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這是我媳婦
省城軍醫院。
政治部的談話安排在上午九點，三樓盡頭的小會議室。
顧北辰七點就醒了。小周幫他把軍裝上衣套上，下半身沒法穿褲子，左腿纏著紗布固定著，只能蓋了條軍毯坐輪椅過去。
「營長，要不要跟陳志明打個招呼讓他陪著？」
「不用。」
顧北辰把輪椅推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
九點整，小周把他推進了會議室。
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孫主任，上回去村里摸底的那位，四方臉，不急不慢。另一個年紀輕些，三十出頭，戴眼鏡，手裡捏著鋼筆和一個記錄本。
「北辰同志，坐。」孫主任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小周把輪椅停好，退到門口站著。
孫主任翻了翻手裡的材料，沒有寒暄。「上回去你那邊看過了，你的傷情我們了解。今天不談腿，談你的婚姻問題。」
顧北辰點了下頭。
「你跟宋禾寧同志登記結婚，是哪天的事？」
「六月十七號。」
「誰介紹的？」
「沒人介紹。自己認識的。」
那個戴眼鏡的記錄員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孫主任的表情沒變。「認識多久了？」
「夠了。」
孫主任把手裡的材料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北辰同志，我跟你說句實話。組織上對你的婚姻有兩個疑問。第一，你跟周家的事是你父親和周興邦同志多年前就商量好的，兩家都點了頭，組織上也知情。你單方面拒絕，還沒跟組織報備就直接去領了證。第二，你的對象是農村戶口，沒有工作，家庭情況複雜。作為營級幹部，你的婚姻需要經過政審。你知道這個程序。」
顧北辰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孫主任看了他兩秒。「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第一條。我跟周家沒有婚約。長輩之間的口頭約定，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周淑寧同志也親自去過我家，見過我媳婦，走的時候叫了聲嫂子。」
記錄員的筆頓了一下。
「第二條。宋禾寧的政審材料我臨走前已經讓陳志明同志幫忙交到組織處了。她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本人高中學歷，在生產隊表現沒有任何問題。需要補的手續我會補齊，但我的婚姻是合法登記的，不存在程序瑕疵。」
孫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你父親那邊呢？」
顧北辰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父親的意見是他的。我的婚姻是我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孫主任跟旁邊的記錄員對視了一眼，站起來。「行。今天就到這兒。政審材料我們走程序審，結果出來之前，你安心養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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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顧北辰一眼。「北辰同志，說句題外話。你爹讓我帶句話——別犟。」
顧北辰坐在輪椅上沒動。
「替我謝謝老首長關心。我不犟。我就是想清楚了。」
孫主任看著他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搖了搖頭，走了。
小周從門口進來推輪椅，壓著嗓門：「營長，孫主任最後那句……」
「聽見了。」
顧北辰把軍毯往上拽了拽。「不用管。把政審材料的回執找陳志明要一份，存著。」
「是。」
回到病房。小周把他扶回床上，正要去打飯，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305的門開了。周正陽的聲音飄過來，是在跟護士說話。
顧北辰閉上眼，沒理會。
他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十天。今天是第七天。後天拆線，拆完線觀察一天，第十天出院。
來得及。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封信紙，指腹在「十天，我數著呢」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寫得認真。一筆一划，像她做事的樣子。
他把信紙折好放回去，閉上了眼。
三天。
與此同時。
村里。
周翠蘭走的那天早上天剛亮。
她背著個大包袱站在宋禾寧院門口，嗓門壓得比平時低了三分——大約是覺得天太早不好意思吵鄰居。
「禾寧，我走了啊。半個月，最多二十天。你一個人在家有事去找支書，別硬撐。」
宋禾寧把兩個煮雞蛋塞進她包袱里。「知道了。路上吃。」
「你家那口子還有幾天？」
「三天。」
周翠蘭鬆了口氣。「那就好。三天你熬得住。」
她拍了拍宋禾寧的肩膀，轉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回頭喊了一句：「門栓插好！」
「知道了——」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看著周翠蘭的背影拐過彎消失了。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
她轉身回了院子，把門栓插上。
站在灶台邊上，把搪瓷缸子涮了一遍，灌了半杯熱水擱在桌上。習慣性動作，做完了才反應過來——杯子裡的水沒人喝。
三天。
她坐在桌前，把枕頭底下的字據和兩封信拿出來擺好。信紙上的字她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手術做完了」「十天夠」「等我回來」。
夠了。她不慌。
上午去自留地澆了菜，中午做了飯吃了，下午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日子跟前幾天一樣，一個人過也有一個人的節奏。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天下午。
宋家。
宋小蝶關著屋門，桌上攤著那本舊作業本。
她用左手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寫得很慢。寫得歪歪扭扭，跟上回塞門縫那張紙條一個路子。
但這回不是寫給宋禾寧的。
她寫了兩封。
第一封，收信地址：省城XX軍醫院政治處。
內容只有三行字。
「反映一個情況。貴部顧北辰同志的妻子宋禾寧，在其丈夫住院期間，與本村男青年來往頻繁，影響極壞。群眾意見很大。一個知情的群眾。」
第二封，地址一樣。
「顧北辰同志長期不在村中，其妻子獨居期間，多次有外村和本村男性出入其住所。建議組織核實。」
兩封信。兩種口吻。兩個「不同的人」寫的。
她把信封糊好，地址寫上。明天去公社趕集的時候順路扔進郵筒，誰都不會知道。
宋小蝶把作業本塞回箱子底下，兩封信夾在一本書里，放進自己的布包。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慢慢繞著辮梢。
三天。
顧北辰三天後回來也沒用。
等組織看了信，派人來核實，宋禾寧那個「軍屬」的身份還保不保得住，就不是她一個農村婦女說了算的了。
她站起來，推開門出去。堂屋裡趙鳳英還在嘀嘀咕咕念叨賴有財的債。
「媽，明天公社有集，我去買點針線。」
「去吧去吧，別買貴的。」
宋小蝶應了一聲，回屋把布包放好。
明天。
政治部的談話安排在上午九點，三樓盡頭的小會議室。
顧北辰七點就醒了。小周幫他把軍裝上衣套上，下半身沒法穿褲子，左腿纏著紗布固定著，只能蓋了條軍毯坐輪椅過去。
「營長，要不要跟陳志明打個招呼讓他陪著？」
「不用。」
顧北辰把輪椅推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
九點整，小周把他推進了會議室。
裡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孫主任，上回去村里摸底的那位，四方臉，不急不慢。另一個年紀輕些，三十出頭，戴眼鏡，手裡捏著鋼筆和一個記錄本。
「北辰同志，坐。」孫主任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小周把輪椅停好，退到門口站著。
孫主任翻了翻手裡的材料，沒有寒暄。「上回去你那邊看過了，你的傷情我們了解。今天不談腿，談你的婚姻問題。」
顧北辰點了下頭。
「你跟宋禾寧同志登記結婚，是哪天的事？」
「六月十七號。」
「誰介紹的？」
「沒人介紹。自己認識的。」
那個戴眼鏡的記錄員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孫主任的表情沒變。「認識多久了？」
「夠了。」
孫主任把手裡的材料合上，身子往後靠了靠。「北辰同志，我跟你說句實話。組織上對你的婚姻有兩個疑問。第一，你跟周家的事是你父親和周興邦同志多年前就商量好的，兩家都點了頭，組織上也知情。你單方面拒絕，還沒跟組織報備就直接去領了證。第二，你的對象是農村戶口，沒有工作，家庭情況複雜。作為營級幹部，你的婚姻需要經過政審。你知道這個程序。」
顧北辰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孫主任看了他兩秒。「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第一條。我跟周家沒有婚約。長輩之間的口頭約定，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周淑寧同志也親自去過我家，見過我媳婦，走的時候叫了聲嫂子。」
記錄員的筆頓了一下。
「第二條。宋禾寧的政審材料我臨走前已經讓陳志明同志幫忙交到組織處了。她家三代貧農，根正苗紅。本人高中學歷，在生產隊表現沒有任何問題。需要補的手續我會補齊，但我的婚姻是合法登記的，不存在程序瑕疵。」
孫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你父親那邊呢？」
顧北辰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父親的意見是他的。我的婚姻是我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孫主任跟旁邊的記錄員對視了一眼，站起來。「行。今天就到這兒。政審材料我們走程序審，結果出來之前，你安心養傷。」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回頭看了顧北辰一眼。「北辰同志，說句題外話。你爹讓我帶句話——別犟。」
顧北辰坐在輪椅上沒動。
「替我謝謝老首長關心。我不犟。我就是想清楚了。」
孫主任看著他那張什麼表情都沒有的臉，搖了搖頭，走了。
小周從門口進來推輪椅，壓著嗓門：「營長，孫主任最後那句……」
「聽見了。」
顧北辰把軍毯往上拽了拽。「不用管。把政審材料的回執找陳志明要一份，存著。」
「是。」
回到病房。小周把他扶回床上，正要去打飯，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305的門開了。周正陽的聲音飄過來，是在跟護士說話。
顧北辰閉上眼，沒理會。
他現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十天。今天是第七天。後天拆線，拆完線觀察一天，第十天出院。
來得及。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封信紙，指腹在「十天，我數著呢」那幾個字上停了一下。
寫得認真。一筆一划，像她做事的樣子。
他把信紙折好放回去，閉上了眼。
三天。
與此同時。
村里。
周翠蘭走的那天早上天剛亮。
她背著個大包袱站在宋禾寧院門口，嗓門壓得比平時低了三分——大約是覺得天太早不好意思吵鄰居。
「禾寧，我走了啊。半個月，最多二十天。你一個人在家有事去找支書，別硬撐。」
宋禾寧把兩個煮雞蛋塞進她包袱里。「知道了。路上吃。」
「你家那口子還有幾天？」
「三天。」
周翠蘭鬆了口氣。「那就好。三天你熬得住。」
她拍了拍宋禾寧的肩膀，轉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回頭喊了一句：「門栓插好！」
「知道了——」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看著周翠蘭的背影拐過彎消失了。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
她轉身回了院子，把門栓插上。
站在灶台邊上，把搪瓷缸子涮了一遍，灌了半杯熱水擱在桌上。習慣性動作，做完了才反應過來——杯子裡的水沒人喝。
三天。
她坐在桌前，把枕頭底下的字據和兩封信拿出來擺好。信紙上的字她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手術做完了」「十天夠」「等我回來」。
夠了。她不慌。
上午去自留地澆了菜，中午做了飯吃了，下午坐在院子裡納鞋底。日子跟前幾天一樣，一個人過也有一個人的節奏。
她不知道的是。
同一天下午。
宋家。
宋小蝶關著屋門，桌上攤著那本舊作業本。
她用左手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寫得很慢。寫得歪歪扭扭，跟上回塞門縫那張紙條一個路子。
但這回不是寫給宋禾寧的。
她寫了兩封。
第一封，收信地址：省城XX軍醫院政治處。
內容只有三行字。
「反映一個情況。貴部顧北辰同志的妻子宋禾寧，在其丈夫住院期間，與本村男青年來往頻繁，影響極壞。群眾意見很大。一個知情的群眾。」
第二封，地址一樣。
「顧北辰同志長期不在村中，其妻子獨居期間，多次有外村和本村男性出入其住所。建議組織核實。」
兩封信。兩種口吻。兩個「不同的人」寫的。
她把信封糊好，地址寫上。明天去公社趕集的時候順路扔進郵筒，誰都不會知道。
宋小蝶把作業本塞回箱子底下，兩封信夾在一本書里，放進自己的布包。
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慢慢繞著辮梢。
三天。
顧北辰三天後回來也沒用。
等組織看了信，派人來核實，宋禾寧那個「軍屬」的身份還保不保得住，就不是她一個農村婦女說了算的了。
她站起來，推開門出去。堂屋裡趙鳳英還在嘀嘀咕咕念叨賴有財的債。
「媽，明天公社有集，我去買點針線。」
「去吧去吧，別買貴的。」
宋小蝶應了一聲，回屋把布包放好。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