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他不在的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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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賴有財站在槐樹底下,一百七八十斤的塊頭把半條路堵得嚴嚴實實。殺豬刀橫在手裡,刀刃上還掛著水珠子。

  宋禾寧站在十步開外,沒動。

  她的腳踝已經不疼了,真要跑,跑得掉。但她沒打算跑。

  在這個村子裡,你退一步,後面就是萬丈深淵。賴有財這種人,你越怕他,他越來勁。

  「賴有財,大白天的在村口磨刀,你這是要殺豬還是要殺人?」

  賴有財往前邁了一步,嘴裡噴出一股酒氣混著煙味。

  「宋禾寧,你男人走了,你欠我的帳該算算了。」

  「我欠你什麼帳?」

  「你媽收了我二百塊彩禮、三十斤肉、二十尺布票!你不嫁我,這錢誰還?」賴有財把刀往石頭上磕了一下,「你那個瘸子男人在的時候我不跟你計較,現在他走了,你拿什麼擋?」

  宋禾寧抱著胳膊站在那裡,臉上連一絲慌都沒有。

  「第一,彩禮是趙鳳英收的,你找趙鳳英要去。我跟你沒有任何婚約,民政局也沒有你一個字的記錄。第二——」

  她往前走了一步。

  賴有財沒料到她往前走,手裡的刀愣了一下。

  「第二,你在高粱地幹的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賴有財的臉變了。

  那張油膩發紅的臉上,酒意一下子消了大半。

  「你、你瞎說什麼——」

  「我瞎說?」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過去,「那天晚上,高粱地里,你把人按在泥里動的手。你當時喝了酒,認錯了人。那件事要是報到公社,你覺得你是坐三年還是五年?」

  賴有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手裡的刀垂下去了。

  宋禾寧看著他那副色厲內荏的樣子,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兩人之間只剩五六步的距離。

  「我剛從大隊部出來,王支書親眼看見我往這邊走。你要是今天在村口動我一根手指頭,你覺得是你的刀快,還是王支書派人來得快?」

  賴有財攥著刀把的手在抖。

  不是氣的,是怕的。

  他認錯人那件事,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一個雷。宋小蝶沒報公社是因為她自己也丟不起那個人。但如果宋禾寧把這事捅出去,他就不是賠錢的事了,是蹲大牢的事。

  遠處田埂上傳來說話聲。有兩個收工的婦女扛著鋤頭走過來,看見槐樹底下站著兩個人,好奇地張望。

  賴有財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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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你別得意——」

  「我沒得意。」宋禾寧的語氣反而平靜下來,「我就是告訴你一句話。我不管你去找趙鳳英要錢還是怎麼著,這事跟我沒關係。但你要是再敢出現在我跟前、在我家門口晃、在我走的路上堵我——高粱地那件事,我第二天就送到公社去。」

  她說完這話,繞過賴有財,從他身側走了過去。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聞到了他身上殺豬留下的那股腥臭。胃裡翻了一下,臉上半點沒帶出來。

  那兩個扛鋤頭的婦女已經走近了,其中一個是隊裡的張嬸。

  「禾寧?你這是從哪兒來?」

  「大隊部。」宋禾寧腳步不停,「張嬸您慢走。」

  她沒有回頭看賴有財。

  一直到走出了那條村路,拐進通往牛棚的小道,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汗,從脊梁骨一路洇到腰上。

  心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擂鼓。

  她站在小道上,彎著腰撐了一會兒膝蓋,等心跳慢下來,才直起身子繼續往家走。

  牛棚的院門關著,她掏鑰匙開了鎖進去,把門栓插得死緊。

  院子裡空蕩蕩的。

  石板上沒有兩碗粥了。灶台上沒有熱氣了。牆根底下那捆搓了一半的稻草繩還在,是他走之前沒來得及收拾的。

  宋禾寧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圈。

  然後進屋,喝了碗涼白開,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天黑得很快。

  七月的天傍晚七點還有餘光,但到了八點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宋禾寧點了油燈,把飯做了——一碗粥,一碟鹹菜。

  一個人吃飯太安靜了。

  以前沒搬進來的時候,她在宋家也是一個人吃。趙鳳英偏心,好菜好飯緊著宋小蝶和宋建設,她端著碗蹲在灶台邊上隨便扒拉兩口就行。那時候不覺得有什麼。

  現在不一樣了。

  這間屋子裡每個角落都有他的痕跡。桌角壓著的兩封信,牆上掛著的舊軍褂,床沿上他坐過的那道壓痕,灶台邊擱著他慣用的那個搪瓷缸子。

  她端著碗坐在桌前,對面那把椅子空著。

  吃了兩口粥就不想吃了。

  洗了碗,收拾了灶台,檢查了前後門的門栓。周翠蘭那把鑰匙開的是後門,前門從裡面插著,誰也進不來。

  她坐在床沿上,把褂子內兜里那張紙摸出來。

  顧北辰的字很硬,一筆一划。

  第三條:複查完畢,顧北辰必須返回。逾期不歸,宋禾寧有權到師部找人。

  她把紙折好塞回去,躺下了。

  被子是涼的。枕頭旁邊的位置是空的。

  以前他睡地鋪,她睡床,中間隔著一道帘子。她聽著他的呼吸聲入睡,那個聲音很沉很穩,像一道牆。

  現在帘子那邊什麼聲音都沒有。

  整間屋子安靜得能聽見老鼠在房樑上跑。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手指蜷起來的時候,指腹上好像還留著上藥時觸到他皮膚的那種溫度。大腿內側的肌肉緊繃在她手底下跳動的觸感,他粗重的呼吸從頭頂上方壓下來的熱度。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了臉。

  耳根發燙。

  這個男人走了一天,她就開始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丟人。

  正想著,院門外面傳來了響動。

  宋禾寧一下坐起來。

  門栓是插著的。她沒有出聲。

  「禾寧!是我!翠蘭!」

  宋禾寧鬆了口氣,披著褂子去開了門。

  周翠蘭手裡提著個布包,氣喘吁吁的。

  「你怎麼這個點來了?」

  「下午去公社趕集回來晚了。」周翠蘭把布包塞到她手裡,「這個是郵遞員下午送到大隊部的,支書讓我捎給你。說是軍郵,從省城來的。」

  宋禾寧低頭看了一眼。

  一個薄薄的信封。上面的字跡她認得。

  橫平豎直,像刀刻的。

  收信人三個字:宋禾寧。

  她的手指攥緊了信封的邊角。

  「行了行了,我看你那表情就知道是誰寄的。」周翠蘭推了她一把,「趕緊回去看,我走了。明天上午來找你。」

  宋禾寧站在院門口,攥著那封信,看周翠蘭的背影拐出巷口。

  她關好門,回到屋裡坐在油燈底下,把信封拆開。

  裡面一張紙,寫了幾行字。不多。

  「禾寧:

  到了。明天檢查。張主任說問題不大,不用擔心。

  門栓插好。有事找翠蘭。

  十天。等我。

  顧北辰。」

  就這麼幾行。

  沒有肉麻話,沒有廢話。跟他這個人一樣,惜字如金。

  但宋禾寧攥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看到「十天」兩個字的時候,她把紙貼在胸口,閉上了眼。

  屋外夜風吹過院牆,把茅草吹得簌簌響。

  屋裡油燈跳了兩下,照著她彎起來的嘴角。

  他不在的第一天。

  還有九天。

  她把信紙折好,跟那張字據放在一起,塞進枕頭底下。

  然後吹了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一夜,她睡得很淺。

  每一點響動都會讓她醒過來——老鼠在樑上跑、風把窗格子吹得嘎吱響、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

  她醒了三次,每一次都下意識地往帘子那邊聽。

  然後想起來,那邊沒有人。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沉沉睡過去了。

  夢裡有人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乾燥溫熱,力度不重不輕。

  第二天早上。

  宋禾寧被院門外面的拍門聲吵醒。

  不是周翠蘭的巴掌拍法。

  是很急促的、連續的、用拳頭捶的。

  「宋禾寧!開門!趙鳳英讓我來找你!你爹住院了!」

  是宋建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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