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約法三章
晚上的藥上完，宋禾寧照例去洗手。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系褲腰，動作比前幾天利索了不少。但今天他沒像往常一樣放下帘子各睡各的，而是開口叫住了她。
「禾寧，坐一下。」
宋禾寧擦著手轉過身來，看見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封信，攤在膝蓋上。
「明天的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宋禾寧把帕子搭在盆沿上，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油燈擱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火苗安靜靜地燒著。
顧北辰把第一封信推過來。
「我父親叫顧振邦，現在是軍區副司令。我入伍十年，去年底受傷之前是營長。」他的語氣平得像在念檔案，「周家在軍工口子上根基深，他們家有個女兒，在研究所工作，留過洋。我父親想讓我娶她。」
宋禾寧聽著，沒插嘴。這些她零碎碎聽過一些，但從他嘴裡完整說出來還是頭一回。
「我拒了。不是因為你。」顧北辰頓了一下，「是在你之前就拒了。但我父親不接受。上回派李參謀來是試探，這回派政治部的孫主任來，是正式施壓。」
「孫主任能把你怎麼樣？」宋禾寧問。
「他代表的是組織談話，不是家事。我的傷殘等級、複查安排、婚姻狀況，他都有權過問。如果我繼續不回去，他可以上報我'消極對待組織安排'，這個帽子扣下來，不光是我的事，還會牽連到你。」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牽連我什麼？」
「軍婚有規定。軍人配偶的政審材料要存檔。如果組織認定我這段婚姻存在問題，最壞的情況，他們可以不承認。」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宋禾寧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聲。「不承認？結婚證是你們部隊開的介紹信，民政局蓋的章，白紙黑字寫著呢，他一個政治部主任說不承認就不承認？」
「正常情況下不能。但如果我被定性為違反紀律擅自婚配，他們可以啟動程序。」
宋禾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所以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是讓我明天配合你演戲？」
「不是。」顧北辰把那兩封信收起來，壓回枕頭底下。他直起身來，正對著她。「我跟你說這些，是讓你心裡有數。明天不管他說什麼，你不要開口退讓。不說'我配不上'，不要說'我同意離'。一個字都不要松。」
宋禾寧的下巴抬了起來。「你覺得我會說那種話？」
「不覺得。但我怕他用別的法子激你。」
宋禾寧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
「行。你說完了？」
「沒有。」顧北辰從桌角那摞書底下抽出一張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了幾行字。他的字很硬，橫平豎直，像刀刻的。
他把紙遞過來。
宋禾寧接過去看了看。上面寫著三條：
一、明日來人期間，宋禾寧不必迴避，以軍屬身份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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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若顧北辰需隨同回部隊複查，複查期間家中米麵柴火由小周負責補給，院門鑰匙交周翠蘭一把。
三、複查完畢，顧北辰必須返回。逾期不歸，宋禾寧有權到師部找人。
宋禾寧看完，把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的。
她抬頭看他：「你寫這個幹什麼？」
「立字據。你收著。」
宋禾寧把那張紙在手裡捏了捏，沒折起來，也沒放下。她看著上面第三條那行字——「逾期不歸，宋禾寧有權到師部找人」。
這個男人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白紙黑字寫給她。
她的嗓子有點發緊。
「我也有條件。」她開口。
顧北辰看著她。
「第一，你回去複查就老實實治，大夫讓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不許逞強不許瞞著。第二，你要是真需要動手術，提前給我遞個信兒。別等做完了才告訴我。」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分。
「第三，別把腿弄沒了。」
顧北辰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
「說話算話。」
「嗯。」
宋禾寧把那張紙疊起來，塞進自己褂子內兜里，拍了拍。「收著了。你要是敢賴帳，我拿這張紙去師部大門口貼著。」
顧北辰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敢去，我信。」
兩人對視了兩秒。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暖光晃在他們臉上。
宋禾寧先移開了目光，站起來去把水盆里的藥膏水倒了。她彎腰倒水的時候，左腳踝還是不太得勁，身子歪了一下，手撐在灶台邊上穩住了。
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然後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剛好卡在她腰窩那個地方。隔著一層薄布，他手掌的熱度滲進來。
宋禾寧沒動。
「我又沒摔。」
「你腳沒好利索，別逞強。」
他的聲音從她後腦勺上方傳下來，距離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擦過她的發頂。
宋禾寧直起身來，他的手沒收。
兩人站得很近。她後背幾乎貼著他的胸口。
「手」她說。
「嗯？」
「你的手。在我腰上。」
顧北辰的手指微收了一下，不是鬆開，是攥緊了那麼一點。
然後他鬆了。
宋禾寧轉過身來，後腰靠著灶台。兩人面對面，中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他垂著眼看她。油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他半邊臉在明處，半邊在暗裡。
「你明天什麼時候來？」宋禾寧問，聲音比她想像的要啞。
「什麼？」
「上藥。明天早上來人之前，得先把藥上了。不然你一整天繃著腿，晚上更疼。」
顧北辰喉頭滾了一下。「那得早起。」
「多早？」
「五點。天不亮那會兒。」
宋禾寧點了點頭，從他身側繞過去，往自己那邊的床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那我四點半起來搓手。你說過嫌我手涼。」
身後安靜了好幾秒。
「……好。」
隔簾放下來。
宋禾寧躺在床上，把那張紙從內兜里摸出來，在黑暗裡攥著。紙的邊角被他寫字時壓過，有一道淺淺的摺痕。
她把紙貼在胸口，閉上了眼。
明天。不管來什麼人，她都不會讓步。
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張字據，她就得把人給他守住了。
天還沒亮，公雞叫了頭一遍。
宋禾寧醒了。她真的是四點半醒的，搓了半天手掌心才搓熱。
隔簾那邊已經有動靜了。顧北辰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輕手輕腳地在穿衣服。
「別動。等我過去。」她開口。
帘子那邊的動靜停了。
二十分鐘後。
宋禾寧蹲在床沿前，手指貼著他大腿內側那道疤痕的邊緣揉藥膏。天光還沒透進來，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朦朧。
比白天上藥的時候曖昧了不止一層。
她能感覺到他的腿在她手底下一陣一陣地繃緊。肌肉的紋理隔著一層藥膏傳到她指腹上，硬得像石頭。
「你放鬆。」
「在放鬆。」
「你緊成這樣叫放鬆？」
顧北辰沒說話。他的手撐在身後的床面上，手指掐進褥子裡。
宋禾寧的手指順著疤痕往上推了一點，把藥膏塗勻。她的指尖擦過他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皮膚時，男人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拍。
她的手停了。
沒抬頭。但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好了。」她把紗布纏上去，動作快得像在趕工。打了結，收回手，指尖還帶著他皮膚上的熱度。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蹲太久了，加上腳踝還沒完全好。
身子晃了一下，一隻手從上面伸下來，扣住了她的小臂。
顧北辰把她拉穩了。
兩人的臉在油燈光里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下頜線上那一層細密的胡茬。
他的手沒松。
她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院牆外面，遠處傳來了一聲汽車引擎的轟鳴。
在這個連拖拉機都難得一見的小村子裡，汽車引擎的聲音意味著只有一種東西——軍車。
顧北辰的手鬆開了。他的臉上那點暖意收了回去，肩線重新繃直。
他站起來，拄上拐，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記住。一個字都不松。」
院牆外面，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了下來。
然後是車門開合的響動，和皮鞋踩在硬泥地上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宋禾寧站在屋裡，把內兜里那張紙摸了摸，深吸了一口氣。
來了。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系褲腰，動作比前幾天利索了不少。但今天他沒像往常一樣放下帘子各睡各的，而是開口叫住了她。
「禾寧，坐一下。」
宋禾寧擦著手轉過身來，看見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封信，攤在膝蓋上。
「明天的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宋禾寧把帕子搭在盆沿上，走過去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油燈擱在兩人中間的小桌上，火苗安靜靜地燒著。
顧北辰把第一封信推過來。
「我父親叫顧振邦，現在是軍區副司令。我入伍十年，去年底受傷之前是營長。」他的語氣平得像在念檔案，「周家在軍工口子上根基深，他們家有個女兒，在研究所工作，留過洋。我父親想讓我娶她。」
宋禾寧聽著，沒插嘴。這些她零碎碎聽過一些，但從他嘴裡完整說出來還是頭一回。
「我拒了。不是因為你。」顧北辰頓了一下，「是在你之前就拒了。但我父親不接受。上回派李參謀來是試探，這回派政治部的孫主任來，是正式施壓。」
「孫主任能把你怎麼樣？」宋禾寧問。
「他代表的是組織談話，不是家事。我的傷殘等級、複查安排、婚姻狀況，他都有權過問。如果我繼續不回去，他可以上報我'消極對待組織安排'，這個帽子扣下來，不光是我的事，還會牽連到你。」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牽連我什麼？」
「軍婚有規定。軍人配偶的政審材料要存檔。如果組織認定我這段婚姻存在問題，最壞的情況，他們可以不承認。」
屋裡安靜了好幾秒。
宋禾寧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忽然冷笑了一聲。「不承認？結婚證是你們部隊開的介紹信，民政局蓋的章，白紙黑字寫著呢，他一個政治部主任說不承認就不承認？」
「正常情況下不能。但如果我被定性為違反紀律擅自婚配，他們可以啟動程序。」
宋禾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所以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是讓我明天配合你演戲？」
「不是。」顧北辰把那兩封信收起來，壓回枕頭底下。他直起身來，正對著她。「我跟你說這些，是讓你心裡有數。明天不管他說什麼，你不要開口退讓。不說'我配不上'，不要說'我同意離'。一個字都不要松。」
宋禾寧的下巴抬了起來。「你覺得我會說那種話？」
「不覺得。但我怕他用別的法子激你。」
宋禾寧靠在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
「行。你說完了？」
「沒有。」顧北辰從桌角那摞書底下抽出一張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了幾行字。他的字很硬，橫平豎直，像刀刻的。
他把紙遞過來。
宋禾寧接過去看了看。上面寫著三條：
一、明日來人期間，宋禾寧不必迴避，以軍屬身份在場。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二、若顧北辰需隨同回部隊複查，複查期間家中米麵柴火由小周負責補給，院門鑰匙交周翠蘭一把。
三、複查完畢，顧北辰必須返回。逾期不歸，宋禾寧有權到師部找人。
宋禾寧看完，把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的。
她抬頭看他：「你寫這個幹什麼？」
「立字據。你收著。」
宋禾寧把那張紙在手裡捏了捏，沒折起來，也沒放下。她看著上面第三條那行字——「逾期不歸，宋禾寧有權到師部找人」。
這個男人把自己的退路堵死了，白紙黑字寫給她。
她的嗓子有點發緊。
「我也有條件。」她開口。
顧北辰看著她。
「第一，你回去複查就老實實治，大夫讓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不許逞強不許瞞著。第二，你要是真需要動手術，提前給我遞個信兒。別等做完了才告訴我。」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半分。
「第三，別把腿弄沒了。」
顧北辰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
「說話算話。」
「嗯。」
宋禾寧把那張紙疊起來，塞進自己褂子內兜里，拍了拍。「收著了。你要是敢賴帳，我拿這張紙去師部大門口貼著。」
顧北辰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敢去，我信。」
兩人對視了兩秒。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暖光晃在他們臉上。
宋禾寧先移開了目光，站起來去把水盆里的藥膏水倒了。她彎腰倒水的時候，左腳踝還是不太得勁，身子歪了一下，手撐在灶台邊上穩住了。
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然後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腰。
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剛好卡在她腰窩那個地方。隔著一層薄布，他手掌的熱度滲進來。
宋禾寧沒動。
「我又沒摔。」
「你腳沒好利索，別逞強。」
他的聲音從她後腦勺上方傳下來，距離近得她能感覺到他呼出來的氣息擦過她的發頂。
宋禾寧直起身來，他的手沒收。
兩人站得很近。她後背幾乎貼著他的胸口。
「手」她說。
「嗯？」
「你的手。在我腰上。」
顧北辰的手指微收了一下，不是鬆開，是攥緊了那麼一點。
然後他鬆了。
宋禾寧轉過身來，後腰靠著灶台。兩人面對面，中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他垂著眼看她。油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他半邊臉在明處，半邊在暗裡。
「你明天什麼時候來？」宋禾寧問，聲音比她想像的要啞。
「什麼？」
「上藥。明天早上來人之前，得先把藥上了。不然你一整天繃著腿，晚上更疼。」
顧北辰喉頭滾了一下。「那得早起。」
「多早？」
「五點。天不亮那會兒。」
宋禾寧點了點頭，從他身側繞過去，往自己那邊的床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那我四點半起來搓手。你說過嫌我手涼。」
身後安靜了好幾秒。
「……好。」
隔簾放下來。
宋禾寧躺在床上，把那張紙從內兜里摸出來，在黑暗裡攥著。紙的邊角被他寫字時壓過，有一道淺淺的摺痕。
她把紙貼在胸口，閉上了眼。
明天。不管來什麼人，她都不會讓步。
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張字據，她就得把人給他守住了。
天還沒亮，公雞叫了頭一遍。
宋禾寧醒了。她真的是四點半醒的，搓了半天手掌心才搓熱。
隔簾那邊已經有動靜了。顧北辰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輕手輕腳地在穿衣服。
「別動。等我過去。」她開口。
帘子那邊的動靜停了。
二十分鐘後。
宋禾寧蹲在床沿前，手指貼著他大腿內側那道疤痕的邊緣揉藥膏。天光還沒透進來，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暗朦朧。
比白天上藥的時候曖昧了不止一層。
她能感覺到他的腿在她手底下一陣一陣地繃緊。肌肉的紋理隔著一層藥膏傳到她指腹上，硬得像石頭。
「你放鬆。」
「在放鬆。」
「你緊成這樣叫放鬆？」
顧北辰沒說話。他的手撐在身後的床面上，手指掐進褥子裡。
宋禾寧的手指順著疤痕往上推了一點，把藥膏塗勻。她的指尖擦過他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皮膚時，男人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拍。
她的手停了。
沒抬頭。但她的耳朵已經紅透了。
「……好了。」她把紗布纏上去，動作快得像在趕工。打了結，收回手，指尖還帶著他皮膚上的熱度。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軟——蹲太久了，加上腳踝還沒完全好。
身子晃了一下，一隻手從上面伸下來，扣住了她的小臂。
顧北辰把她拉穩了。
兩人的臉在油燈光里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下頜線上那一層細密的胡茬。
他的手沒松。
她的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院牆外面，遠處傳來了一聲汽車引擎的轟鳴。
在這個連拖拉機都難得一見的小村子裡，汽車引擎的聲音意味著只有一種東西——軍車。
顧北辰的手鬆開了。他的臉上那點暖意收了回去，肩線重新繃直。
他站起來，拄上拐，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
「記住。一個字都不松。」
院牆外面，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了下來。
然後是車門開合的響動，和皮鞋踩在硬泥地上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宋禾寧站在屋裡，把內兜里那張紙摸了摸，深吸了一口氣。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