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有人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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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小蝶天沒亮就起了。

  她把布包背上,跟趙鳳英說了句「去公社買針線」,出了院門。

  七月的早上已經熱了,但天色還灰濛濛的。她走得不快,從村東頭繞到大路上,避開了所有可能碰見熟人的巷口。

  公社在五里外。她走了四十分鐘,到的時候供銷社還沒開門。

  郵筒在供銷社門口左邊那面牆上,綠漆斑駁。

  她從布包里摸出那兩封信,看了一眼封面。地址寫得工工整整——這兩行是用右手寫的,正常筆跡。裡面的內容才是左手寫的歪字。

  信封上沒有寄信人地址。

  她把兩封信塞進郵筒口,聽見紙封落在鐵皮底部的輕響。

  轉身走了。

  步子不緊不慢,像出來散步的。

  五里外的牛棚改造房裡,宋禾寧正在灶台前熬粥。

  今天是第八天。

  還有兩天。

  她現在過日子有了固定的節奏。早起燒水熱粥,餵劉嬸兒寄養的三隻雞,澆自留地的菜。回來的時候順手把院子掃了,坐下來做點針線活計。

  中午一碗粥一碟菜,下午去地里幹活。

  傍晚回來做飯,天黑了插門栓上床。

  不慌不忙的。

  周翠蘭走之後,隔壁劉嬸兒倒是來串過兩回門。沒什么正經事,就是遞碗醬或者借把蔥。宋禾寧知道她是替周翠蘭看著的——翠蘭走之前多半跟她交代過。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院門被拍響了。

  不是周翠蘭的巴掌聲。是規規矩矩的三下。

  宋禾寧放下手裡的針線簸籮,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是大隊部管跑腿的那個。

  「嫂子,郵遞員今天來了,有你的信。支書讓我送來的。」

  他從挎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軍郵。省城。那個刀刻一樣的字跡。

  「謝了。」宋禾寧接過來,關了門。

  她沒有馬上拆。先把手洗了,把灶膛里的火壓小了,才坐到桌前把信封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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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頁紙。比上兩封都長。

  「禾寧:

  拆線了。張主任說恢復比預想的好。後天出院。

  第十天,來得及。

  有件事先跟你說一聲。回去的時候我不是一個人。有個長輩要跟著去看看你。不是我請的,是他自己要來。

  你不用準備什麼。家裡什麼樣就什麼樣。他要是給你臉色看,你不用忍。我在。

  但有一條。別跟他吵。讓我來。

  還有。你上回那封信,我看了七遍。'十天我數著呢'——我也在數。

  顧北辰。」

  宋禾寧把信紙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半天。

  後天回來。這個她高興。

  但「有個長輩跟著來」——這個讓她整個後背繃緊了。

  什麼長輩?

  顧北辰的爹是軍區副司令。

  不是他請的,是自己要來。那就是顧振邦派人來的。甚至可能就是顧振邦本人。

  一個軍區副司令,要來這個漏風的牛棚改造房,看她這個連高中都沒念完的農村媳婦。

  宋禾寧把信紙折好,攥在手裡。

  說不緊張是假的。

  她又把信打開看了一遍那句話——「你不用準備什麼,家裡什麼樣就什麼樣。」

  還有那句——「他要是給你臉色看,你不用忍。我在。」

  宋禾寧把信貼在膝蓋上,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

  這個男人。

  信上三言兩語的,像在寫任務安排。但她看得出來,他是怕她慌。提前告訴她,給她心理準備。還怕她受委屈,先把後路給她鋪好了。

  「別跟他吵,讓我來。」

  宋禾寧嘴角扯了一下。她什麼時候靠別人替她出頭過?

  但這回不一樣。這是他爹。

  她站起來,把信跟前兩封放在一起塞回枕頭底下。然後在屋裡轉了一圈。

  牛棚改造房收拾得乾淨。地掃過了,桌面擦過了,灶台鍋碗都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跟顧北辰疊的一個手法,是她這段時間照著他的樣子學的。

  但是——

  這間屋子再怎麼收拾,也就是個牛棚改出來的土坯房。牆面是黃泥抹的,窗格子是紙糊的,屋頂是茅草蓋的。

  跟一個軍區副司令家比,連人家門房都不如。

  宋禾寧站在屋子中間,把手叉在腰上。

  算了。

  顧北辰說了,家裡什麼樣就什麼樣。她不去粉飾什麼。

  她是什麼人,住什麼房子,過什麼日子,都擺在明面上。看不上就看不上。她又不是嫁給他爹的。

  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她打開柜子翻了翻。只有兩件出門能穿的褂子——一件藍布的,一件灰色的。藍布那件還是結婚那天穿的,算是她最體面的衣裳了。

  她把藍布褂子拿出來抖了抖,掛在窗格子上晾著。

  又想了想,從灶台底下的瓦罐里數了數錢。還剩十幾塊零錢。後天如果要做飯招待人,起碼得有個硬菜。

  明天去供銷社割塊肉。

  她坐回桌前,把顧北辰那個搪瓷缸子洗了涮了,灌了熱水放回原位。

  做完這些,心裡反倒定了。

  來就來吧。她宋禾寧窮是窮,但她腰杆子是直的。她沒偷沒搶,沒做過一件對不起顧北辰的事。

  誰愛給臉色就給。

  她接得住。

  傍晚的時候,她在院子裡摘菜。院牆外面傳來劉嬸兒的聲音。

  「禾寧啊,今兒在公社碰見你妹了,她從供銷社那邊出來的,手裡也沒拎什麼東西。」

  宋禾寧手裡的菜葉子停了一下。

  宋小蝶去公社。沒買東西。

  那她去幹什麼?

  宋禾寧沒接話,只應了一聲「嗯,知道了劉嬸兒」。

  劉嬸兒嘟囔了兩句走了。

  宋禾寧蹲在菜畦邊上,手指慢慢把泥土從菜根上撥開。

  宋小蝶去了公社,沒買東西回來。

  公社有什麼?

  供銷社。衛生所。公社大院。

  郵筒。

  宋禾寧的手指停住了。

  上回那張匿名紙條是歪歪扭扭的左手字。宋小蝶如果要寄什麼東西出去,不會用大隊部的渠道——那邊得過支書的手。她會去公社自己投郵筒。

  宋禾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不知道宋小蝶寄了什麼,寄給誰。

  但一個剛被堵死了所有路的人,突然單獨跑去公社,什麼都沒買就回來了。

  這裡面有事。

  天黑得快。她關好院門,把門栓擰緊。

  回到屋裡坐在床沿上,把枕頭底下那三封信和字據都摸出來看了一眼。

  後天。

  顧北辰後天就回來了。

  不管宋小蝶寄了什麼,只要他回來,她就不怕。

  但如果那個「長輩」也來——

  宋禾寧把信攥在手裡,閉了一下眼。

  兩天。

  她得在這兩天裡,把所有能堵的窟窿再檢查一遍。

  油燈跳了兩下。她吹了燈,躺下去。黑暗裡,她的手擱在胸口上,指腹摩挲著信紙的摺痕。

  「他要是給你臉色看,你不用忍。我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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