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他喊了別人的名字
劉嬸兒的聲音還掛在院牆外面，宋禾寧已經把門栓拉開了一條縫。
「嬸兒，你說清楚。誰看見的？」
劉嬸兒湊近門縫，嗓門壓得極低：「我娘家侄媳婦，住陳建軍隔壁那間。她說天擦黑的時候宋小蝶從巷口進去的，快一個鐘頭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走得急。」
宋禾寧點了下頭：「知道了。謝嬸兒。」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大晚上去人家屋裡——」
「嬸兒，天涼了您早點回。」宋禾寧把門合上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顧北辰已經坐在桌邊了，拐杖靠著桌腿，手裡端著昨晚沒喝完的半碗涼白開。
「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
宋禾寧在他對面坐下，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敲了兩下。
「她去找陳建軍，這個點，不是敘舊情的。」
顧北辰把碗放下。「不是。」
「那是幹什麼？」
「兩個可能。」他的聲音不緊不慢。「第一，串供。她知道學校檔案是漏洞，趙鳳英去拿沒拿著，她慌了。去找陳建軍商量對策——比方說，讓陳建軍出面跟組織說，那兩封信是他寫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他替她頂？」
「他不一定願意。但宋小蝶手裡有高粱地的把柄。她可以逼他。」
宋禾寧把這層彎繞想了一遍。如果陳建軍出面說信是他寫的——動機也說得通，前男友嫉妒軍屬丈夫，寫匿名信攪和。這種事在農村不算稀奇。
「第二個可能呢？」
「跑。」
宋禾寧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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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她如果判斷這件事兜不住了，可能想讓陳建軍幫她弄一張介紹信，去外地投親或者找工作。跑了就查不到人了。」
宋禾寧搖了下頭：「她跑不了。趙鳳英不會讓她跑。宋小蝶是趙鳳英的命根子。」
顧北辰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他也覺得第一種可能性更大。
院子裡的光亮起來了，公雞在院牆根底下拍著翅膀叫了一嗓子。宋禾寧站起來去灶台熱粥。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她回頭。
顧北辰的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前傾。臉上那點剛恢復的血色又退了下去。
「怎麼了？」
「沒事。坐久了，腿麻。」
宋禾寧走回來，蹲下去看他那條腿。褲管底下紗布裹著的位置，隱約滲出了一小片暗色。
她的手指碰上去，濕的。
「滲血了。」
顧北辰低頭看了一眼，皺了下眉。「昨天走的路多了。縫合口沒裂，應該是周邊軟組織滲的。」
「你還說沒事。」宋禾寧站起來去柜子里翻藥膏和紗布。「昨天賴有財來你站著，趙鳳英來你又站著，晚上還跟我磨嘴皮子到半夜。張主任說讓你少活動，你當耳旁風？」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把東西擱在床沿上，回來扶他。「起來。到床上去。」
他撐著拐杖站起來的時候，重心偏了一下，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掌心的重量壓下來，帶著熱度。
宋禾寧的肩膀僵了一瞬。她沒躲，側著身子讓他靠著，慢慢把人挪到床邊坐下。
「褲管撩上去。」
他照做了。
宋禾寧蹲下來拆紗布。今天是白天，光線比昨晚亮得多。她能清楚地看見他大腿上那條癒合的疤痕，以及旁邊一小片淤青泛紫的皮膚。滲血的位置在疤痕邊緣半寸處，是之前手術時固定釘取出留下的小口，結了痂又磨開了。
「不深。」她拿棉球沾了藥水，輕輕按上去。
他的腿肌繃緊了一下。
「疼？」
「不疼。你手涼。」
宋禾寧的手確實是涼的——早上剛洗過臉，井水冰得很。但她不想搭理他這句話裡帶的別的意思。
她把藥水擦乾淨，又上了一層藥膏。動作比昨晚熟練了不少。內側往外翻，每一圈壓三分之一。
繞到第三圈的時候，他開口了。
「禾寧。」
「嗯。」
「你昨晚又翻了兩次身。」
宋禾寧的手一頓。她低著頭沒看他，悶聲說：「你怎麼不算自己一晚上咳了幾回。」
「我沒咳。」
「你說夢話了。」
這回輪到他頓了一下。
宋禾寧把最後一圈紗布收好口，塞進固定縫裡。她站起來的時候，順口說了句：「凌晨三四點的時候，你嘟囔了兩句。我沒聽清。」
她其實聽清了一個字。
不是一個字。是兩個字。
但她沒說。
顧北辰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他把褲管放下來，語氣很淡：「做夢了。不記得什麼內容。」
宋禾寧沒追問。她把藥膏瓶子蓋好，紗布卷塞回柜子里，背對著他收拾。
她聽清的那兩個字是——「小魚」。
凌晨最安靜的時候，他翻了個身，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但那兩個字的音節很清楚。
小魚。
他之前跟她說過這個人。說「你跟一個人很像」，說「是我欠她的」，說「她已經不在了」。
周淑寧來的那天，他當著她的面坦白——最初接近她，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的臉像那個人。但現在不是了。
宋禾寧信他。
但信歸信，凌晨三四點他夢裡喊的名字不是她的。
這種事沒道理可講。她不吃醋，不鬧，不問。但那兩個字落在耳朵里，像一根細刺扎進肉里——不疼，就是知道它在。
她把櫃門關上，轉身去灶台熱粥。
「粥好了叫你。你躺著別動。」
「禾寧。」
「嗯？」
「過來。」
宋禾寧站在灶台邊上，沒動。
「我說了粥好了叫你——」
「我不餓。你過來。」
她回頭看他。他坐在床沿上，手撐在膝蓋上，那張臉在晨光裏白得有些過分。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看著她，裡面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
她站在他面前，離了半步遠。
顧北辰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背。
「你聽見了什麼？」
宋禾寧沒說話。
他的手指從她手背滑到手腕內側，輕輕扣住。不是攥，是扣。拇指壓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宋禾寧，你不問我，我也要跟你說。」
她垂著眼看他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握槍磨出來的。此刻輕輕扣著她的手腕，力道溫和得不像他的性子。
「我做了個夢。」他說。
宋禾寧沒接話。
「夢到以前的事。火。很大的火。」他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我那時候十來歲。住在家屬院裡。隔壁有個小姑娘，比我小兩三歲，扎兩條辮子，成天跟在我後頭跑。」
宋禾寧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蜷了一下。
「那天晚上家屬院後面的倉庫著了火。火勢很大。她家離倉庫最近。」
他停了一下。
宋禾寧沒催他。
「等我跑過去的時候，整面牆都塌了。」
院子裡公雞又叫了一聲。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粥在鍋里咕嘟冒泡。
顧北辰的手指收緊了一分，扣在她脈搏上。
「後來確認她沒了。一家三口都沒了。那年我十一。」
宋禾寧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她腰側某處，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又傳過來，比剛才輕。
「她左耳後面有顆痣。跟你一樣的位置。」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這件事。周淑寧來的那天，他當面說過。但他從沒像今天這樣，把整件事一段一段地講給她聽。
「所以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
「以為見鬼了。」他說。嘴角沒有彎，但語氣裡帶了一點苦澀的東西。「後來看清了不是她。長得像，但不是一個人。」
他的手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而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包著她的指節。
「禾寧，我做夢不是因為想她。」他的聲音沉而穩。「是因為那場火。每次腿上的傷發了，就容易做那個夢。跟她無關。跟你無關。」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
不是賭氣。是她想把粥從灶上端下來，再燒一會兒要糊了。
她走到灶台前，把鍋蓋掀開，攪了兩下粥。
背對著他。
「我沒問你。」
身後安靜了兩秒。
「但你想問。」
宋禾寧把粥盛進碗裡，端到桌上。兩碗粥，一碟昨天醃的蘿蔔條。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顧北辰，我信你說的。你不用解釋這麼多。」
他拄著拐杖挪到桌邊坐下，接過碗。
兩個人吃了兩口，院子裡安靜的。
吃到一半，宋禾寧放下筷子。
「但我有一件事想知道。」
他看著她。
「那個小姑娘，姓什麼？」
顧北辰的筷子停了一拍。
「姓林。」
「叫什麼？」
「林小魚。」
宋禾寧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林小魚。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條真的小魚，游過去就不見了。
「她跟我，除了那顆痣，還有什麼像的？」
顧北辰看著她。好一會兒，他搖了下頭。
「沒了。你跟她不一樣。她那時候才七八歲，什麼樣子我記不太清。只記得那顆痣，和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宋禾寧端起碗喝了口粥。
「行。我知道了。」
她沒再問了。
顧北辰看著她低頭喝粥的樣子，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兩秒。
「你生氣了？」
「沒有。」
「嘴角往下拉了。」
「我吃飯就這樣。」
他沒揭穿。低頭繼續吃粥。
兩人把早飯吃完了。宋禾寧收碗的時候，他的手指又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沒躲。
就那麼讓他碰了一下，然後端著碗去了灶台。
洗碗的時候她想了很多。林小魚。七八歲死於火災。跟顧北辰家屬院住隔壁。一家三口都沒了。
一家三口。爹、媽、一個小姑娘。
姓林。
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姓宋。她爹叫宋德厚，她媽叫趙鳳英。她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二十三年。
跟一個十幾年前死在火災里的小姑娘，除了那顆痣，能有什麼關係？
但顧北辰第一次見她就認出了那顆痣。提前備好了介紹信。在河灘上救了她之後，當天就提出結婚。
這件事裡面，有什麼東西她還沒想明白。
碗洗完了。她把手上的水甩干，正要去院子裡曬衣裳，院門外面傳來小周的聲音。
「嫂子，有人找營長。大隊部的王支書讓人來傳話，說上午十點公社武裝部的馬同志還要再來一趟，有幾個補充問題想問。」
宋禾寧擦著手走到院門口。
來了。第二輪。
她回頭看向屋裡。顧北辰已經拄著拐杖站在屋門口了。
他沖她點了一下頭。
那個牛皮紙袋，就在柜子最上面那層。
該亮刀了。
「嬸兒，你說清楚。誰看見的？」
劉嬸兒湊近門縫，嗓門壓得極低：「我娘家侄媳婦，住陳建軍隔壁那間。她說天擦黑的時候宋小蝶從巷口進去的，快一個鐘頭才出來。出來的時候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走得急。」
宋禾寧點了下頭：「知道了。謝嬸兒。」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大晚上去人家屋裡——」
「嬸兒，天涼了您早點回。」宋禾寧把門合上了。
她轉身往屋裡走。顧北辰已經坐在桌邊了，拐杖靠著桌腿，手裡端著昨晚沒喝完的半碗涼白開。
「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
宋禾寧在他對面坐下，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敲了兩下。
「她去找陳建軍，這個點，不是敘舊情的。」
顧北辰把碗放下。「不是。」
「那是幹什麼？」
「兩個可能。」他的聲音不緊不慢。「第一，串供。她知道學校檔案是漏洞，趙鳳英去拿沒拿著，她慌了。去找陳建軍商量對策——比方說，讓陳建軍出面跟組織說，那兩封信是他寫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他替她頂？」
「他不一定願意。但宋小蝶手裡有高粱地的把柄。她可以逼他。」
宋禾寧把這層彎繞想了一遍。如果陳建軍出面說信是他寫的——動機也說得通，前男友嫉妒軍屬丈夫，寫匿名信攪和。這種事在農村不算稀奇。
「第二個可能呢？」
「跑。」
宋禾寧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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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她如果判斷這件事兜不住了，可能想讓陳建軍幫她弄一張介紹信，去外地投親或者找工作。跑了就查不到人了。」
宋禾寧搖了下頭：「她跑不了。趙鳳英不會讓她跑。宋小蝶是趙鳳英的命根子。」
顧北辰點了一下頭，沒再說。他也覺得第一種可能性更大。
院子裡的光亮起來了，公雞在院牆根底下拍著翅膀叫了一嗓子。宋禾寧站起來去灶台熱粥。走了兩步，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她回頭。
顧北辰的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前傾。臉上那點剛恢復的血色又退了下去。
「怎麼了？」
「沒事。坐久了，腿麻。」
宋禾寧走回來，蹲下去看他那條腿。褲管底下紗布裹著的位置，隱約滲出了一小片暗色。
她的手指碰上去，濕的。
「滲血了。」
顧北辰低頭看了一眼，皺了下眉。「昨天走的路多了。縫合口沒裂，應該是周邊軟組織滲的。」
「你還說沒事。」宋禾寧站起來去柜子里翻藥膏和紗布。「昨天賴有財來你站著，趙鳳英來你又站著，晚上還跟我磨嘴皮子到半夜。張主任說讓你少活動，你當耳旁風？」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把東西擱在床沿上，回來扶他。「起來。到床上去。」
他撐著拐杖站起來的時候，重心偏了一下，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掌心的重量壓下來，帶著熱度。
宋禾寧的肩膀僵了一瞬。她沒躲，側著身子讓他靠著，慢慢把人挪到床邊坐下。
「褲管撩上去。」
他照做了。
宋禾寧蹲下來拆紗布。今天是白天，光線比昨晚亮得多。她能清楚地看見他大腿上那條癒合的疤痕，以及旁邊一小片淤青泛紫的皮膚。滲血的位置在疤痕邊緣半寸處，是之前手術時固定釘取出留下的小口，結了痂又磨開了。
「不深。」她拿棉球沾了藥水，輕輕按上去。
他的腿肌繃緊了一下。
「疼？」
「不疼。你手涼。」
宋禾寧的手確實是涼的——早上剛洗過臉，井水冰得很。但她不想搭理他這句話裡帶的別的意思。
她把藥水擦乾淨，又上了一層藥膏。動作比昨晚熟練了不少。內側往外翻，每一圈壓三分之一。
繞到第三圈的時候，他開口了。
「禾寧。」
「嗯。」
「你昨晚又翻了兩次身。」
宋禾寧的手一頓。她低著頭沒看他，悶聲說：「你怎麼不算自己一晚上咳了幾回。」
「我沒咳。」
「你說夢話了。」
這回輪到他頓了一下。
宋禾寧把最後一圈紗布收好口，塞進固定縫裡。她站起來的時候，順口說了句：「凌晨三四點的時候，你嘟囔了兩句。我沒聽清。」
她其實聽清了一個字。
不是一個字。是兩個字。
但她沒說。
顧北辰的表情看不出什麼變化。他把褲管放下來，語氣很淡：「做夢了。不記得什麼內容。」
宋禾寧沒追問。她把藥膏瓶子蓋好，紗布卷塞回柜子里，背對著他收拾。
她聽清的那兩個字是——「小魚」。
凌晨最安靜的時候，他翻了個身，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很輕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但那兩個字的音節很清楚。
小魚。
他之前跟她說過這個人。說「你跟一個人很像」，說「是我欠她的」，說「她已經不在了」。
周淑寧來的那天，他當著她的面坦白——最初接近她，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的臉像那個人。但現在不是了。
宋禾寧信他。
但信歸信，凌晨三四點他夢裡喊的名字不是她的。
這種事沒道理可講。她不吃醋，不鬧，不問。但那兩個字落在耳朵里，像一根細刺扎進肉里——不疼，就是知道它在。
她把櫃門關上，轉身去灶台熱粥。
「粥好了叫你。你躺著別動。」
「禾寧。」
「嗯？」
「過來。」
宋禾寧站在灶台邊上，沒動。
「我說了粥好了叫你——」
「我不餓。你過來。」
她回頭看他。他坐在床沿上，手撐在膝蓋上，那張臉在晨光裏白得有些過分。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看著她，裡面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
她站在他面前，離了半步遠。
顧北辰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背。
「你聽見了什麼？」
宋禾寧沒說話。
他的手指從她手背滑到手腕內側，輕輕扣住。不是攥，是扣。拇指壓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
「宋禾寧，你不問我，我也要跟你說。」
她垂著眼看他的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握槍磨出來的。此刻輕輕扣著她的手腕，力道溫和得不像他的性子。
「我做了個夢。」他說。
宋禾寧沒接話。
「夢到以前的事。火。很大的火。」他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我那時候十來歲。住在家屬院裡。隔壁有個小姑娘，比我小兩三歲，扎兩條辮子，成天跟在我後頭跑。」
宋禾寧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蜷了一下。
「那天晚上家屬院後面的倉庫著了火。火勢很大。她家離倉庫最近。」
他停了一下。
宋禾寧沒催他。
「等我跑過去的時候，整面牆都塌了。」
院子裡公雞又叫了一聲。灶膛里的火噼啪響著，粥在鍋里咕嘟冒泡。
顧北辰的手指收緊了一分，扣在她脈搏上。
「後來確認她沒了。一家三口都沒了。那年我十一。」
宋禾寧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她腰側某處，像是在看，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又傳過來，比剛才輕。
「她左耳後面有顆痣。跟你一樣的位置。」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這件事。周淑寧來的那天，他當面說過。但他從沒像今天這樣，把整件事一段一段地講給她聽。
「所以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
「以為見鬼了。」他說。嘴角沒有彎，但語氣裡帶了一點苦澀的東西。「後來看清了不是她。長得像，但不是一個人。」
他的手鬆開了她的手腕，轉而覆上她的手背，掌心包著她的指節。
「禾寧，我做夢不是因為想她。」他的聲音沉而穩。「是因為那場火。每次腿上的傷發了，就容易做那個夢。跟她無關。跟你無關。」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
不是賭氣。是她想把粥從灶上端下來，再燒一會兒要糊了。
她走到灶台前，把鍋蓋掀開，攪了兩下粥。
背對著他。
「我沒問你。」
身後安靜了兩秒。
「但你想問。」
宋禾寧把粥盛進碗裡，端到桌上。兩碗粥，一碟昨天醃的蘿蔔條。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
「顧北辰，我信你說的。你不用解釋這麼多。」
他拄著拐杖挪到桌邊坐下，接過碗。
兩個人吃了兩口，院子裡安靜的。
吃到一半，宋禾寧放下筷子。
「但我有一件事想知道。」
他看著她。
「那個小姑娘，姓什麼？」
顧北辰的筷子停了一拍。
「姓林。」
「叫什麼？」
「林小魚。」
宋禾寧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林小魚。三個字，輕飄飄的，像條真的小魚，游過去就不見了。
「她跟我，除了那顆痣，還有什麼像的？」
顧北辰看著她。好一會兒，他搖了下頭。
「沒了。你跟她不一樣。她那時候才七八歲，什麼樣子我記不太清。只記得那顆痣，和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宋禾寧端起碗喝了口粥。
「行。我知道了。」
她沒再問了。
顧北辰看著她低頭喝粥的樣子，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兩秒。
「你生氣了？」
「沒有。」
「嘴角往下拉了。」
「我吃飯就這樣。」
他沒揭穿。低頭繼續吃粥。
兩人把早飯吃完了。宋禾寧收碗的時候，他的手指又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沒躲。
就那麼讓他碰了一下，然後端著碗去了灶台。
洗碗的時候她想了很多。林小魚。七八歲死於火災。跟顧北辰家屬院住隔壁。一家三口都沒了。
一家三口。爹、媽、一個小姑娘。
姓林。
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她姓宋。她爹叫宋德厚，她媽叫趙鳳英。她在這個村子裡生活了二十三年。
跟一個十幾年前死在火災里的小姑娘，除了那顆痣，能有什麼關係？
但顧北辰第一次見她就認出了那顆痣。提前備好了介紹信。在河灘上救了她之後，當天就提出結婚。
這件事裡面，有什麼東西她還沒想明白。
碗洗完了。她把手上的水甩干，正要去院子裡曬衣裳，院門外面傳來小周的聲音。
「嫂子，有人找營長。大隊部的王支書讓人來傳話，說上午十點公社武裝部的馬同志還要再來一趟，有幾個補充問題想問。」
宋禾寧擦著手走到院門口。
來了。第二輪。
她回頭看向屋裡。顧北辰已經拄著拐杖站在屋門口了。
他沖她點了一下頭。
那個牛皮紙袋，就在柜子最上面那層。
該亮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