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提前一天
顧北辰走的第九天。
宋禾寧起了個大早，把灶膛掏了灰，院子掃了一遍。三隻母雞在院牆根底下咕咕叫著刨食，她撒了把碎米下去，把水缸里的水舀了一瓢洗臉。
今天去供銷社割肉。
她把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換了件灰布褂子出門。藍布那件留著明天穿。
供銷社在公社方向，走二十分鐘。她揣了五塊錢出來，打算割一斤五花肉，再稱半斤粉條。手藝不差，一個豬肉燉粉條拿得出手。
七月底的太陽已經毒了。她沿著田埂走，路兩邊高粱齊腰深，綠得髮油。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張嬸挑著糞桶往地里去。
「禾寧，這一大早去哪兒？」
「供銷社，割塊肉。」
張嬸嘿笑了兩聲：「你男人快回了吧？該割肉。」
宋禾寧沒多說，應了一聲往前走了。
到供銷社的時候還早，櫃檯後面只有一個戴袖套的中年女人在切肉。
「一斤五花，肥瘦相間的。再來半斤紅薯粉條。」
女人切了肉用草繩一綁，粉條用紙包了，一共三毛八。宋禾寧付了錢，把東西裝進帶來的布兜里。
出供銷社的門，她站在台階上看了一眼郵筒。
綠漆斑駁的鐵皮筒子。宋小蝶前天往這裡面投了東西。
她不知道是什麼，但她知道不會是好事。
回來的路上快了些。太陽越來越高，肉擱久了怕變味。她一路小跑著進了巷口，遠看見牛棚院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
軍綠色的吉普。
宋禾寧的腳步停住了。
那輛車跟上回孫主任來時坐的那輛一模一樣。不對，比那輛新。車頭上的紅星標誌擦得鋥亮。
她站在巷口，攥著布兜的手指收緊了。
他信上說的是「後天」。今天才第九天。
院門是開著的。
宋禾寧深吸了一口氣，把布兜里的肉往腋下夾了夾，走過去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顧北辰。
他坐在院子裡那塊石板上，左腿伸直著，膝蓋上方的褲管鼓著一團——裡面裹著紗布。手裡拄著一根木拐杖，靠在牆邊。比走之前瘦了。顴骨高出來一塊，下巴上冒了短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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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背還是那麼直。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兜肉和粉條。他坐在石板上，手搭在拐杖頂端。
九天沒見。
他先開的口。
「回來了？」
宋禾寧把布兜往灶台上一擱，走過去站到他跟前。近了才看見他的臉色不太好，發白，嘴唇幹著。
「你不是說後天？」
「提前了一天。」他的聲音啞，比走之前更沉。
「腿呢？」
「好了。能走。不能跑。」
宋禾寧蹲下來，手伸過去碰了一下他膝蓋上方裹著紗布的位置。隔著褲子摸了一下，硬邦邦的是固定板。
「疼不疼？」
「不疼。」
她抬頭看他。他低頭看她。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沒散乾淨的味道底下，還有他自己的氣息。
乾燥的，帶著體溫的。
「你說十天夠。」她的聲音輕了，「今天第九天。」
顧北辰的手從拐杖上抬起來，擱在了她腦袋頂上。掌心乾熱，輕輕壓了一下。
「趕回來的。」
就三個字。
宋禾寧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頭低下去，假裝在檢查他腿上的紗布。手指在他褲管邊上停著，碰也不是碰也不是。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穩。是穿軍靴的人才能踩出來的節奏。
宋禾寧站起來了。
一個人從院門外面走進來。五十出頭，中等個子，肩寬背厚，穿一身沒有肩章的舊軍裝，頭髮花白剃得短的。臉方，顴骨高，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把嘴角往下拽著，看起來不好相與。
他身後還跟著小周，小周手裡提著一個軍用行李包，臉色有些緊張。
那人走進院子，站定。
他的視線從牛棚的茅草頂掃到黃泥牆，從紙糊的窗格子掃到灶台上那口缺了把的鐵鍋，從院牆根底下刨食的三隻雞掃到石板上坐著的顧北辰。
最後落在宋禾寧身上。
從頭掃到腳。灰布褂子，黑布褲，手工納的千層底布鞋。辮子有點散，額頭上還掛著趕路出的汗珠子。
顧北辰撐著拐杖站起來了。
「禾寧，這是秦叔。師部秦政委。我爹的老戰友。」
宋禾寧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緊。
不是顧振邦本人，是他派來的。政委。比孫主任級別還高。
她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剛才提肉手上有油星子。
「秦叔好。」
秦德厚沒應。他的視線還在院子裡轉，最後停在了灶台上那個搪瓷缸子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磨得只剩下印兒了。
「北辰，」他開口了，聲音跟他那張臉一樣硬，「這就是你那個家？」
顧北辰的語氣很平：「是。」
秦德厚又掃了一圈：「一個營級幹部，住牛棚。」
「我腿受傷的時候大隊安排的。後來收拾過了。」
「收拾過了。」秦德厚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什麼。
宋禾寧站在灶台邊上，沒插嘴。
她看得出來，這個人來不是為了看房子的。他是來看她的。
秦德厚終於正式看向她。
「你就是宋禾寧？」
「是我。」
「多大了？」
「二十三。」
「什麼學歷？」
「高中沒畢業。」
「在幹什麼？」
「生產隊掙工分。」
一問一答，像審犯人。宋禾寧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不緊不慢，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
秦德厚盯著她看了兩秒，哼了一聲。
「北辰他爹讓我來看你，看到底什麼樣的姑娘讓他兒子連周家都不要了。」
宋禾寧沒接這話。
顧北辰開口了：「秦叔，坐下說。」
「我不坐。」秦德厚把手背在身後，「我就看一眼，看完了回去給老顧交差。」
他說著，視線又在宋禾寧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往下拉著。
「高中沒念完，沒有正式工作，農村戶口。家裡什麼情況？」
「三代貧農。」宋禾寧的聲音穩的。
「父母呢？」
「我爹在縣醫院住著，腰椎有病。我媽在家。」
「兄弟姐妹？」
「一弟一妹。」
秦德厚點了下頭，那個點頭不是滿意的思，更像是在心裡打了個低分做了個記號。
「小宋，我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實說。」
「您問。」
「你嫁給北辰，是衝著他什麼來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顧北辰的手攥緊了拐杖。他剛要開口，宋禾寧先說了。
「沖他這個人。」
秦德厚挑了一下眉毛。
「他什麼人？一個住牛棚的傷殘兵。你知不知道他家裡什麼條件？」
「知道。」
「知道你還嫁？」
「我嫁的時候不知道。」宋禾寧看著他，「我是跟他領了證之後才知道他爹是誰。知道之前我就嫁了。知道之後我也沒打算走。」
秦德厚的臉上那道冷硬的線條鬆動了一瞬。很快又繃回去了。
他轉向顧北辰：「你那個政審材料交了？」
「交了。」
「行。」秦德厚把手從背後放下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我回去了。看完了。」
他轉身往院門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住。
沒回頭。
「還有一件事。」
宋禾寧和顧北辰同時看著他的背影。
秦德厚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語氣比剛才多了一分沉。
「北辰，你那個政審材料在走程序。但前天政治處收到了兩封群眾來信，反映你媳婦的作風問題。」
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信是匿名的，沒有落款。內容我看了，寫得不像正經人幹的事，但是組織上既然收到了就得走流程核查。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他說完，大步走出了院門。
宋禾寧起了個大早，把灶膛掏了灰，院子掃了一遍。三隻母雞在院牆根底下咕咕叫著刨食，她撒了把碎米下去，把水缸里的水舀了一瓢洗臉。
今天去供銷社割肉。
她把頭髮編成一條辮子，換了件灰布褂子出門。藍布那件留著明天穿。
供銷社在公社方向，走二十分鐘。她揣了五塊錢出來，打算割一斤五花肉，再稱半斤粉條。手藝不差，一個豬肉燉粉條拿得出手。
七月底的太陽已經毒了。她沿著田埂走，路兩邊高粱齊腰深，綠得髮油。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張嬸挑著糞桶往地里去。
「禾寧，這一大早去哪兒？」
「供銷社，割塊肉。」
張嬸嘿笑了兩聲：「你男人快回了吧？該割肉。」
宋禾寧沒多說，應了一聲往前走了。
到供銷社的時候還早，櫃檯後面只有一個戴袖套的中年女人在切肉。
「一斤五花，肥瘦相間的。再來半斤紅薯粉條。」
女人切了肉用草繩一綁，粉條用紙包了，一共三毛八。宋禾寧付了錢，把東西裝進帶來的布兜里。
出供銷社的門，她站在台階上看了一眼郵筒。
綠漆斑駁的鐵皮筒子。宋小蝶前天往這裡面投了東西。
她不知道是什麼，但她知道不會是好事。
回來的路上快了些。太陽越來越高，肉擱久了怕變味。她一路小跑著進了巷口，遠看見牛棚院門口停著一輛吉普車。
軍綠色的吉普。
宋禾寧的腳步停住了。
那輛車跟上回孫主任來時坐的那輛一模一樣。不對，比那輛新。車頭上的紅星標誌擦得鋥亮。
她站在巷口，攥著布兜的手指收緊了。
他信上說的是「後天」。今天才第九天。
院門是開著的。
宋禾寧深吸了一口氣，把布兜里的肉往腋下夾了夾，走過去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了顧北辰。
他坐在院子裡那塊石板上，左腿伸直著，膝蓋上方的褲管鼓著一團——裡面裹著紗布。手裡拄著一根木拐杖，靠在牆邊。比走之前瘦了。顴骨高出來一塊，下巴上冒了短的胡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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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背還是那麼直。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兜肉和粉條。他坐在石板上，手搭在拐杖頂端。
九天沒見。
他先開的口。
「回來了？」
宋禾寧把布兜往灶台上一擱，走過去站到他跟前。近了才看見他的臉色不太好，發白，嘴唇幹著。
「你不是說後天？」
「提前了一天。」他的聲音啞，比走之前更沉。
「腿呢？」
「好了。能走。不能跑。」
宋禾寧蹲下來，手伸過去碰了一下他膝蓋上方裹著紗布的位置。隔著褲子摸了一下，硬邦邦的是固定板。
「疼不疼？」
「不疼。」
她抬頭看他。他低頭看她。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沒散乾淨的味道底下，還有他自己的氣息。
乾燥的，帶著體溫的。
「你說十天夠。」她的聲音輕了，「今天第九天。」
顧北辰的手從拐杖上抬起來，擱在了她腦袋頂上。掌心乾熱，輕輕壓了一下。
「趕回來的。」
就三個字。
宋禾寧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頭低下去，假裝在檢查他腿上的紗布。手指在他褲管邊上停著，碰也不是碰也不是。
院子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重，很穩。是穿軍靴的人才能踩出來的節奏。
宋禾寧站起來了。
一個人從院門外面走進來。五十出頭，中等個子，肩寬背厚，穿一身沒有肩章的舊軍裝，頭髮花白剃得短的。臉方，顴骨高，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把嘴角往下拽著，看起來不好相與。
他身後還跟著小周，小周手裡提著一個軍用行李包，臉色有些緊張。
那人走進院子，站定。
他的視線從牛棚的茅草頂掃到黃泥牆，從紙糊的窗格子掃到灶台上那口缺了把的鐵鍋，從院牆根底下刨食的三隻雞掃到石板上坐著的顧北辰。
最後落在宋禾寧身上。
從頭掃到腳。灰布褂子，黑布褲，手工納的千層底布鞋。辮子有點散，額頭上還掛著趕路出的汗珠子。
顧北辰撐著拐杖站起來了。
「禾寧，這是秦叔。師部秦政委。我爹的老戰友。」
宋禾寧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緊。
不是顧振邦本人，是他派來的。政委。比孫主任級別還高。
她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一下——剛才提肉手上有油星子。
「秦叔好。」
秦德厚沒應。他的視線還在院子裡轉，最後停在了灶台上那個搪瓷缸子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磨得只剩下印兒了。
「北辰，」他開口了，聲音跟他那張臉一樣硬，「這就是你那個家？」
顧北辰的語氣很平：「是。」
秦德厚又掃了一圈：「一個營級幹部，住牛棚。」
「我腿受傷的時候大隊安排的。後來收拾過了。」
「收拾過了。」秦德厚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什麼。
宋禾寧站在灶台邊上，沒插嘴。
她看得出來，這個人來不是為了看房子的。他是來看她的。
秦德厚終於正式看向她。
「你就是宋禾寧？」
「是我。」
「多大了？」
「二十三。」
「什麼學歷？」
「高中沒畢業。」
「在幹什麼？」
「生產隊掙工分。」
一問一答，像審犯人。宋禾寧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不緊不慢，問什麼答什麼，不多說一個字。
秦德厚盯著她看了兩秒，哼了一聲。
「北辰他爹讓我來看你，看到底什麼樣的姑娘讓他兒子連周家都不要了。」
宋禾寧沒接這話。
顧北辰開口了：「秦叔，坐下說。」
「我不坐。」秦德厚把手背在身後，「我就看一眼，看完了回去給老顧交差。」
他說著，視線又在宋禾寧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往下拉著。
「高中沒念完，沒有正式工作，農村戶口。家裡什麼情況？」
「三代貧農。」宋禾寧的聲音穩的。
「父母呢？」
「我爹在縣醫院住著，腰椎有病。我媽在家。」
「兄弟姐妹？」
「一弟一妹。」
秦德厚點了下頭，那個點頭不是滿意的思，更像是在心裡打了個低分做了個記號。
「小宋，我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實說。」
「您問。」
「你嫁給北辰，是衝著他什麼來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拍。
顧北辰的手攥緊了拐杖。他剛要開口，宋禾寧先說了。
「沖他這個人。」
秦德厚挑了一下眉毛。
「他什麼人？一個住牛棚的傷殘兵。你知不知道他家裡什麼條件？」
「知道。」
「知道你還嫁？」
「我嫁的時候不知道。」宋禾寧看著他，「我是跟他領了證之後才知道他爹是誰。知道之前我就嫁了。知道之後我也沒打算走。」
秦德厚的臉上那道冷硬的線條鬆動了一瞬。很快又繃回去了。
他轉向顧北辰：「你那個政審材料交了？」
「交了。」
「行。」秦德厚把手從背後放下來，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我回去了。看完了。」
他轉身往院門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住。
沒回頭。
「還有一件事。」
宋禾寧和顧北辰同時看著他的背影。
秦德厚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語氣比剛才多了一分沉。
「北辰，你那個政審材料在走程序。但前天政治處收到了兩封群眾來信，反映你媳婦的作風問題。」
宋禾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信是匿名的，沒有落款。內容我看了，寫得不像正經人幹的事，但是組織上既然收到了就得走流程核查。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他說完，大步走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