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他生氣了
趙鳳英的巴掌拍得院門哐哐響。
宋禾寧站直了身子，看了顧北辰一眼。
他已經站起來了，拐杖拄在地上，一隻手朝她做了個「別動」的手勢。
宋禾寧沒動。
門外趙鳳英還在罵：「宋禾寧你聾了？你讓人穿著軍裝去學校翻你妹妹的底，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要把你親妹妹往死路上逼！」
宋小蝶的聲音跟在後面，帶著顫：「姐，我不知道我哪裡得罪你了，你要是生我的氣你跟我說，你別去學校查我……我就上了兩年初中，那些東西翻出來讓人看見多丟人……」
宋禾寧沒開門。
她站在院門裡面，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門外和巷子裡都聽見。
「宋小蝶，你說你不知道哪裡得罪我了？」
門外哭聲一頓。
「那我問你，你前天去公社幹什麼了？」
安靜了一拍。
趙鳳英先接上了：「去買針線怎麼了？不行啊？」
「買了什麼針線？拿回來了嗎？」
趙鳳英的聲音卡了一下。
宋小蝶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個軟綿綿的調子：「我去了，但沒看上合適的……」
「沒看上合適的，但在郵筒那兒站了挺久。」宋禾寧的語氣平的，像在說今天太陽幾點落山。「你往郵筒里投了什麼，你自己清楚。」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宋小蝶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帶哭腔的軟，變成了一種很急的、近乎尖銳的調子。
「姐！你血口噴人！我就是路過郵筒！你有什麼證據說我投了東西？」
「我沒說你投了什麼。」宋禾寧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你這麼急，是心虛了？」
門外沒聲了。
趙鳳英的腦子轉不過這個彎來，還在嚷嚷：「你別在這兒繞彎子！我問你，你憑什麼讓人去翻你妹妹的檔案？她犯了什麼法了？」
顧北辰開口了。
一個字都不多。
「趙鳳英，你再拍一下門，我讓人去請支書來。你們當著支書的面，把今天說的話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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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拍打聲停了。
趙鳳英不怕宋禾寧，但她怕支書。上回宋禾寧在大隊部出示證據的事她聽說了——王支書那邊明擺著是站宋禾寧的。
安靜了幾秒。
宋小蝶又開口了。這回沒有哭腔，也沒有尖銳。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門裡面的人聽的。
「姐，我不知道你查到了什麼。但你要是想毀了我，你想想清楚，我跟你是一家人。我要是出了事，爹媽臉上也不好看。」
宋禾寧靠在門板上，嘴角扯了一下。
「一家人？你往部隊寄信告我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門外徹底安靜了。
宋禾寧沒再說話。她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先是趙鳳英的，慌的，往巷口方向走。然後是宋小蝶的，慢一些，沉一些。
走了。
宋禾寧把後背從門板上撐起來，轉身往院子裡走。
顧北辰站在石板旁邊，拐杖點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走了。」她說。
他沒接話。
宋禾寧走到灶台邊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碗水遞給他。「喝水。你站那麼久腿不酸？」
他接了水，沒喝。擱在石板上。
宋禾寧看著他的臉。
不對。
他的表情跟剛才對付趙鳳英時不一樣了。剛才是冷，是那種碾壓式的平靜。現在是另一種。
嘴角繃著一條線。下頜咬著。手攥在拐杖頂端，指節的皮膚繃得發緊。
他在生氣。
不是對趙鳳英生氣，不是對宋小蝶生氣。
是對「她這九天一個人扛了這些事」生氣。
宋禾寧把碗擱在灶台上，在他對面的木墩子上坐下來。
「你彆氣了。人走了。」
他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早點跟你說？」她試探了一句。
顧北辰把拐杖換了個手撐著，慢慢在石板上坐下來。左腿伸直，姿勢跟之前一樣。
但他坐下之後，很長時間沒有開口。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遠處的蟬鳴。
宋禾寧等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去把那塊肉燉上，晚上——」
「宋禾寧。」
她停住。
「你以後不准一個人扛。」
宋禾寧轉過身看他。他沒看她。視線落在院牆上面某一處，像是在看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泥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賴有財拿刀堵你那天，你一個人。」他說。聲音不重，但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陳建軍在門口晃那兩天，你一個人。今天趙鳳英來鬧，你還是一個人在門裡面。」
「你不是回來了嗎？」
「我九天沒在。」
宋禾寧看著他。他臉色比早上更白了，顴骨那塊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硬。一個人坐在那裡，拄著拐，褲管底下還裹著紗布。
明明是他更需要人照顧的那個。
她走回去，在他旁邊的石板上坐下來。沒坐木墩子，直接擠到他身邊。肩膀挨著他的上臂。
「我不是一個人。」她說。「你給我留了字據，留了翠蘭的鑰匙，留了小周的聯繫方式。你走之前把後路都鋪好了。」
他沒接話。但他的肩膀在她挨著的地方鬆了一點點。
宋禾寧沒再說別的。兩個人就這麼肩並肩坐著，看院子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天黑了。
宋禾寧做完晚飯，兩人吃了。顧北辰比中午多吃了半碗粥，臉色好了些。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他進了屋。
等她洗完碗進屋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床沿上，褲管已經卷上去了，手裡捏著紗布綁帶的扣子。
「又鬆了？」
「嗯。」
宋禾寧沒多說。走過去蹲下來，把燈撥亮了些。
她已經知道流程了。解綁帶，拆紗布，上藥，重新繞。內側往外翻，每一圈壓前一圈三分之一。
今天她沒繞反。
但他的腿還是在她手底下輕輕顫了一下。
藥膏塗到疤痕邊緣的時候，他的呼吸沉了。
宋禾寧低著頭專心繞紗布，不看他。耳根已經燙了，但她當作沒感覺。
繞到最後一圈收口。她的手臂從他大腿底下穿過去，手背擦過內側皮膚。
他的手落下來了。
擱在她肩膀上。
不重，但燙。
宋禾寧的手停住了。
「禾寧。」
「嗯。」
「怕不怕？」
她知道他問的不是換紗布。是趙鳳英上門罵，是賴有財拿刀堵，是匿名信核查，是所有這些。
「有你在怕什麼。」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連自己都沒聽清。
但他聽見了。
他肩膀上那隻手收緊了一下，把她往前帶了半寸。她的額頭幾乎要碰到他膝蓋上方的紗布。
他沒再往前。
只是手掌從她肩膀滑到後頸，指尖擦過她辮子根部的髮絲，停了一拍。
「以後我在。」
三個字。
跟下午那句「你以後不准一個人扛」是一回事。但這回離得太近，他指尖的溫度貼著她後頸最敏感的那塊皮膚，她整個人都酥了半邊。
宋禾寧把最後那截紗布塞進固定縫裡，站起來的動作快得像逃跑。
「好了。睡吧。」
她轉身去收拾藥膏瓶子。
身後他的聲音跟過來，啞著，帶了點氣音。
「跑什麼？」
宋禾寧沒回頭。
「你腿沒好利索。」
安靜了一秒。
他好像笑了一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的。
宋禾寧把燈吹了，鑽進被子裡，面朝牆躺好。
黑暗裡，她的心跳比擂鼓還響。
一步遠的距離。他的呼吸聲穩穩的。但她知道他沒睡。
她也沒睡。
翻了兩次身之後，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兩次了。」
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句：「你閉嘴。」
他沒再出聲。
但她總覺得黑暗那頭有人在笑。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拍門聲。不是趙鳳英那種砸法，是鄰居串門的敲法。
「禾寧，禾寧你起了沒？」
劉嬸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著別人。
宋禾寧從床上坐起來。身後顧北辰也醒了，側過頭看她。
她穿了鞋走到院門口，開了條縫。
劉嬸兒站在外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又急又帶著點八卦的興奮。
「禾寧，我跟你說個事。」她壓著嗓門，「昨天晚上，你妹子去找陳建軍了。」
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栓上沒動。
「天都黑透了才去的。陳建軍家在村東頭，我娘家侄媳婦住他隔壁。她說宋小蝶在陳建軍屋裡待了快一個鐘頭才走。」
宋禾寧站直了身子，看了顧北辰一眼。
他已經站起來了，拐杖拄在地上，一隻手朝她做了個「別動」的手勢。
宋禾寧沒動。
門外趙鳳英還在罵：「宋禾寧你聾了？你讓人穿著軍裝去學校翻你妹妹的底，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要把你親妹妹往死路上逼！」
宋小蝶的聲音跟在後面，帶著顫：「姐，我不知道我哪裡得罪你了，你要是生我的氣你跟我說，你別去學校查我……我就上了兩年初中，那些東西翻出來讓人看見多丟人……」
宋禾寧沒開門。
她站在院門裡面，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門外和巷子裡都聽見。
「宋小蝶，你說你不知道哪裡得罪我了？」
門外哭聲一頓。
「那我問你，你前天去公社幹什麼了？」
安靜了一拍。
趙鳳英先接上了：「去買針線怎麼了？不行啊？」
「買了什麼針線？拿回來了嗎？」
趙鳳英的聲音卡了一下。
宋小蝶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個軟綿綿的調子：「我去了，但沒看上合適的……」
「沒看上合適的，但在郵筒那兒站了挺久。」宋禾寧的語氣平的，像在說今天太陽幾點落山。「你往郵筒里投了什麼，你自己清楚。」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後宋小蝶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帶哭腔的軟，變成了一種很急的、近乎尖銳的調子。
「姐！你血口噴人！我就是路過郵筒！你有什麼證據說我投了東西？」
「我沒說你投了什麼。」宋禾寧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你這麼急，是心虛了？」
門外沒聲了。
趙鳳英的腦子轉不過這個彎來，還在嚷嚷：「你別在這兒繞彎子！我問你，你憑什麼讓人去翻你妹妹的檔案？她犯了什麼法了？」
顧北辰開口了。
一個字都不多。
「趙鳳英，你再拍一下門，我讓人去請支書來。你們當著支書的面，把今天說的話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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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拍打聲停了。
趙鳳英不怕宋禾寧，但她怕支書。上回宋禾寧在大隊部出示證據的事她聽說了——王支書那邊明擺著是站宋禾寧的。
安靜了幾秒。
宋小蝶又開口了。這回沒有哭腔，也沒有尖銳。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門裡面的人聽的。
「姐，我不知道你查到了什麼。但你要是想毀了我，你想想清楚，我跟你是一家人。我要是出了事，爹媽臉上也不好看。」
宋禾寧靠在門板上，嘴角扯了一下。
「一家人？你往部隊寄信告我的時候，想過我們是一家人嗎？」
門外徹底安靜了。
宋禾寧沒再說話。她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先是趙鳳英的，慌的，往巷口方向走。然後是宋小蝶的，慢一些，沉一些。
走了。
宋禾寧把後背從門板上撐起來，轉身往院子裡走。
顧北辰站在石板旁邊，拐杖點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走了。」她說。
他沒接話。
宋禾寧走到灶台邊上，拿起搪瓷缸子倒了碗水遞給他。「喝水。你站那麼久腿不酸？」
他接了水，沒喝。擱在石板上。
宋禾寧看著他的臉。
不對。
他的表情跟剛才對付趙鳳英時不一樣了。剛才是冷，是那種碾壓式的平靜。現在是另一種。
嘴角繃著一條線。下頜咬著。手攥在拐杖頂端，指節的皮膚繃得發緊。
他在生氣。
不是對趙鳳英生氣，不是對宋小蝶生氣。
是對「她這九天一個人扛了這些事」生氣。
宋禾寧把碗擱在灶台上，在他對面的木墩子上坐下來。
「你彆氣了。人走了。」
他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早點跟你說？」她試探了一句。
顧北辰把拐杖換了個手撐著，慢慢在石板上坐下來。左腿伸直，姿勢跟之前一樣。
但他坐下之後，很長時間沒有開口。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遠處的蟬鳴。
宋禾寧等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去把那塊肉燉上，晚上——」
「宋禾寧。」
她停住。
「你以後不准一個人扛。」
宋禾寧轉過身看他。他沒看她。視線落在院牆上面某一處，像是在看那片被夕陽染紅的泥牆，又像是什麼都沒看。
「賴有財拿刀堵你那天，你一個人。」他說。聲音不重，但一個字一個字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陳建軍在門口晃那兩天，你一個人。今天趙鳳英來鬧，你還是一個人在門裡面。」
「你不是回來了嗎？」
「我九天沒在。」
宋禾寧看著他。他臉色比早上更白了，顴骨那塊因為瘦削而顯得格外硬。一個人坐在那裡，拄著拐，褲管底下還裹著紗布。
明明是他更需要人照顧的那個。
她走回去，在他旁邊的石板上坐下來。沒坐木墩子，直接擠到他身邊。肩膀挨著他的上臂。
「我不是一個人。」她說。「你給我留了字據，留了翠蘭的鑰匙，留了小周的聯繫方式。你走之前把後路都鋪好了。」
他沒接話。但他的肩膀在她挨著的地方鬆了一點點。
宋禾寧沒再說別的。兩個人就這麼肩並肩坐著，看院子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天黑了。
宋禾寧做完晚飯，兩人吃了。顧北辰比中午多吃了半碗粥，臉色好了些。
吃完飯她收拾碗筷，他進了屋。
等她洗完碗進屋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床沿上，褲管已經卷上去了，手裡捏著紗布綁帶的扣子。
「又鬆了？」
「嗯。」
宋禾寧沒多說。走過去蹲下來，把燈撥亮了些。
她已經知道流程了。解綁帶，拆紗布，上藥，重新繞。內側往外翻，每一圈壓前一圈三分之一。
今天她沒繞反。
但他的腿還是在她手底下輕輕顫了一下。
藥膏塗到疤痕邊緣的時候，他的呼吸沉了。
宋禾寧低著頭專心繞紗布，不看他。耳根已經燙了，但她當作沒感覺。
繞到最後一圈收口。她的手臂從他大腿底下穿過去，手背擦過內側皮膚。
他的手落下來了。
擱在她肩膀上。
不重，但燙。
宋禾寧的手停住了。
「禾寧。」
「嗯。」
「怕不怕？」
她知道他問的不是換紗布。是趙鳳英上門罵，是賴有財拿刀堵，是匿名信核查，是所有這些。
「有你在怕什麼。」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得連自己都沒聽清。
但他聽見了。
他肩膀上那隻手收緊了一下，把她往前帶了半寸。她的額頭幾乎要碰到他膝蓋上方的紗布。
他沒再往前。
只是手掌從她肩膀滑到後頸，指尖擦過她辮子根部的髮絲，停了一拍。
「以後我在。」
三個字。
跟下午那句「你以後不准一個人扛」是一回事。但這回離得太近，他指尖的溫度貼著她後頸最敏感的那塊皮膚，她整個人都酥了半邊。
宋禾寧把最後那截紗布塞進固定縫裡，站起來的動作快得像逃跑。
「好了。睡吧。」
她轉身去收拾藥膏瓶子。
身後他的聲音跟過來，啞著，帶了點氣音。
「跑什麼？」
宋禾寧沒回頭。
「你腿沒好利索。」
安靜了一秒。
他好像笑了一聲。很短。從鼻腔里出來的。
宋禾寧把燈吹了，鑽進被子裡，面朝牆躺好。
黑暗裡，她的心跳比擂鼓還響。
一步遠的距離。他的呼吸聲穩穩的。但她知道他沒睡。
她也沒睡。
翻了兩次身之後，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兩次了。」
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罵了句：「你閉嘴。」
他沒再出聲。
但她總覺得黑暗那頭有人在笑。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的。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拍門聲。不是趙鳳英那種砸法，是鄰居串門的敲法。
「禾寧，禾寧你起了沒？」
劉嬸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著別人。
宋禾寧從床上坐起來。身後顧北辰也醒了，側過頭看她。
她穿了鞋走到院門口，開了條縫。
劉嬸兒站在外面，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又急又帶著點八卦的興奮。
「禾寧，我跟你說個事。」她壓著嗓門，「昨天晚上，你妹子去找陳建軍了。」
宋禾寧的手搭在門栓上沒動。
「天都黑透了才去的。陳建軍家在村東頭，我娘家侄媳婦住他隔壁。她說宋小蝶在陳建軍屋裡待了快一個鐘頭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