧。
「宋禾寧同志。」她開口。聲音跟上次一樣，不冷不熱，像在念一份報告。
「周同志。」宋禾寧站著沒動，手垂在身側。
周淑寧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我今天來不是找北辰的。找你說兩句話。」
「你說。」
「上車說吧。外面太陽大。」
宋禾寧看了她一眼。周淑寧的臉上沒有敵意，也沒有上回那種審視的銳利。更像是一種平靜的、公事公辦的態度。
她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了。
車裡比外面涼快。皮座椅被曬得有點燙，但關了門就隔絕了外面的蟬鳴和熱浪。
周淑寧沒有繞彎子。
「匿名信的事，我聽說了。政治處那邊已經有了結論，你的政審不會受影響。」
宋禾寧沒出聲。這事她知道會過，但從周淑寧嘴裡說出來，意味不一樣。說明周家在政治處有耳目，消息比她快。
「北辰的腿恢復得怎麼樣？」
「挺好。能走不能跑。」
「張主任說五天後複查？」
「你消息挺靈的。」
周淑寧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但有那麼點弧度。「張主任是我父親的學生。」
宋禾寧沒接話。
車裡安靜了幾秒。周淑寧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不厚，像是裝了一兩張照片。
她沒有打開。只是捏著那個信封，看著宋禾寧。
「宋禾寧，我問你一件事。你實話跟我說。」
「你問。」
「你小時候的事，你都記得嗎？」
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她不明白周淑寧為什麼問這個。
「我記得。」她說，「我在這個村子裡長大的，三歲起的事都記得。」
周淑寧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拍。
「三歲之前呢？」
宋禾寧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沒讓臉上露出什麼。
「三歲之前的事誰記得。」她的語氣穩的。「我爹媽說我是在這兒生的，一直在這兒長的。」
她把信封翻了一面。上面什麼字都沒有。
「你媽趙鳳英——」周淑寧開口，語氣比剛才慢了半拍，「她跟你長得像嗎？」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像。
從小到大，村里就有人說過。趙鳳英圓臉塌鼻子，宋小蝶隨她，小圓臉杏仁眼。宋建設也隨她，矮胖壯實。只有宋禾寧——長臉，高鼻樑，輪廓深，跟宋家任何人都不像。
她以前沒多想。有些孩子隨爹，有些隨奶奶輩的，隔代遺傳的事常有。
但此刻周淑寧這麼問出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宋禾寧的聲音低了。
周淑寧把信封收回帆布包里。沒打開。
她推了一下眼鏡，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我還不確定。確定了會告訴你。」
她轉過頭來看宋禾寧，語氣里多了一絲她上回沒有的東西。不是敵意。像是某種小心翼翼。
「今天來就想看看你。看完了。你回去吧。」
宋禾寧沒動。
「周淑寧。」她叫了對方的全名。「你手裡那個信封裝的是什麼？」
周淑寧的手按在帆布包上，沒鬆開。
「是一張照片。」她說。頓了一下。「但今天不是給你看的時候。」
宋禾寧盯著她看了三秒。
周淑寧回看她。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在悶熱的車廂里對視，空氣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涌動。
宋禾寧拉開了車門。
「那你什麼時候確定了，再來找我。」
她下了車。腳踩在土路上的時候，身後周淑寧的聲音傳過來。
「宋禾寧。」
她回頭。
周淑寧坐在車裡，手指還按著那個帆布包。夕陽從擋風玻璃外面照進來，在她鏡片上折出一道光。
「你那顆痣，是天生的吧？」
「是。」
周淑寧點了一下頭。很輕。
「你回去吧。跟北辰說，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車窗搖上去了。引擎發動。吉普車在土路上掉了個頭，往公社方向開走了。
宋禾寧站在村口，看著車尾揚起的灰塵慢慢落下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心裡那根弦繃著，一路繃回了牛棚。
進院門的時候，顧北辰站在屋門口。不是坐著，是站著。拐杖都沒拄。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看見她回來了，眉心那道豎紋鬆了一點。
「說什麼了？」
宋禾寧走到他面前。她抬頭看著這個男人的臉。瘦了一圈，顴骨高出來，下巴的胡茬還沒刮。但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她問我三歲之前的事記不記得。」
顧北辰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了。
「還問我——」宋禾寧把聲音壓低了半分，「跟趙鳳英長不長得像。」
院子裡安靜了。
連公雞都不叫了。
顧北辰看著她。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認識他，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呼吸節奏變了。
「她帶了張照片。」宋禾寧說，「沒給我看。說還不確定。確定了再來。」
顧北辰沒有開口。
他伸出手，把她往屋裡帶了一步。然後他的手掌落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跟那天在院子裡一樣的動作。但力度比那天重。
「不管她確定了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底下滾出來的。
「你是我媳婦。這個不變。」
宋禾寧站在他懷裡沒動。
她沒說話。但她心裡那個從昨天就開始冒出來的疑問，這會兒像破了土的芽，正使勁往外長。
林小魚。一家三口。姓林。火災。都沒了。
她三歲之前的事不記得。
跟趙鳳英不像。
那顆痣。
她把臉埋進顧北辰的胸口，閉了一下眼。他的心跳隔著薄棉布傳過來，比平時快。
比平時快得多。
宋禾寧和顧北辰對視了一眼。
「她下車了沒有？」顧北辰問。
「沒有。就坐在車裡，車窗搖下來半截。我路過的時候她叫住我，問顧營長在不在家。我說在。她說——」小周頓了一下，「她說她不找你。她找嫂子。」
院子裡安靜了兩拍。
宋禾寧的手從灶台邊上收回來。
找她？
上回周淑寧來村裡的時候，也是來看她的。確認了她耳後那顆痣，問了顧北辰一句「因為她還是因為臉像一個人」，然後走了。
這是第二次。
顧北辰的手搭在拐杖頂端，指節收緊了一分。他沒有看宋禾寧，看的是院門方向。
「你不用去。」
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她指名找我，我不去像什麼？怕她？」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顧北辰轉過頭看她。那張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硬朗的臉上，有一種她不常見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怒，更像是一種不安。
「我不知道她來幹什麼。」他說。
宋禾寧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台邊上。「那我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我跟你一起。」
「你腿上紗布還滲著血呢，從這兒到村口走一趟來回得半個鐘頭。」宋禾寧走過去拿了把梳子，把散了的辮尾重新編緊。「她要是有話說，在車裡說完我就回來。」
顧北辰撐著拐杖站起來，擋在她面前。
「宋禾寧。」
她抬頭。
他低頭看她。一尺的距離。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話，但他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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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紙糊的。」宋禾寧把他的手撥開，「你在家等著。」
她轉身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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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不是上回秦政委坐的那輛，比那輛小，車身上沒有紅星標誌，是省城地方牌照。
車窗搖下來半截。
宋禾寧走到車旁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車裡坐著的人她見過一面。短髮齊耳，細邊眼鏡，白襯衫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氣質跟這個村子格格不入——太乾淨，太利落，像是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人。
周淑寧看見她，把車門推開了。
她沒下車。就那麼坐在車裡，一條腿搭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看著宋禾寧。
「宋禾寧同志。」她開口。聲音跟上次一樣，不冷不熱，像在念一份報告。
「周同志。」宋禾寧站著沒動，手垂在身側。
周淑寧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我今天來不是找北辰的。找你說兩句話。」
「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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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看了她一眼。周淑寧的臉上沒有敵意，也沒有上回那種審視的銳利。更像是一種平靜的、公事公辦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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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
「你小時候的事，你都記得嗎？」
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她不明白周淑寧為什麼問這個。
「我記得。」她說，「我在這個村子裡長大的，三歲起的事都記得。」
周淑寧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拍。
「三歲之前呢？」
宋禾寧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沒讓臉上露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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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封翻了一面。上面什麼字都沒有。
「你媽趙鳳英——」周淑寧開口，語氣比剛才慢了半拍，「她跟你長得像嗎？」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像。
從小到大，村里就有人說過。趙鳳英圓臉塌鼻子，宋小蝶隨她，小圓臉杏仁眼。宋建設也隨她，矮胖壯實。只有宋禾寧——長臉，高鼻樑，輪廓深，跟宋家任何人都不像。
她以前沒多想。有些孩子隨爹，有些隨奶奶輩的，隔代遺傳的事常有。
但此刻周淑寧這麼問出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宋禾寧的聲音低了。
周淑寧把信封收回帆布包里。沒打開。
她推了一下眼鏡，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我還不確定。確定了會告訴你。」
她轉過頭來看宋禾寧，語氣里多了一絲她上回沒有的東西。不是敵意。像是某種小心翼翼。
「今天來就想看看你。看完了。你回去吧。」
宋禾寧沒動。
「周淑寧。」她叫了對方的全名。「你手裡那個信封裝的是什麼？」
周淑寧的手按在帆布包上，沒鬆開。
「是一張照片。」她說。頓了一下。「但今天不是給你看的時候。」
宋禾寧盯著她看了三秒。
周淑寧回看她。兩個年紀相仿的女人在悶熱的車廂里對視，空氣里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涌動。
宋禾寧拉開了車門。
「那你什麼時候確定了，再來找我。」
她下了車。腳踩在土路上的時候，身後周淑寧的聲音傳過來。
「宋禾寧。」
她回頭。
周淑寧坐在車裡，手指還按著那個帆布包。夕陽從擋風玻璃外面照進來，在她鏡片上折出一道光。
「你那顆痣，是天生的吧？」
「是。」
周淑寧點了一下頭。很輕。
「你回去吧。跟北辰說，我不是來為難你的。」
車窗搖上去了。引擎發動。吉普車在土路上掉了個頭，往公社方向開走了。
宋禾寧站在村口，看著車尾揚起的灰塵慢慢落下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心裡那根弦繃著，一路繃回了牛棚。
進院門的時候，顧北辰站在屋門口。不是坐著，是站著。拐杖都沒拄。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看見她回來了，眉心那道豎紋鬆了一點。
「說什麼了？」
宋禾寧走到他面前。她抬頭看著這個男人的臉。瘦了一圈，顴骨高出來，下巴的胡茬還沒刮。但他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她問我三歲之前的事記不記得。」
顧北辰的手從門框上放下來了。
「還問我——」宋禾寧把聲音壓低了半分，「跟趙鳳英長不長得像。」
院子裡安靜了。
連公雞都不叫了。
顧北辰看著她。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認識他，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呼吸節奏變了。
「她帶了張照片。」宋禾寧說，「沒給我看。說還不確定。確定了再來。」
顧北辰沒有開口。
他伸出手，把她往屋裡帶了一步。然後他的手掌落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按了一下。跟那天在院子裡一樣的動作。但力度比那天重。
「不管她確定了什麼。」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底下滾出來的。
「你是我媳婦。這個不變。」
宋禾寧站在他懷裡沒動。
她沒說話。但她心裡那個從昨天就開始冒出來的疑問，這會兒像破了土的芽，正使勁往外長。
林小魚。一家三口。姓林。火災。都沒了。
她三歲之前的事不記得。
跟趙鳳英不像。
那顆痣。
她把臉埋進顧北辰的胸口，閉了一下眼。他的心跳隔著薄棉布傳過來，比平時快。
比平時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