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 有人遞了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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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建軍是第二天上午去的公社。

  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后座上夾著生產隊這個月的工分帳本。每月月中去公社對帳是大隊會計的例行公事,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把帳本交到公社辦公室,跟管事的王幹事核對完數字,簽了字。出來的時候,腳步在走廊里頓了一下。

  民政辦的門半開著,老周坐在裡面喝茶看報紙。

  陳建軍站了幾秒,推門進去了。

  「老周,忙著呢?」

  老周抬頭,看見是他,笑著招呼:「建軍來了?坐坐,喝口茶。」

  陳建軍坐下來,接了茶,沒急著喝。他把煙盒掏出來,抽了兩根遞過去。老周夾在耳朵上一根,點上一根。

  兩人扯了幾句閒話,陳建軍才像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隨意地提了一句。

  「哎老周,上回我來幫那個傷殘兵的媳婦問補貼的事兒,你還記得不?就住我們村牛棚那個。」

  「記得記得,二等甲那個嘛。怎麼了?」

  陳建軍彈了彈菸灰,壓低聲音:「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們村裡有人私底下嘀咕,說那人好幾個月了,從來沒見他本人去過郵局取匯款單。上回的單子還是他媳婦代簽的。我尋思著,你們這邊是不是該核實核實?萬一人早就不在了,補貼還往這兒寄,那不是國家的錢白瞎了?」

  老周夾著煙的手停了一下。

  他翻出登記簿看了看,又抬頭打量陳建軍:「你們村那個顧北辰?他的檔案我這兒有,部隊那邊每個月按時寄錢,手續齊全的。你說人不在了,有什麼根據?」

  陳建軍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

  「我也不是說人不在了。就是這人從來不出門,拄個拐在牛棚里窩著,我們村里人大半年了沒幾個真正跟他打過照面的。你想,一個傷殘軍人,不回部隊複查,也不來公社辦事,全靠他媳婦跑腿,這正常嗎?」

  他把話說得不輕不重,留了餘地,但刺兒全埋進去了。

  老周把登記簿合上,吸了口煙,沉吟了一會兒。

  「你這麼說的話,按規定我是得去看一眼。傷殘軍人的補貼發放,本人健在是前提條件。要是長期聯繫不上本人,我們確實有義務上報核實。」

  陳建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聲音很輕:「那就麻煩老周了。也不是我多管閒事,就是怕上面查下來,咱公社擔責任。」

  老周點了點頭:「行,我下午有空,騎車過去看一趟。」

  陳建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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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先走了,對了老周,這事兒你別提我名字。我一個大隊會計,不好跟人結梁子。」

  「曉得曉得。」老周擺手。

  陳建軍出了民政辦,騎車走到公社大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喉頭動了動。

  宋小蝶那張帶著淤青的臉從腦子裡閃過去,緊跟著是顧北辰彎腰接宋禾寧上背的畫面。

  他蹬上車,往村里騎去。

  下午兩點多,太陽正毒。

  牛棚改造房裡,宋禾寧坐在椅子上,左腳泡在木盆里。艾草水還有些溫熱,淡綠色的,冒著細碎的白氣。

  顧北辰早上給她泡好了水就出了門,說是去後坡割一捆茅草回來補院牆東頭那個豁口。她攔不住,只讓他早點回來。

  她一個人在家,把昨天換下來的紗布收拾了,又把顧北辰那件舊軍褂上開線的袖口縫了幾針。做完這些,腳也泡夠了時辰,她正把腳從盆里拎出來擦乾,院門外面響起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不是顧北辰。他不騎車。

  「有人在家嗎?」

  宋禾寧拿帕子擦著腳,應了一聲:「誰?」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中等個頭,穿著灰色中山裝,胸口別了一支鋼筆,公社幹部的打扮。

  宋禾寧沒見過這人。

  「你好同志,請問這裡是顧北辰同志的住處嗎?」

  「是。你找他有事?」

  男人把自行車支好,從挎包里掏出一個本子翻了翻。

  「我是公社民政辦的,姓周。按規定來做個例行走訪,核實一下傷殘軍人的在位情況。顧北辰同志在家嗎?」

  宋禾寧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抬頭看著這個老周。

  例行走訪?

  顧北辰在這兒住了快半年了,從來沒有什麼民政辦的人來「例行走訪」過。

  「他出門了,一會兒就回來。你有什麼事跟我說也行,我是他媳婦。」

  老周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坐下來,翻著本子:「同志,按我們的規定,傷殘補貼的領取需要本人定期到公社露面確認。顧北辰同志的補貼一直是正常發放的,但我翻了記錄,他本人從來沒有來過郵局。上個月的匯款單是你代簽的?」

  「是我簽的。他腿有傷,不方便跑公社。匯款單上又沒寫不許家屬代取。」

  「倒是沒這個硬性規定。」老周把本子合上,「但是有群眾反映說顧北辰同志長期不露面,我們得親眼確認一下本人健在和傷情狀況。這也是對他的權益負責。」

  群眾反映。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什麼群眾反映。誰反映的。

  她臉上沒帶出來,語氣平的:「行,那你等一會兒。他去後坡了,很快就回。我給你倒碗水。」

  她單腳站起來,扶著桌沿去灶台上舀水。倒水的時候,腦子裡在飛快地轉。

  從來沒有過的走訪,突然就來了。在顧北辰收到政治部要來人的消息的第二天就來了。

  這不是巧合。

  有人去公社遞了話。

  她把水碗端過去遞給老周,正想再問兩句,院門口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

  顧北辰拄著拐進了院子,腋下夾著一小捆茅草。他一進門就看見了院子裡坐著的陌生人,腳步停了一拍。

  然後他看向宋禾寧。

  宋禾寧朝他微點了下頭,意思是沒事。

  老周站起來,上下打量了顧北辰一番。

  「顧北辰同志?我是公社民政辦的老周,來做個例行走訪。」

  顧北辰把茅草靠在牆邊放下,面色淡的。

  「走訪什麼?」

  「核實你的在位情況和傷情。你的傷殘等級是二等甲,每月補貼二十六元,對吧?我需要確認一下你本人的身體狀況。」

  顧北辰站在那裡,拄著拐,沒請他進屋,也沒多餘的客氣。

  「人你看到了。腿的情況,我的部隊有專門的軍醫負責。民政辦管發錢就行,傷情不歸你們核實。」

  老周被他這不冷不熱的態度噎了一下,訕笑道:「顧同志別誤會,我也是按規定辦事。主要是有群眾反映你長期不露面,我們怕出什麼情況……」

  「誰反映的?」

  老周張了張嘴,模糊道:「這個……是群眾來電,我們也沒記名字……」

  顧北辰沒再問。他走到宋禾寧身邊,把拐杖換了個手,空出來的那隻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人你已經看到了,還有別的事嗎?」

  老周把本子收進挎包,站起來:「那就好,那就好。顧同志,我多嘴一句,你這個傷如果需要複查,公社這邊可以幫忙開轉院證明。你長期不回部隊,上面要是問起來……」

  「上面的事,上面會安排。」顧北辰的語氣沒有變,但那種不容插手的意味很明確。

  老周不好再多待,推起自行車往外走。到了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拄拐的男人站在女人椅子旁邊,手搭在椅背上,像一堵牆。

  老周騎車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宋禾寧抬頭看顧北辰:「你聽見了?」

  「聽見了。」

  「有人去公社告了你的狀。」

  顧北辰把手從她椅背上收回來,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他沒有顯出意外的表情。

  「意料之中。」

  宋禾寧擰著眉看他:「你早就知道會有人這麼幹?」

  「孫主任後天來。在這之前,有人想先從地方上施壓,把事情鬧大,讓我不得不走。」他頓了頓,「部隊來人是一回事,公社上報又是另一回事。兩邊一夾,我想賴著不動都難。」

  宋禾寧的手指捏著膝蓋上的褲布,指節發緊。

  「你知道是誰幹的?」

  顧北辰看著她,沒直接回答。

  「能去公社民政辦遞話的人,不會是你媽——她不懂這些門道。」

  宋禾寧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

  陳建軍。

  大隊會計,每個月都去公社對帳,跟民政辦的人關係熟。

  而陳建軍的背後,站著宋小蝶。

  她想起那塊藍色碎布,想起高粱地里被踩爛的泥,想起賴有財一百七八十斤的身板。

  想起這些天一樁接一樁的事——散布謠言、河灘設伏、現在又是公社告狀。

  一件比一件明目張胆。

  「顧北辰。」她開口,聲音不高,但字清楚。

  「他們太不把我當回事了。」

  顧北辰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委屈,沒有害怕,有的是一種被反覆挑釁之後終於冷下來的東西。

  「你想怎麼辦?」他問。

  宋禾寧把手伸進褂子口袋裡,摸到了那塊疊得整齊齊的藍色碎布。

  「不急。」她說,「後天你那邊的人來,你先把你的事應付了。等你這邊穩了,我再一個一個收拾。」

  顧北辰看了她幾秒。

  「不用等。」他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誰動你,我來處理。」

  宋禾寧搖頭:「這回不一樣。賴有財那種蠢貨你能一隻手甩出去,但宋小蝶不是。她在暗處,你打不著。這種人,得我自己來。」

  顧北辰沒有反駁。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握住了。

  跟昨天一樣,掌心乾燥溫熱,力度不重不輕。

  「那你來。但有什麼需要我的,說一聲。」

  宋禾寧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

  「你這手今天怎麼這麼不老實,動不動就抓我。」

  「習慣了。」

  「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

  「昨天。」

  宋禾寧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抽回來。

  「去把你那捆茅草收拾了。牆還補不補了?」

  顧北辰站起來,拄著拐往牆邊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一眼。

  「晚上的藥,你來上?」

  「你自己能夠著嗎?」

  「夠不著。」

  「那廢什麼話。」

  男人拿起那捆茅草,嘴角那條線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宋禾寧靠在椅背上,看著他一瘸一拐走到牆根底下開始補那個豁口的背影。陽光照在他的舊軍褂上,後背的布被汗浸出深一塊淺一塊的印子。

  她把那塊藍色碎布從口袋裡掏出來,攤在手心看了看。

  宋小蝶。陳建軍。

  你們一個設局害我,一個去公社遞刀子。

  以為把顧北辰弄走了,我就是案板上的肉?

  宋禾寧把碎布重新疊好,塞回口袋裡。

  等著吧。

  院牆外面,遠處的田埂上,一個騎自行車的身影慢慢經過。

  陳建軍沒有停車,也沒有往牛棚這邊看。

  但他的車速很慢,慢到能看清院子裡那兩個人的輪廓——一個在補牆,一個坐在椅子上。

  他把車蹬快了,往村東頭拐去。

  拐進巷口的時候,宋小蝶正靠在他家後牆根等著。臉上的淤青用頭髮遮了大半,嘴角的痂還沒掉。

  「怎麼樣?」她問。

  陳建軍下了車,把車往牆上一靠。

  「老周去了。我剛騎過去看了一眼,已經走了。」

  宋小蝶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就行。後天部隊那邊的人一來,公社這邊再一催,他不走也得走。」

  陳建軍沒說話。他看著宋小蝶那張半遮半掩的臉,想起高粱地里她被按在泥里的樣子。

  「宋小蝶,我幫你做了這件事。賴有財那件,你說爛在肚子裡,就真得爛。」

  「放心。」宋小蝶抬手攏了攏鬢角的碎發,把那塊淤青遮得更嚴實了。「我比你更怕那事傳出去。」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建軍哥,等顧北辰走了,姐身邊沒人了,到時候你再去找她說話,她就不會趕你了。」

  陳建軍站在原地,目光跟著她的背影走遠。

  他知道宋小蝶這話是哄他的。

  但他還是沒有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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