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心裡有人，看誰都像木樁子
省城軍醫院的走廊里，周正陽的腳步聲遠了。305的門關上，隔著一堵牆。
小周站在床邊，壓著嗓門問：「營長，這人是不是周家那邊安排的？」
顧北辰把水杯擱回床頭柜上，語氣沒什麼波瀾。「不用管他。以後他來搭話，你就說我在休息。」
「明白。」
小周把窗簾拉上，擋住走廊方向的視線。顧北辰躺回床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周正陽住隔壁，說明周家那邊不打算硬來，走的是「潤物細無聲」的路子。住同一層樓，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時間長了，關係自然就近了。等關係近了，什麼話都好說。
老套。但有效。
他閉了一下眼。腦子裡閃過牛棚院子裡那個女人的臉——她坐在椅子上說「看你表現」時候的樣子。
三天後手術。術後恢復期最短五天。十天，他答應過她的。
不能拖。
與此同時。
村里，牛棚改造房。
宋禾寧一早起來把昨天寫好的信揣進褂子內兜里，鎖了院門往大隊部走。
七月的早上已經熱了，太陽還沒到頭頂就曬得人後頸冒汗。路兩邊的高粱長到半人高，葉子綠油地擋著風。
她走得不急。腳踝全好了，步子穩當。路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樹底下沒人，乾淨淨。
賴有財不在。
那天之後他就沒再在村口晃過。宋禾寧不確定他是怕了還是在憋什麼，但至少眼下是清淨的。
到了大隊部，門開著，王支書不在，只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青年在掃地。
「支書呢？」
「上公社開會去了，下午才回。」小青年認出她來了，「嫂子是有事？」
「幫我寄封信。走軍郵，寄省城軍醫院的。」她把信封遞過去。
小青年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址，點頭：「行，我擱支書桌上，等郵遞員後天來了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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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了。」
宋禾寧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陳建軍。
他手裡夾著個牛皮紙夾子，應該是來大隊部對帳的。看見宋禾寧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兩人隔著不到三步遠，面對面站著。
宋禾寧沒停腳。她從他身側繞了過去，跟繞一根木樁子似的，連個眼風都沒給。
陳建軍站在原地，攥著紙夾子的手指緊了緊。他轉過身想說點什麼，宋禾寧已經走出了大隊部的院子。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了屋。
信封擱在支書桌上。收信人三個字：顧北辰。
陳建軍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把視線挪開了。
他坐在角落裡的長條凳上翻帳本，心裡亂得很。那天晚上他去牛棚告密，宋禾寧的話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高粱地的事夠判幾年」。
他不敢再去了。也不敢再幫宋小蝶做任何事。
可他心裡那點念頭，滅不掉。
宋禾寧嫁了人比沒嫁的時候還好看。走路帶風，腰背挺直，那股子說不清的勁兒像一把火，他看一眼就覺得心裡發癢。
中午。
陳建軍從大隊部出來，沿著村路往自己家走。走到半道上，有人從旁邊的巷子裡閃出來，擋在他面前。
宋小蝶。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碎花褂子，辮子扎得整齊，臉上的淤青已經完全消了。白淨一張臉，要不是宋禾寧那天當面點破，誰都看不出這張臉上挨過打。
「建軍哥。」她的聲音輕的，帶著點委屈。
陳建軍的腳步頓住了。他往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人。
「你堵我幹什麼？我跟你說了不要再來找我——」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去了宋禾寧家。」
陳建軍的話卡在嗓子裡。
宋小蝶看著他，那雙杏眼裡水汪汪的，但笑意很淺，淺到讓人發涼。
「建軍哥，你深更半夜去我姐家，說了什麼？」
陳建軍下意識退了一步。「我沒說什麼。」
「你把高粱地的事告訴她了。」宋小蝶的語氣不是問句，是陳述。
陳建軍沒否認。他否認不了。宋禾寧那天在村口用高粱地的事威脅賴有財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張嬸看見了。張嬸這人嘴不緊。
宋小蝶的手指絞著辮梢，那個動作看起來柔弱，但她開口的時候語氣穩得很。
「建軍哥，你是不是覺得把事情告訴我姐，她就會對你另眼相看？」
陳建軍不說話。
「你去了她家，她領你的情了嗎？」
沒有。她連門都沒開。一道門板隔著，最後還威脅了他。
宋小蝶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了答案。她嘆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他。
「建軍哥，我跟你說句實話。你想靠告密討好我姐，這條路走不通。她心裡只有那個瘸子。你把全村人的秘密都抖給她，她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陳建軍的喉結動了動。
「但是，」宋小蝶的聲音輕了下來，湊近了半步，「如果那個瘸子回不來了呢？」
陳建軍看著她，皺了皺眉。
宋小蝶沒有往下說。她往後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副柔弱弱的樣子。
「建軍哥，我不為難你。你好想想。我只是想幫你。」
「你幫我？」陳建軍冷笑了一聲，「你上回讓我去公社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差點把我搭進去。」
「那是上次的路子不對。」宋小蝶低著頭，聲音裡帶了點哽咽，「我那時候也是被逼急了，你知道的，高粱地那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腕細白。
陳建軍的視線在她那隻手上停了一拍。
宋小蝶沒有追著說。她轉過身，往巷子那頭走。
走了幾步停住，側了側身。
「建軍哥，周翠蘭下個月要回娘家半個月。到時候我姐一個人住在那個牛棚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想去找她說話也好，送點東西也好，那是你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只要你不傻到大半夜去敲門，白天光明正大地關心一下鄰居家的軍屬嫂子，誰能說什麼呢？」
陳建軍站在巷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拐出去了。
他攥著手裡的牛皮紙夾子，手指把邊角捏得起了皺。
宋小蝶從巷子口出來的時候，臉上那點淚痕已經幹了。
她沿著牆根往家走，步子不緊不慢。
陳建軍這個人，膽小，心軟，好面子，還放不下宋禾寧。這幾樣加在一起，就是一把好使的刀。
上回用公社那條線，被堵了。那這回換一條。
不走組織，走名聲。
一個男人的老婆獨守空房的時候，頻繁有別的男人上門「關心」。傳出去好不好聽？
不需要真出什麼事。只需要有人看見，有人傳話。
傳到公社，傳到部隊，傳到那個在省城養傷的顧北辰耳朵里。
就算顧北辰信她姐，組織上信不信？軍屬的作風問題，那可不是一句「清者自清」就能擺平的。
宋小蝶走到自家院門口，推門進去。
趙鳳英正坐在堂屋裡罵咧咧數那兩塊錢——宋禾寧只給了兩塊。
「媽，別數了。」宋小蝶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
「你說那個死丫頭，心腸這麼硬——」
「媽。」宋小蝶打斷她，喝了口水，語氣平的。「爹的事先別管了。我有個主意，但得等翠蘭走了才能動。」
趙鳳英停了嘴，看著小女兒。
宋小蝶沒多說。她端著碗進了自己屋，把門帶上了。
屋裡光線暗，窗格子半開著，透進來一條白光打在她臉上。
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碗裡的水。
姐姐不會知道的。
等她知道的時候，什麼都晚了。
小周站在床邊，壓著嗓門問：「營長，這人是不是周家那邊安排的？」
顧北辰把水杯擱回床頭柜上，語氣沒什麼波瀾。「不用管他。以後他來搭話，你就說我在休息。」
「明白。」
小周把窗簾拉上，擋住走廊方向的視線。顧北辰躺回床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周正陽住隔壁，說明周家那邊不打算硬來，走的是「潤物細無聲」的路子。住同一層樓，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時間長了，關係自然就近了。等關係近了，什麼話都好說。
老套。但有效。
他閉了一下眼。腦子裡閃過牛棚院子裡那個女人的臉——她坐在椅子上說「看你表現」時候的樣子。
三天後手術。術後恢復期最短五天。十天，他答應過她的。
不能拖。
與此同時。
村里，牛棚改造房。
宋禾寧一早起來把昨天寫好的信揣進褂子內兜里，鎖了院門往大隊部走。
七月的早上已經熱了，太陽還沒到頭頂就曬得人後頸冒汗。路兩邊的高粱長到半人高，葉子綠油地擋著風。
她走得不急。腳踝全好了，步子穩當。路過村口大槐樹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樹底下沒人，乾淨淨。
賴有財不在。
那天之後他就沒再在村口晃過。宋禾寧不確定他是怕了還是在憋什麼，但至少眼下是清淨的。
到了大隊部，門開著，王支書不在，只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青年在掃地。
「支書呢？」
「上公社開會去了，下午才回。」小青年認出她來了，「嫂子是有事？」
「幫我寄封信。走軍郵，寄省城軍醫院的。」她把信封遞過去。
小青年接過來看了一眼地址，點頭：「行，我擱支書桌上，等郵遞員後天來了一起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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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了。」
宋禾寧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陳建軍。
他手裡夾著個牛皮紙夾子，應該是來大隊部對帳的。看見宋禾寧的時候，整個人僵了一下。
兩人隔著不到三步遠，面對面站著。
宋禾寧沒停腳。她從他身側繞了過去，跟繞一根木樁子似的，連個眼風都沒給。
陳建軍站在原地，攥著紙夾子的手指緊了緊。他轉過身想說點什麼，宋禾寧已經走出了大隊部的院子。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了屋。
信封擱在支書桌上。收信人三個字：顧北辰。
陳建軍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把視線挪開了。
他坐在角落裡的長條凳上翻帳本，心裡亂得很。那天晚上他去牛棚告密，宋禾寧的話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高粱地的事夠判幾年」。
他不敢再去了。也不敢再幫宋小蝶做任何事。
可他心裡那點念頭，滅不掉。
宋禾寧嫁了人比沒嫁的時候還好看。走路帶風，腰背挺直，那股子說不清的勁兒像一把火，他看一眼就覺得心裡發癢。
中午。
陳建軍從大隊部出來，沿著村路往自己家走。走到半道上，有人從旁邊的巷子裡閃出來，擋在他面前。
宋小蝶。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碎花褂子，辮子扎得整齊，臉上的淤青已經完全消了。白淨一張臉，要不是宋禾寧那天當面點破，誰都看不出這張臉上挨過打。
「建軍哥。」她的聲音輕的，帶著點委屈。
陳建軍的腳步頓住了。他往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人。
「你堵我幹什麼？我跟你說了不要再來找我——」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去了宋禾寧家。」
陳建軍的話卡在嗓子裡。
宋小蝶看著他，那雙杏眼裡水汪汪的，但笑意很淺，淺到讓人發涼。
「建軍哥，你深更半夜去我姐家，說了什麼？」
陳建軍下意識退了一步。「我沒說什麼。」
「你把高粱地的事告訴她了。」宋小蝶的語氣不是問句，是陳述。
陳建軍沒否認。他否認不了。宋禾寧那天在村口用高粱地的事威脅賴有財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張嬸看見了。張嬸這人嘴不緊。
宋小蝶的手指絞著辮梢，那個動作看起來柔弱，但她開口的時候語氣穩得很。
「建軍哥，你是不是覺得把事情告訴我姐，她就會對你另眼相看？」
陳建軍不說話。
「你去了她家，她領你的情了嗎？」
沒有。她連門都沒開。一道門板隔著，最後還威脅了他。
宋小蝶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了答案。她嘆了口氣，往前走了一步，仰著臉看他。
「建軍哥，我跟你說句實話。你想靠告密討好我姐，這條路走不通。她心裡只有那個瘸子。你把全村人的秘密都抖給她，她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陳建軍的喉結動了動。
「但是，」宋小蝶的聲音輕了下來，湊近了半步，「如果那個瘸子回不來了呢？」
陳建軍看著她，皺了皺眉。
宋小蝶沒有往下說。她往後退了一步，恢復了那副柔弱弱的樣子。
「建軍哥，我不為難你。你好想想。我只是想幫你。」
「你幫我？」陳建軍冷笑了一聲，「你上回讓我去公社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差點把我搭進去。」
「那是上次的路子不對。」宋小蝶低著頭，聲音裡帶了點哽咽，「我那時候也是被逼急了，你知道的，高粱地那件事我也是受害者……」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腕細白。
陳建軍的視線在她那隻手上停了一拍。
宋小蝶沒有追著說。她轉過身，往巷子那頭走。
走了幾步停住，側了側身。
「建軍哥，周翠蘭下個月要回娘家半個月。到時候我姐一個人住在那個牛棚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想去找她說話也好，送點東西也好，那是你的事。」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只要你不傻到大半夜去敲門，白天光明正大地關心一下鄰居家的軍屬嫂子，誰能說什麼呢？」
陳建軍站在巷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拐出去了。
他攥著手裡的牛皮紙夾子，手指把邊角捏得起了皺。
宋小蝶從巷子口出來的時候，臉上那點淚痕已經幹了。
她沿著牆根往家走，步子不緊不慢。
陳建軍這個人，膽小，心軟，好面子，還放不下宋禾寧。這幾樣加在一起，就是一把好使的刀。
上回用公社那條線，被堵了。那這回換一條。
不走組織，走名聲。
一個男人的老婆獨守空房的時候，頻繁有別的男人上門「關心」。傳出去好不好聽？
不需要真出什麼事。只需要有人看見，有人傳話。
傳到公社，傳到部隊，傳到那個在省城養傷的顧北辰耳朵里。
就算顧北辰信她姐，組織上信不信？軍屬的作風問題，那可不是一句「清者自清」就能擺平的。
宋小蝶走到自家院門口，推門進去。
趙鳳英正坐在堂屋裡罵咧咧數那兩塊錢——宋禾寧只給了兩塊。
「媽，別數了。」宋小蝶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
「你說那個死丫頭，心腸這麼硬——」
「媽。」宋小蝶打斷她，喝了口水，語氣平的。「爹的事先別管了。我有個主意，但得等翠蘭走了才能動。」
趙鳳英停了嘴，看著小女兒。
宋小蝶沒多說。她端著碗進了自己屋，把門帶上了。
屋裡光線暗，窗格子半開著，透進來一條白光打在她臉上。
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著碗裡的水。
姐姐不會知道的。
等她知道的時候，什麼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