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等我腿好利索了……
劉嬸兒的聲音還飄在院牆外面，絮絮叨叨往家走了。
宋禾寧放下筷子看向顧北辰。
「她們去大隊部幹什麼？」
顧北辰夾了塊粉條送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配合那兩封信。」
宋禾寧把他的意思接上了——信寄到了政治處，但光有信不夠，得本地也有「群眾反映」。宋小蝶去找支書，多半是想在大隊這邊先把話放出去，等組織派人來核查的時候，支書那邊已經聽過「風聲」了。
「支書會信她？」
「不會。」顧北辰把碗放下，「王支書那天看過你的通知單和火車票根。陳建軍被周翠蘭當眾罵走那件事全巷子都知道。事實在那擺著，她再怎麼編也翻不了。」
「那她跑這一趟圖什麼？」
「圖個'有人反映過'。」顧北辰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核查的人來了問支書，支書說'沒聽過'是一回事，說'有人提過但我覺得不實'是另一回事。後面那句話雖然也是幫你，但檔案里會多一筆記錄。」
宋禾寧把這層彎彎繞想了一遍。她咬了下嘴唇。
「那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顧北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語氣跟說天氣似的。「她今天去得晚，支書這個點不在大隊部。就算明天去，支書問她有什麼證據，她拿不出來。總不能說'我聽人說的'——誰說的？說不出名字來，支書不會立案。」
宋禾寧想了想，確實。
王支書不是糊塗人。陳建軍被罵那天劉嬸兒的窗戶開著，全巷子都看見了——是陳建軍去騷擾軍屬，不是軍屬跟人不清不楚。宋小蝶拿不出任何「宋禾寧主動與人來往」的證據。
「而且。」顧北辰抬頭看她，「我回來了。」
這三個字很輕，但壓住了所有東西。
他回來了。軍屬的丈夫在家，誰還能編排「獨守空房與人私會」的故事？
宋禾寧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下來。她把碗端起來扒了兩口粥，含混說了句：「你先把飯吃完再說別的。瘦成這樣還教訓人。」
顧北辰沒接話，低頭吃飯。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了飯。
天徹底黑了。
宋禾寧收拾碗筷的時候，顧北辰已經拄著拐杖進了屋。她洗完碗進去，看見他坐在床沿上，正解褲管上的綁帶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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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
「換紗布。」他頭也沒抬，「走了一天路，紗布鬆了。」
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我來。」
「你不是繞反了嗎？」
宋禾寧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這個男人低垂的臉，他沒抬頭，但嘴角那條線分明是彎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
顧北辰這才抬起頭看她，表情無辜得很。「什麼故意的。你上回確實繞反了。紗布該從內側往外翻，你從外側往內翻了一圈。」
宋禾寧想反駁，但她確實不記得那天最後那一下到底怎麼收的尾。那晚他整個人燙得不正常，她腦子全亂了。
她不說話了。蹲下來，手伸過去解他褲管上的綁帶。
燈光昏黃。牛棚里就這一盞油燈，擱在桌上，照過來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黃泥牆上，疊在一起。
她把綁帶解開，褲管撩上去。紗布裹在他大腿中段偏上的位置，纏了好幾層。確實有一角翹起來，是走路磨的。
「我把舊紗布拆了，你告訴我怎麼繞。」
「嗯。」
她的手指碰到紗布邊緣的時候，他的腿肌繃了一下。
宋禾寧的手頓了一拍。她抬頭看他。
顧北辰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的牆。喉結動了一下。
「繼續。」他說。
宋禾寧把紗布一圈一圈往下拆。新的縫合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一條紅色的疤痕橫在大腿內側，兩指寬，周圍的皮膚還有些發紫。
她把舊紗布全部拆下來，從床頭櫃裡翻出乾淨紗布卷和藥膏。
「先上藥。」她打開藥膏瓶蓋，挖了一小坨在指尖搓熱。
「從疤痕中間往兩邊推。」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宋禾寧的手指貼上去了。
他的大腿內側肌肉很緊實，皮膚乾燥發燙。她的指腹順著疤痕邊緣往外推藥膏，動作儘量輕。
他沒出聲。但她能感覺到他那條腿在輕微地顫。
「疼？」
「不疼。」
說得倒乾脆。宋禾寧又推了兩下，把藥膏塗勻了。她去拿紗布卷的時候，手指上還沾著藥膏，油膩膩的。
「紗布。」她說，「內側往外翻，對吧？」
「對。先貼住傷口中心，然後往外側繞，每一圈壓前一圈三分之一。」
宋禾寧照著做。第一圈貼好了，紗布頭壓在他腿下面。她往外繞第二圈的時候，手得從他大腿底下穿過去再繞回來。
這個動作。
她的手臂得環住他整條大腿。
宋禾寧的耳根開始發燙了。
他的呼吸變重了。
宋禾寧能聽見。就在她頭頂上方。一呼一吸的節奏比剛才慢了，沉了。
第五圈的時候，她的手指哆嗦了一下。紗布尾巴沒壓住，鬆了。
「反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啞得不像話。
「哪裡反了？」
「最後收口那一下，該往右，你往左了。」
宋禾寧咬了咬嘴唇，把紗布尾巴拆了重來。手指剛碰上他的皮膚，一隻手忽然覆上來，壓住了她的手背。
她抬頭。
顧北辰低著頭看她。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見他下巴上那層短硬的胡茬，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熱氣掃在她額頭上。
「手不抖了？」他問。
宋禾寧的手明明在他手底下壓著，抖得像篩子。
「沒抖。」她嘴硬。
他沒揭穿。只是把她的手攥住了，帶著她的手指把最後那段紗布收了口。往右繞，壓緊，塞進縫隙里固定住。
他的手沒鬆開。
宋禾寧蹲在他腿邊，手被他攥著，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暖色的陰影，他眉骨下面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有她看不清的東西在涌。
「宋禾寧。」
「嗯。」
「九天。」他把她的手拉起來一點，貼在他胸口的位置。隔著軍裝上衣的薄棉布，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力度。很快。不穩。跟他臉上那副冷淡樣子完全不搭。
「你心跳很快。」她說。聲音輕得像氣音。
「嗯。」
「你不是說不疼嗎？」
「不是因為疼。」
宋禾寧把手往回抽。他沒松。
「顧北辰，你腿上還有傷——」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鬆開了。但鬆開的下一秒，他的手掌轉而落在她後腦勺上，指尖插進她的髮辮里，輕輕壓了一下。
像今天下午在院子裡那樣。但比那時候更重。
宋禾寧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俯下身來，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著。他呼出來的熱氣打在她嘴唇上，又燙又乾燥。
「等我腿好利索了。」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
宋禾寧沒問「好利索了怎樣」。
她不敢問。
兩個人就那麼額頭抵著額頭停了好幾秒。最後是她先往後仰了一下，把距離拉開了半寸。
「睡覺了。」她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你那條腿別再下地了，明天再說別的。」
她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藥膏和紗布卷。手忙腳亂的。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一聲氣音。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宋禾寧把東西塞回柜子里，吹了燈。
黑暗裡各自躺好。隔著一步遠的距離。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心跳到現在還沒平。他那句「等我腿好利索了」在她腦子裡來回撞，撞得她耳根發燙。
折騰了許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
天剛亮。院門外面傳來說話聲。不是劉嬸兒。是男人的聲音。兩個人。
緊接著，有人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門。
「請問，這裡是顧北辰同志的家嗎？我們是公社武裝部的，奉上級指示來做一個例行走訪。」
宋禾寧從床上坐起來，和黑暗中已經睜開眼的顧北辰對視了一眼。
來了。
核查的人，到了。
宋禾寧放下筷子看向顧北辰。
「她們去大隊部幹什麼？」
顧北辰夾了塊粉條送嘴裡，嚼了兩下才開口。「配合那兩封信。」
宋禾寧把他的意思接上了——信寄到了政治處，但光有信不夠，得本地也有「群眾反映」。宋小蝶去找支書，多半是想在大隊這邊先把話放出去，等組織派人來核查的時候，支書那邊已經聽過「風聲」了。
「支書會信她？」
「不會。」顧北辰把碗放下，「王支書那天看過你的通知單和火車票根。陳建軍被周翠蘭當眾罵走那件事全巷子都知道。事實在那擺著，她再怎麼編也翻不了。」
「那她跑這一趟圖什麼？」
「圖個'有人反映過'。」顧北辰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核查的人來了問支書，支書說'沒聽過'是一回事，說'有人提過但我覺得不實'是另一回事。後面那句話雖然也是幫你，但檔案里會多一筆記錄。」
宋禾寧把這層彎彎繞想了一遍。她咬了下嘴唇。
「那怎麼辦？」
「不用怎麼辦。」顧北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語氣跟說天氣似的。「她今天去得晚，支書這個點不在大隊部。就算明天去，支書問她有什麼證據，她拿不出來。總不能說'我聽人說的'——誰說的？說不出名字來，支書不會立案。」
宋禾寧想了想，確實。
王支書不是糊塗人。陳建軍被罵那天劉嬸兒的窗戶開著，全巷子都看見了——是陳建軍去騷擾軍屬，不是軍屬跟人不清不楚。宋小蝶拿不出任何「宋禾寧主動與人來往」的證據。
「而且。」顧北辰抬頭看她，「我回來了。」
這三個字很輕，但壓住了所有東西。
他回來了。軍屬的丈夫在家，誰還能編排「獨守空房與人私會」的故事？
宋禾寧心裡那點緊繃鬆了下來。她把碗端起來扒了兩口粥，含混說了句：「你先把飯吃完再說別的。瘦成這樣還教訓人。」
顧北辰沒接話，低頭吃飯。
兩人安安靜靜吃完了飯。
天徹底黑了。
宋禾寧收拾碗筷的時候，顧北辰已經拄著拐杖進了屋。她洗完碗進去，看見他坐在床沿上，正解褲管上的綁帶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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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
「換紗布。」他頭也沒抬，「走了一天路，紗布鬆了。」
宋禾寧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去。「我來。」
「你不是繞反了嗎？」
宋禾寧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這個男人低垂的臉，他沒抬頭，但嘴角那條線分明是彎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
顧北辰這才抬起頭看她，表情無辜得很。「什麼故意的。你上回確實繞反了。紗布該從內側往外翻，你從外側往內翻了一圈。」
宋禾寧想反駁，但她確實不記得那天最後那一下到底怎麼收的尾。那晚他整個人燙得不正常，她腦子全亂了。
她不說話了。蹲下來，手伸過去解他褲管上的綁帶。
燈光昏黃。牛棚里就這一盞油燈，擱在桌上，照過來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黃泥牆上，疊在一起。
她把綁帶解開，褲管撩上去。紗布裹在他大腿中段偏上的位置，纏了好幾層。確實有一角翹起來，是走路磨的。
「我把舊紗布拆了，你告訴我怎麼繞。」
「嗯。」
她的手指碰到紗布邊緣的時候，他的腿肌繃了一下。
宋禾寧的手頓了一拍。她抬頭看他。
顧北辰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的牆。喉結動了一下。
「繼續。」他說。
宋禾寧把紗布一圈一圈往下拆。新的縫合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一條紅色的疤痕橫在大腿內側，兩指寬，周圍的皮膚還有些發紫。
她把舊紗布全部拆下來，從床頭櫃裡翻出乾淨紗布卷和藥膏。
「先上藥。」她打開藥膏瓶蓋，挖了一小坨在指尖搓熱。
「從疤痕中間往兩邊推。」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宋禾寧的手指貼上去了。
他的大腿內側肌肉很緊實，皮膚乾燥發燙。她的指腹順著疤痕邊緣往外推藥膏，動作儘量輕。
他沒出聲。但她能感覺到他那條腿在輕微地顫。
「疼？」
「不疼。」
說得倒乾脆。宋禾寧又推了兩下，把藥膏塗勻了。她去拿紗布卷的時候，手指上還沾著藥膏，油膩膩的。
「紗布。」她說，「內側往外翻，對吧？」
「對。先貼住傷口中心，然後往外側繞，每一圈壓前一圈三分之一。」
宋禾寧照著做。第一圈貼好了，紗布頭壓在他腿下面。她往外繞第二圈的時候，手得從他大腿底下穿過去再繞回來。
這個動作。
她的手臂得環住他整條大腿。
宋禾寧的耳根開始發燙了。
他的呼吸變重了。
宋禾寧能聽見。就在她頭頂上方。一呼一吸的節奏比剛才慢了，沉了。
第五圈的時候，她的手指哆嗦了一下。紗布尾巴沒壓住，鬆了。
「反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啞得不像話。
「哪裡反了？」
「最後收口那一下，該往右，你往左了。」
宋禾寧咬了咬嘴唇，把紗布尾巴拆了重來。手指剛碰上他的皮膚，一隻手忽然覆上來，壓住了她的手背。
她抬頭。
顧北辰低著頭看她。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見他下巴上那層短硬的胡茬，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熱氣掃在她額頭上。
「手不抖了？」他問。
宋禾寧的手明明在他手底下壓著，抖得像篩子。
「沒抖。」她嘴硬。
他沒揭穿。只是把她的手攥住了，帶著她的手指把最後那段紗布收了口。往右繞，壓緊，塞進縫隙里固定住。
他的手沒鬆開。
宋禾寧蹲在他腿邊，手被他攥著，整個人像被定在了原地。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暖色的陰影，他眉骨下面那雙眼睛黑沉沉的，裡面有她看不清的東西在涌。
「宋禾寧。」
「嗯。」
「九天。」他把她的手拉起來一點，貼在他胸口的位置。隔著軍裝上衣的薄棉布，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力度。很快。不穩。跟他臉上那副冷淡樣子完全不搭。
「你心跳很快。」她說。聲音輕得像氣音。
「嗯。」
「你不是說不疼嗎？」
「不是因為疼。」
宋禾寧把手往回抽。他沒松。
「顧北辰，你腿上還有傷——」
「我知道。」他把她的手鬆開了。但鬆開的下一秒，他的手掌轉而落在她後腦勺上，指尖插進她的髮辮里，輕輕壓了一下。
像今天下午在院子裡那樣。但比那時候更重。
宋禾寧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俯下身來，額頭抵在她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幾乎碰著。他呼出來的熱氣打在她嘴唇上，又燙又乾燥。
「等我腿好利索了。」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
宋禾寧沒問「好利索了怎樣」。
她不敢問。
兩個人就那麼額頭抵著額頭停了好幾秒。最後是她先往後仰了一下，把距離拉開了半寸。
「睡覺了。」她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你那條腿別再下地了，明天再說別的。」
她轉身去收拾桌上的藥膏和紗布卷。手忙腳亂的。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一聲氣音。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
宋禾寧把東西塞回柜子里，吹了燈。
黑暗裡各自躺好。隔著一步遠的距離。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心跳到現在還沒平。他那句「等我腿好利索了」在她腦子裡來回撞，撞得她耳根發燙。
折騰了許久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
天剛亮。院門外面傳來說話聲。不是劉嬸兒。是男人的聲音。兩個人。
緊接著，有人規規矩矩地敲了三下門。
「請問，這裡是顧北辰同志的家嗎？我們是公社武裝部的，奉上級指示來做一個例行走訪。」
宋禾寧從床上坐起來，和黑暗中已經睜開眼的顧北辰對視了一眼。
來了。
核查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