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不等人來找
周翠蘭的話還響在耳朵里，宋禾寧已經把碗放下了。
「前天來的？」
「前天下午。」周翠蘭掰著手指頭算，「你家那口子昨天一早走的，老周前天就來了。你說巧不巧？」
不是巧。是掐著時間來的。
宋禾寧把這條線理得清清楚楚。陳建軍去公社找老周說了情況，老周跑到大隊部來問支書，走的是「組織了解情況」的路子。如果支書回答「是，這個人很久沒露面了」，那這事就算上了台面。再往上報一級，性質就變了。
顧北辰是傷殘軍人，拿著部隊的補貼，卻長期不回歸建制，不接受組織安排。這個帽子一扣，不光是他的問題，連帶著她這個「軍屬」身份都要被翻出來審。
周翠蘭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壓低了嗓門：「禾寧，你想什麼呢？這事兒嚴不嚴重？」
「你男人那天在大隊部，支書怎麼回老周的話？」
周翠蘭想了想：「說的是'人在養傷，快好了'。沒多說。」
支書沒有往深了講。這是個好消息。
宋禾寧站起來，把碗筷收了，轉身往屋裡走。
「你幹啥去？」
「去大隊部。」
周翠蘭愣了一下：「你去大隊部幹什麼？」
宋禾寧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顧北辰走的時候把火車票的票根和複查通知單留了一份在家裡。當時她還問他留這個幹什麼，他只說了句「萬一有人問你，你拿得出東西」。
現在她明白了。他早就想到了這一步。
「翠蘭，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不用跟去。」
周翠蘭攔在門口：「你一個人去大隊部？那地方老趙頭那幾個老煙槍整天蹲著的，你一個年輕媳婦去……」
「我去找王支書說正事。」宋禾寧把信封塞進褂子內兜里，系了系布鞋帶子，「你要是閒著，幫我把灶膛里的灰掏了。」
她沒給周翠蘭再攔的機會，推開院門出去了。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掛在頭頂，土路上曬出白花花的鹼印子。宋禾寧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腳踝已經不疼了，走上半里路沒問題。
大隊部在村子中間偏東的位置，一溜土坯平房，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這個點上工的上工去了，大隊部里只有支書王根生在算工分。
宋禾寧推門進去的時候，王根生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算盤珠子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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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寧？你來幹啥？」
「王支書，我來跟你說個事。」
王根生五十出頭，黑瘦，下巴上三根稀疏的鬍子，腦門上永遠掛著汗。他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支書，跟誰都能和和氣氣說兩句，但也精得很，不輕易表態。
「坐吧。」他把算盤撥拉到一邊，「什麼事？」
宋禾寧沒坐。她站在辦公桌前面，從內兜里把那個信封掏出來，擱在桌上打開。
「前天公社民政辦的老周同志到大隊部來問過我家顧北辰的情況。王支書您當時回的話我都知道了。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把事情講清楚。」
王根生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事宋禾寧知道得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的？」
「村里誰家殺只雞半個村子都聞得著味兒，更別說公社的人來大隊部。」宋禾寧沒有點破消息來源，「王支書，我把東西給您看。」
她把信封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這是軍醫院張主任開的複查通知單，上面有日期有公章。這是火車票根，昨天的票，縣城到省城。這是師部政治部孫主任前天上午親自到我家送的。兩個戰士跟著來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村口問劉嬸兒——她那天在院牆頭看見軍車了。」
王根生把那幾樣東西拿起來翻了翻。通知單上蓋著紅章，寫的是「顧北辰同志於X月X日前往XX軍醫院進行彈片複查術前評估」。火車票根上的日期是昨天的。
「王支書，我家顧北辰不是不回建制，是腿上有傷，部隊批了假在村里養著。現在傷情有變化，部隊通知他回去複查，人已經走了。」宋禾寧的語氣不卑不亢，「如果公社再來問，您就把這些東西的情況如實報上去就行。」
王根生把東西放回桌上，看著宋禾寧，好半天沒吱聲。
他這個年紀的村幹部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年輕媳婦拿著證據到大隊部來把事情講得明明白白的，不是求情，不是哭鬧，是擺事實。
「禾寧，」他開口了，「你放心，公社那邊我會把情況講清楚。你回去吧。」
宋禾寧點了點頭。她把信封收好，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王支書，還有一句話。」
「你說。」
「誰跟公社說的我家顧北辰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後誰再到公社嚼這個舌根，我就到公社去把那人的底細也報一報。」
她說完這話，推門出去了。
王根生坐在桌後面，算盤珠子半天沒撥。
這丫頭，嫁了人跟沒嫁人比，像換了個人一樣。
宋禾寧從大隊部出來，沿著村路往回走。太陽曬得她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心裡那口氣總算順了。
顧北辰不在，但他把該留的東西都留了。她不用等別人替她出頭，自己去把窟窿堵上。
走到村口大槐樹底下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
槐樹底下蹲著個人。
一百七八十斤的塊頭，敞著懷，手裡攥著一把殺豬刀在磨石上蹭。
賴有財。
他抬起頭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盯著宋禾寧走過來的方向。
宋禾寧站在原地沒動。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遠，誰都沒說話。
賴有財把刀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站起來了。
與此同時，省城，軍醫院住院部三樓。
顧北辰坐在病床邊上，左腿褲管捲起來，膝蓋上方纏著紗布。小周幫他把挎包放在床頭柜上，正倒水。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大步走進來。中等身材，國字臉，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上是上尉肩章。
「營長！」
顧北辰抬頭。「老陳。」
陳志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瘦了。臉色也不好。張主任說你明天做術前檢查，拍個片子看看彈片到底移了多少。」
「嗯。」
「你那個媳婦沒跟來？」陳志明左右看了一眼。
小周在旁邊接話：「嫂子腳傷剛好，營長沒讓她來。」
陳志明咂了咂嘴：「我說北辰，你這閃婚的事現在整個師部都知道了。老首長那邊面子上掛不住，政治部已經談過了。你這回回來，不光是看腿的事。」
顧北辰把水杯接過來喝了一口，語氣淡得很。「該談什麼我清楚。」
「周家呢？」
「沒什麼好談。」
陳志明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知道周淑寧前兩天去了你那個村子嗎？」
「知道。」
「她回來之後跟她媽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周家那邊暫時沒有動靜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你自己掂量。」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手指在水杯上停著，目光落在窗外。
省城的天跟村里不一樣。灰濛濛的，看不見遠處的山。
「老陳。」
「嗯？」
「幫我寄封信。走軍郵，快一點。」
陳志明看了他一眼：「寄給誰？」
「我媳婦。」
陳志明嘴角一扯，搖著頭站起來。「行，你寫，我幫你寄。」
顧北辰從挎包里摸出紙和筆。他寫字很快，幾行就寫完了，折好塞進信封里。
信封上的地址寫得工工整整。收信人三個字：宋禾寧。
而幾百里外的那個村口大槐樹底下，宋禾寧站在原地，看著十步之外站起來的賴有財。
殺豬刀在他手裡，刀刃上還沾著磨石的水。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盯著她，嘴唇動了動。
「宋禾寧，你男人不在。」
宋禾寧把脊背挺直了。
「不在又怎樣？」
「前天來的？」
「前天下午。」周翠蘭掰著手指頭算，「你家那口子昨天一早走的，老周前天就來了。你說巧不巧？」
不是巧。是掐著時間來的。
宋禾寧把這條線理得清清楚楚。陳建軍去公社找老周說了情況，老周跑到大隊部來問支書，走的是「組織了解情況」的路子。如果支書回答「是，這個人很久沒露面了」，那這事就算上了台面。再往上報一級，性質就變了。
顧北辰是傷殘軍人，拿著部隊的補貼，卻長期不回歸建制，不接受組織安排。這個帽子一扣，不光是他的問題，連帶著她這個「軍屬」身份都要被翻出來審。
周翠蘭看她臉色不對，湊過來壓低了嗓門：「禾寧，你想什麼呢？這事兒嚴不嚴重？」
「你男人那天在大隊部，支書怎麼回老周的話？」
周翠蘭想了想：「說的是'人在養傷，快好了'。沒多說。」
支書沒有往深了講。這是個好消息。
宋禾寧站起來，把碗筷收了，轉身往屋裡走。
「你幹啥去？」
「去大隊部。」
周翠蘭愣了一下：「你去大隊部幹什麼？」
宋禾寧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顧北辰走的時候把火車票的票根和複查通知單留了一份在家裡。當時她還問他留這個幹什麼，他只說了句「萬一有人問你，你拿得出東西」。
現在她明白了。他早就想到了這一步。
「翠蘭，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不用跟去。」
周翠蘭攔在門口：「你一個人去大隊部？那地方老趙頭那幾個老煙槍整天蹲著的，你一個年輕媳婦去……」
「我去找王支書說正事。」宋禾寧把信封塞進褂子內兜里，系了系布鞋帶子，「你要是閒著，幫我把灶膛里的灰掏了。」
她沒給周翠蘭再攔的機會，推開院門出去了。
七月的太陽毒辣辣掛在頭頂，土路上曬出白花花的鹼印子。宋禾寧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腳踝已經不疼了，走上半里路沒問題。
大隊部在村子中間偏東的位置，一溜土坯平房，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子。這個點上工的上工去了，大隊部里只有支書王根生在算工分。
宋禾寧推門進去的時候，王根生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算盤珠子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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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寧？你來幹啥？」
「王支書，我來跟你說個事。」
王根生五十出頭，黑瘦，下巴上三根稀疏的鬍子，腦門上永遠掛著汗。他在村里當了十幾年支書，跟誰都能和和氣氣說兩句，但也精得很，不輕易表態。
「坐吧。」他把算盤撥拉到一邊，「什麼事？」
宋禾寧沒坐。她站在辦公桌前面，從內兜里把那個信封掏出來，擱在桌上打開。
「前天公社民政辦的老周同志到大隊部來問過我家顧北辰的情況。王支書您當時回的話我都知道了。我今天來，是想跟您把事情講清楚。」
王根生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沒想到這事宋禾寧知道得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的？」
「村里誰家殺只雞半個村子都聞得著味兒，更別說公社的人來大隊部。」宋禾寧沒有點破消息來源，「王支書，我把東西給您看。」
她把信封里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這是軍醫院張主任開的複查通知單，上面有日期有公章。這是火車票根，昨天的票，縣城到省城。這是師部政治部孫主任前天上午親自到我家送的。兩個戰士跟著來的，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村口問劉嬸兒——她那天在院牆頭看見軍車了。」
王根生把那幾樣東西拿起來翻了翻。通知單上蓋著紅章，寫的是「顧北辰同志於X月X日前往XX軍醫院進行彈片複查術前評估」。火車票根上的日期是昨天的。
「王支書，我家顧北辰不是不回建制，是腿上有傷，部隊批了假在村里養著。現在傷情有變化，部隊通知他回去複查，人已經走了。」宋禾寧的語氣不卑不亢，「如果公社再來問，您就把這些東西的情況如實報上去就行。」
王根生把東西放回桌上，看著宋禾寧，好半天沒吱聲。
他這個年紀的村幹部什麼場面沒見過，一個年輕媳婦拿著證據到大隊部來把事情講得明明白白的，不是求情，不是哭鬧，是擺事實。
「禾寧，」他開口了，「你放心，公社那邊我會把情況講清楚。你回去吧。」
宋禾寧點了點頭。她把信封收好，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王支書，還有一句話。」
「你說。」
「誰跟公社說的我家顧北辰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後誰再到公社嚼這個舌根，我就到公社去把那人的底細也報一報。」
她說完這話，推門出去了。
王根生坐在桌後面，算盤珠子半天沒撥。
這丫頭，嫁了人跟沒嫁人比，像換了個人一樣。
宋禾寧從大隊部出來，沿著村路往回走。太陽曬得她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心裡那口氣總算順了。
顧北辰不在，但他把該留的東西都留了。她不用等別人替她出頭，自己去把窟窿堵上。
走到村口大槐樹底下的時候，她的腳步慢了。
槐樹底下蹲著個人。
一百七八十斤的塊頭，敞著懷，手裡攥著一把殺豬刀在磨石上蹭。
賴有財。
他抬起頭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盯著宋禾寧走過來的方向。
宋禾寧站在原地沒動。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遠，誰都沒說話。
賴有財把刀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站起來了。
與此同時，省城，軍醫院住院部三樓。
顧北辰坐在病床邊上，左腿褲管捲起來，膝蓋上方纏著紗布。小周幫他把挎包放在床頭柜上，正倒水。
門被推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大步走進來。中等身材，國字臉，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上是上尉肩章。
「營長！」
顧北辰抬頭。「老陳。」
陳志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瘦了。臉色也不好。張主任說你明天做術前檢查，拍個片子看看彈片到底移了多少。」
「嗯。」
「你那個媳婦沒跟來？」陳志明左右看了一眼。
小周在旁邊接話：「嫂子腳傷剛好，營長沒讓她來。」
陳志明咂了咂嘴：「我說北辰，你這閃婚的事現在整個師部都知道了。老首長那邊面子上掛不住，政治部已經談過了。你這回回來，不光是看腿的事。」
顧北辰把水杯接過來喝了一口，語氣淡得很。「該談什麼我清楚。」
「周家呢？」
「沒什麼好談。」
陳志明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嘆了口氣。「你知道周淑寧前兩天去了你那個村子嗎？」
「知道。」
「她回來之後跟她媽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周家那邊暫時沒有動靜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你自己掂量。」
顧北辰沒接話。他的手指在水杯上停著，目光落在窗外。
省城的天跟村里不一樣。灰濛濛的，看不見遠處的山。
「老陳。」
「嗯？」
「幫我寄封信。走軍郵，快一點。」
陳志明看了他一眼：「寄給誰？」
「我媳婦。」
陳志明嘴角一扯，搖著頭站起來。「行，你寫，我幫你寄。」
顧北辰從挎包里摸出紙和筆。他寫字很快，幾行就寫完了，折好塞進信封里。
信封上的地址寫得工工整整。收信人三個字：宋禾寧。
而幾百里外的那個村口大槐樹底下，宋禾寧站在原地，看著十步之外站起來的賴有財。
殺豬刀在他手裡，刀刃上還沾著磨石的水。
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盯著她，嘴唇動了動。
「宋禾寧，你男人不在。」
宋禾寧把脊背挺直了。
「不在又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