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誰的刀架誰脖子上
宋禾寧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院門外面宋建設還在拍，拍得急。
「姐！你開不開門！爹吐血了！」
吐血。宋禾寧披上褂子下了床，趿拉著鞋走到院門口，把門栓拉開了一條縫。
宋建設站在外面，十六歲的半大小子，臉上帶著慌，但那種慌里摻了點別的東西。她看得出來。他的眼珠子在往院子裡面瞄。
「怎麼回事？」
「爹昨天去後坡幫劉叔家搬石頭，閃了腰，回來就起不來了，半夜吐了血，媽讓我來叫你。」
宋禾寧靠在門框上，沒有立刻往外走。
「送衛生所了？」
「送了。王大夫說得去縣醫院，衛生所治不了。」宋建設搓著手，「姐，媽說你手裡有錢……」
來了。
宋禾寧嘴角扯了一下。
趙鳳英的算盤打得真響。顧北辰前腳走，她後腳就拿宋德厚的病來堵她。算準了她不可能不管親爹。
「你先回去。我換件衣服過來。」
宋建設走了之後，宋禾寧關上門，回屋把頭髮攏了攏，換了件乾淨褂子。她從枕頭底下把顧北辰的信和字據摸出來，看了一眼，塞回去。
然後從灶台底下的瓦罐里摸出幾張零票——這是她從26塊補貼里留出來買日常用度的。
她沒有把所有錢都帶上。
出門之前，她在灶台邊上站了一會兒。顧北辰的搪瓷缸子擱在那裡，缸子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十天。第二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出去了。
宋家在村子東邊偏北的位置，三間土坯房，院牆矮得站在外面就能看見裡面晾的衣裳。宋禾寧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裡面傳來趙鳳英的哭腔。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喲，老頭子病成這樣，大女兒嫁了人也不管家裡……」
宋禾寧推門進去。
趙鳳英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攥著帕子在抹眼淚。看見宋禾寧進來，那淚說收就收了，眼底精光一閃。
「禾寧來了！你爹在裡屋躺著呢，疼得一宿沒合眼……」
宋禾寧沒搭理她，徑直往裡屋走。
宋德厚躺在炕上，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汗。看見大女兒進來，嘴唇動了動，想撐著坐起來。
「爹，別動。」宋禾寧蹲在炕沿上，看了看他的狀態。呼吸淺，腰那塊墊了個枕頭，動一下就齜牙。
「王大夫怎麼說的？」
宋德厚的聲音很虛：「說是腰椎那個……滑脫了，比上回嚴重。得去縣醫院拍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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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去搬什麼石頭？腰本來就不好，誰讓你去的？」
宋德厚沒吭聲，眼睛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下。
宋禾寧不用問也知道。趙鳳英讓去的。劉叔家跟趙鳳英是表親，幫忙搬石頭多半是趙鳳英應承下來的人情，拿宋德厚的腰去還。
她站起來，走出裡屋。
趙鳳英已經從門檻上挪到了堂屋正中間，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禾寧，你看你爹這樣，縣醫院總得去吧？王大夫說光拍片子就得好幾塊，住院更是……」
「趙鳳英。」宋禾寧打斷她。
趙鳳英的話頭被截住了。
「上個月，顧北辰寫信到武裝部，給我爹協調了縣醫院的免費床位。這件事，王大夫來家裡看診那天就跟你說過了。」
趙鳳英的臉僵了一瞬。
「免費床位，縣醫院骨科，武裝部出面協調的。你是不是忘了？」宋禾寧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釘得准。「還是說，你壓根兒就沒打算用那個床位，非要等顧北辰走了，再拿我爹的病來堵我要錢？」
趙鳳英的嘴張了又合。她確實知道這件事。王大夫那天說得清清楚楚——部隊那邊協調好了，去縣醫院報宋德厚的名字就行，床位費和基本治療費用武裝部出面擔保。
但她沒用。
因為用了那個免費床位，就等於承了顧北辰的情。承了情，以後再上門逼錢就沒了由頭。
她是故意不用的。
「我那不是沒來得及嘛……」趙鳳英強撐著，「你爹這回是急性的，哪有功夫想那些——」
「急性的？」宋禾寧看著她，「腰椎間盤突出的人，你讓他去搬石頭。搬出事了，你第一反應不是用現成的免費床位，而是讓宋建設來找我要錢。趙鳳英，你到底是擔心我爹的命，還是想從我兜里掏錢？」
堂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宋建設縮在門框後面，臉上那點演出來的焦急已經掛不住了，往後縮了縮。
宋禾寧從褂子口袋裡掏出兩塊錢，拍在堂屋的桌上。
「這兩塊錢是路費。你今天就帶我爹去縣醫院，報他的名字，武裝部協調的免費床位。到了那邊掛號、拍片子，都有人對接。」
趙鳳英盯著桌上那兩塊錢，臉漲得通紅。
兩塊。
就兩塊。
她想要的是十塊、二十塊，甚至把宋禾寧手裡那26塊全掏出來。
「就兩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趙鳳英的聲音尖起來了，「你爹生你養你這麼大，你就拿兩塊錢——」
「生我養我？」宋禾寧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趙鳳英，從我十二歲開始，家裡的活是誰幹的？弟弟妹妹是誰帶大的？下地掙工分的是誰？你生了我，但你從來沒養過我。我倒是養了你們全家。」
趙鳳英被噎得臉皮發顫。
「現在我已經嫁出去了。我爹的病我管，但我管的方式是用顧北辰安排好的免費床位——不是把錢塞進你的口袋讓你拿去填賴有財那個窟窿。」
這句話像一把刀，正正戳在趙鳳英最痛的地方。
賴有財那二百塊彩禮債還懸著呢。賴有財被宋禾寧威脅住了不敢找宋禾寧，遲早要轉頭來找趙鳳英。
趙鳳英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禾寧轉身往裡屋看了宋德厚一眼。
「爹，縣醫院免費床位的事，我再跟你說一遍。你記好了。到了縣醫院骨科，報你的名字，說是武裝部協調的。如果有人為難你，你讓人打電話到公社武裝部找吳幹事。」
宋德厚躺在炕上，渾濁的眼裡有點什麼東西在動。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禾寧……你那個……女婿……」
「他在省城看腿，過幾天就回來。」宋禾寧把話說完，沒有再多待。
她從堂屋出來經過趙鳳英身邊的時候，趙鳳英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禾寧！你男人走了，那周家大小姐都找上門來了，你還幫他說話！你是不是傻！萬一他這一走就不回來了呢！」
宋禾寧低頭看著那隻攥住她袖子的手。趙鳳英的手粗糙發黃，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她把袖子從那隻手裡抽出來。
「他回不回來是我的事。但就算他不回來——」她看著趙鳳英的臉，「我也不會變成你手裡隨便捏的泥巴。」
宋禾寧出了宋家的院門，沿著村路往回走。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上，曬得土路發白。她走得不快，心裡在想事情。
趙鳳英那句話雖然是刺她的，但也不是完全沒道理。顧北辰走了，周淑寧在省城。他去複查，周淑寧說了「張主任那邊我打招呼」。他們在同一個城市，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信他。
但信歸信，心裡那根刺不是說拔就拔得掉的。
走到牛棚院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
門栓是她出門時從裡面插上的，走的時候從外面扣了把銅鎖。
銅鎖還在。
但門板底下那道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宋禾寧蹲下來，把紙條抽出來。
一張從本子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不是顧北辰的筆跡。
「宋禾寧，你男人在省城軍醫院三樓骨科，隔壁305住的是周淑寧表哥。」
沒有落款。
宋禾寧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院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她攥紙條的手指，收得很緊。
院門外面宋建設還在拍，拍得急。
「姐！你開不開門！爹吐血了！」
吐血。宋禾寧披上褂子下了床，趿拉著鞋走到院門口，把門栓拉開了一條縫。
宋建設站在外面，十六歲的半大小子，臉上帶著慌，但那種慌里摻了點別的東西。她看得出來。他的眼珠子在往院子裡面瞄。
「怎麼回事？」
「爹昨天去後坡幫劉叔家搬石頭，閃了腰，回來就起不來了，半夜吐了血，媽讓我來叫你。」
宋禾寧靠在門框上，沒有立刻往外走。
「送衛生所了？」
「送了。王大夫說得去縣醫院，衛生所治不了。」宋建設搓著手，「姐，媽說你手裡有錢……」
來了。
宋禾寧嘴角扯了一下。
趙鳳英的算盤打得真響。顧北辰前腳走，她後腳就拿宋德厚的病來堵她。算準了她不可能不管親爹。
「你先回去。我換件衣服過來。」
宋建設走了之後，宋禾寧關上門，回屋把頭髮攏了攏，換了件乾淨褂子。她從枕頭底下把顧北辰的信和字據摸出來，看了一眼，塞回去。
然後從灶台底下的瓦罐里摸出幾張零票——這是她從26塊補貼里留出來買日常用度的。
她沒有把所有錢都帶上。
出門之前，她在灶台邊上站了一會兒。顧北辰的搪瓷缸子擱在那裡，缸子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十天。第二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出去了。
宋家在村子東邊偏北的位置，三間土坯房，院牆矮得站在外面就能看見裡面晾的衣裳。宋禾寧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裡面傳來趙鳳英的哭腔。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喲，老頭子病成這樣，大女兒嫁了人也不管家裡……」
宋禾寧推門進去。
趙鳳英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裡攥著帕子在抹眼淚。看見宋禾寧進來，那淚說收就收了，眼底精光一閃。
「禾寧來了！你爹在裡屋躺著呢，疼得一宿沒合眼……」
宋禾寧沒搭理她，徑直往裡屋走。
宋德厚躺在炕上，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汗。看見大女兒進來，嘴唇動了動，想撐著坐起來。
「爹，別動。」宋禾寧蹲在炕沿上，看了看他的狀態。呼吸淺，腰那塊墊了個枕頭，動一下就齜牙。
「王大夫怎麼說的？」
宋德厚的聲音很虛：「說是腰椎那個……滑脫了，比上回嚴重。得去縣醫院拍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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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去搬什麼石頭？腰本來就不好，誰讓你去的？」
宋德厚沒吭聲，眼睛往門口的方向瞟了一下。
宋禾寧不用問也知道。趙鳳英讓去的。劉叔家跟趙鳳英是表親，幫忙搬石頭多半是趙鳳英應承下來的人情，拿宋德厚的腰去還。
她站起來，走出裡屋。
趙鳳英已經從門檻上挪到了堂屋正中間，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禾寧，你看你爹這樣，縣醫院總得去吧？王大夫說光拍片子就得好幾塊，住院更是……」
「趙鳳英。」宋禾寧打斷她。
趙鳳英的話頭被截住了。
「上個月，顧北辰寫信到武裝部，給我爹協調了縣醫院的免費床位。這件事，王大夫來家裡看診那天就跟你說過了。」
趙鳳英的臉僵了一瞬。
「免費床位，縣醫院骨科，武裝部出面協調的。你是不是忘了？」宋禾寧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釘得准。「還是說，你壓根兒就沒打算用那個床位，非要等顧北辰走了，再拿我爹的病來堵我要錢？」
趙鳳英的嘴張了又合。她確實知道這件事。王大夫那天說得清清楚楚——部隊那邊協調好了，去縣醫院報宋德厚的名字就行，床位費和基本治療費用武裝部出面擔保。
但她沒用。
因為用了那個免費床位，就等於承了顧北辰的情。承了情，以後再上門逼錢就沒了由頭。
她是故意不用的。
「我那不是沒來得及嘛……」趙鳳英強撐著，「你爹這回是急性的，哪有功夫想那些——」
「急性的？」宋禾寧看著她，「腰椎間盤突出的人，你讓他去搬石頭。搬出事了，你第一反應不是用現成的免費床位，而是讓宋建設來找我要錢。趙鳳英，你到底是擔心我爹的命，還是想從我兜里掏錢？」
堂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宋建設縮在門框後面，臉上那點演出來的焦急已經掛不住了，往後縮了縮。
宋禾寧從褂子口袋裡掏出兩塊錢，拍在堂屋的桌上。
「這兩塊錢是路費。你今天就帶我爹去縣醫院，報他的名字，武裝部協調的免費床位。到了那邊掛號、拍片子，都有人對接。」
趙鳳英盯著桌上那兩塊錢，臉漲得通紅。
兩塊。
就兩塊。
她想要的是十塊、二十塊，甚至把宋禾寧手裡那26塊全掏出來。
「就兩塊錢你打發叫花子呢！」趙鳳英的聲音尖起來了，「你爹生你養你這麼大，你就拿兩塊錢——」
「生我養我？」宋禾寧的語氣終於冷了下來。「趙鳳英，從我十二歲開始，家裡的活是誰幹的？弟弟妹妹是誰帶大的？下地掙工分的是誰？你生了我，但你從來沒養過我。我倒是養了你們全家。」
趙鳳英被噎得臉皮發顫。
「現在我已經嫁出去了。我爹的病我管，但我管的方式是用顧北辰安排好的免費床位——不是把錢塞進你的口袋讓你拿去填賴有財那個窟窿。」
這句話像一把刀，正正戳在趙鳳英最痛的地方。
賴有財那二百塊彩禮債還懸著呢。賴有財被宋禾寧威脅住了不敢找宋禾寧，遲早要轉頭來找趙鳳英。
趙鳳英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宋禾寧轉身往裡屋看了宋德厚一眼。
「爹，縣醫院免費床位的事，我再跟你說一遍。你記好了。到了縣醫院骨科，報你的名字，說是武裝部協調的。如果有人為難你，你讓人打電話到公社武裝部找吳幹事。」
宋德厚躺在炕上，渾濁的眼裡有點什麼東西在動。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禾寧……你那個……女婿……」
「他在省城看腿，過幾天就回來。」宋禾寧把話說完，沒有再多待。
她從堂屋出來經過趙鳳英身邊的時候，趙鳳英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禾寧！你男人走了，那周家大小姐都找上門來了，你還幫他說話！你是不是傻！萬一他這一走就不回來了呢！」
宋禾寧低頭看著那隻攥住她袖子的手。趙鳳英的手粗糙發黃，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她把袖子從那隻手裡抽出來。
「他回不回來是我的事。但就算他不回來——」她看著趙鳳英的臉，「我也不會變成你手裡隨便捏的泥巴。」
宋禾寧出了宋家的院門，沿著村路往回走。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上，曬得土路發白。她走得不快，心裡在想事情。
趙鳳英那句話雖然是刺她的，但也不是完全沒道理。顧北辰走了，周淑寧在省城。他去複查，周淑寧說了「張主任那邊我打招呼」。他們在同一個城市，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信他。
但信歸信，心裡那根刺不是說拔就拔得掉的。
走到牛棚院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
門栓是她出門時從裡面插上的，走的時候從外面扣了把銅鎖。
銅鎖還在。
但門板底下那道縫裡，塞著一張紙條。
宋禾寧蹲下來，把紙條抽出來。
一張從本子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不是顧北辰的筆跡。
「宋禾寧，你男人在省城軍醫院三樓骨科，隔壁305住的是周淑寧表哥。」
沒有落款。
宋禾寧攥著那張紙條，站在院門口，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她攥紙條的手指，收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