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誰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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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北辰走的第六天。

  宋禾寧一早醒來,先把昨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陳建軍路過院牆,沒敲門,沒出聲,腳步停了一拍就走了。

  這是試探。

  試水溫的。

  宋小蝶不會讓他只來一次。第一次路過,第二次打招呼,第三次借個由頭進院子。次數多了,有人看見了,傳出去了,性質就變了。

  一個女人的男人不在家,另一個男人頻繁出現在她家附近。

  七十年代的農村,不需要真出什麼事。只要有人嚼舌根,這個女人就完了。

  宋禾寧把被子疊好,下了床。

  她不打算等宋小蝶出手再接招。她要反過來,讓陳建軍的「路過」變成一個笑話。一個全村人都知道的笑話。

  關鍵在於:誰來撞破。

  得是一個嘴大、嗓門亮、在村里說話有人信的人。

  周翠蘭。

  宋禾寧洗了把臉,燒了水,把昨天剩的雜糧粥熱上。坐在灶台邊上想了想措辭,然後出了門。

  周翠蘭家離牛棚不遠,拐兩個彎就到。宋禾寧到的時候,周翠蘭正在院子裡收拾包袱,準備後天走。

  「禾寧?這麼早?」

  「翠蘭,今天晚上到我那吃飯。」

  周翠蘭愣了一下:「怎麼了?」

  「你後天就走了,請你吃頓飯,謝謝你這些天照應。」宋禾寧靠在她家院門框上,語氣隨意得很。

  「還用謝什麼,咱倆誰跟誰——」

  「來不來?」

  「來!」周翠蘭一口應下,「你做什麼?」

  「豆腐燉白菜,再炒個土豆絲。你昨天送的那半塊豆腐還沒吃呢。」

  「行,我帶兩個雞蛋過去,再炒個韭菜雞蛋。」

  宋禾寧笑了一下:「那說好了,傍晚收工你直接過來。」

  「得嘞。」

  宋禾寧轉身往回走。心裡那步棋已經落下了。

  陳建軍昨天傍晚來的。如果規律不變,今天還是傍晚。

  到時候周翠蘭在她家裡,院門開著做飯。陳建軍再從院牆外面「路過」,周翠蘭那個耳朵和嗓門,不可能聽不見、不可能不出來看。

  一旦被周翠蘭當面撞見,以周翠蘭的性子,不罵他個狗血淋頭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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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裡的事就是這樣。第一次被罵回去了,往後再來就是「賴著不走被人罵的」,性質完全不同。

  回到牛棚,宋禾寧把一天的活安排好。上午去自留地澆菜,中午歇了一會兒,下午把豆腐切了,白菜洗了,土豆削了皮泡在水盆里。

  太陽往西偏的時候,周翠蘭來了。手裡提著三個雞蛋一把韭菜,嗓門從巷口就響起來了。

  「禾寧!我來了!」

  「門開著呢,進來。」

  兩人在灶台邊上忙活起來。周翠蘭手腳快,韭菜雞蛋三下五除二就出鍋了。宋禾寧把豆腐燉白菜燜在鍋里,又翻炒了個土豆絲。

  院門敞著。灶台在屋檐底下,正對著院門的方向。

  「禾寧,你這手藝比你婆婆都強了。」周翠蘭嘗了一筷子土豆絲,「你家那口子有福氣。」

  「他不挑嘴,什麼都吃。」

  「那不行,男人不能慣著。得讓他知道你做飯好吃,以後才知道想家。」

  宋禾寧被她這話逗笑了,正要說什麼,院牆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來了。

  不急不慢的步子。跟昨天一個節奏。

  從巷口走過來,走到院門口的位置,慢了。

  宋禾寧手裡的鍋鏟沒停,低頭翻著鍋里的菜。

  周翠蘭的耳朵豎起來了。她放下筷子,扭頭看向院門方向。

  腳步聲在院門外面停住了。

  三秒。

  沒有敲門,沒有叫人。就停在那裡。

  周翠蘭的臉一下拉下來了。她一把把筷子拍在桌上,大步走到院門口。

  宋禾寧沒攔她。

  周翠蘭到了門口,往外一看。巷子裡站著個人,離院門不到五步遠。手裡提著個布袋子,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回來「路過」的樣子。

  陳建軍。

  他顯然沒料到院門是開著的,更沒料到門口站出來的不是宋禾寧,是周翠蘭。

  他的臉色僵了。

  周翠蘭的嗓門炸開了。

  「陳建軍!你大傍晚的在人家軍屬院門口轉悠什麼呢?」

  陳建軍的手攥著布袋子,嘴唇動了動:「我路過——」

  「路過?」周翠蘭一步跨出院門,手叉在腰上,「你家在村東頭,大隊部在村中間,你路過個什麼?這條巷子是死巷,盡頭就是禾寧家,你給我說說,你路過是往哪兒路過?」

  陳建軍的臉漲紅了。

  巷子裡有人探出頭來看。劉嬸兒家的窗格子開了一條縫。

  周翠蘭的嗓門更大了:「我跟你說啊陳建軍,禾寧是軍屬,她男人在部隊養傷!你一個大男人三天兩頭在人家門口晃,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忘了你跟禾寧的親是怎麼退的了?」

  「我沒有三天兩頭——」

  「你還狡辯!昨天傍晚你是不是也來了?禾寧跟我說了,你的腳步聲她聽得出來!你當你偷偷摸摸沒人知道呢?」

  陳建軍的臉一陣白一陣紅。

  他往後退了兩步,攥著布袋子的手指關節繃得死緊。他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周翠蘭往前逼了一步:「我把話撂這兒。今天這事,在場這些鄰居都看見了。你要是明天還敢來,後天還敢來,我直接去大隊部找支書反映軍屬受騷擾的情況。你一個大隊會計,帽子保不保得住你自己想清楚!」

  陳建軍的下巴繃著,後退了三步,轉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周翠蘭站在巷子裡,兩手叉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了院子。

  「禾寧!」她進來的時候氣還沒消,一屁股坐在石板上,「這個陳建軍臉皮是真厚!他怎麼敢來的!」

  宋禾寧把灶上的菜端出來擺在石板上,遞了雙筷子給她。

  「消消氣,吃飯。」

  「我氣死了!」周翠蘭接過筷子,「你說你一個人在家,他往這兒湊,傳出去算什麼事?他是不是跟你退了親就覺得沒臉了,現在趁你男人不在想來糾纏?」

  「他不是自己想來的。」

  周翠蘭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宋禾寧沒有點宋小蝶的名字。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反而不好——周翠蘭嘴大,說出去就兜不住了。

  「有人想看我的笑話。」她夾了塊豆腐,「現在笑話沒看成,反讓全巷子的人看了他陳建軍的笑話。」

  周翠蘭咂摸了一下這話,嗤笑了一聲:「活該。」

  兩人吃了飯,天徹底黑透了。周翠蘭幫她把碗洗了,走之前又檢查了一遍門栓。

  「我後天一早就走了。你這邊……」

  「放心吧。今天這一出之後,他不會再來了。」

  「那我就放心了。」周翠蘭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家那口子還有幾天?」

  「四天。」

  「撐住。」

  周翠蘭走了。

  宋禾寧關好門栓,回到屋裡坐下。

  做完了。

  陳建軍今天被周翠蘭當著鄰居的面罵了回去。劉嬸兒的窗戶開著,明天全村都會知道——陳建軍傍晚在軍屬家門口轉悠被人罵了。

  以後他再來,就不是「默默關心」,而是「被罵了還賴著不走」。

  這個名聲,他一個大隊會計擔不起。

  宋小蝶這步棋,廢了。

  宋禾寧把油燈挑亮了一點,從枕頭底下摸出顧北辰的信看了一眼。「手術做完了」,「十天夠」。

  四天。


  這一夜比前幾天睡得安穩。心裡那根繃著的弦終於鬆了一松。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周翠蘭罵走陳建軍的時候,巷口拐角處站著一個人。

  碎花褂子,辮子搭在肩上。

  宋小蝶看著陳建軍狼狽跑過來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轉過身,沿著牆根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

  但她攥著辮梢的手指,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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