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他把男人帶回家了
宋禾寧的腳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腳踝比昨天又脹了一圈。
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左腳一著地，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又坐回去了。
隔簾那邊空的。地鋪疊得整齊，人不在。
灶台上擱著一碗粥，旁邊臥了兩個水煮蛋，還有一碟切好的鹹菜。
這人天天比雞起得還早。
宋禾寧正琢磨怎麼挪過去吃飯，院門響了。顧北辰拄著拐進來，腋下夾著一捆新鮮的艾草，右手提著半桶水。
他看見她坐在床沿上，腳懸著沒落地，停了一下。
「怎麼起來了？」
「總不能在床上躺一天。」宋禾寧撐著床板，「我得去隊裡請個假，不然扣工分。」
顧北辰把艾草和水桶擱在灶台邊上，走過來。沒說話，直接彎腰，一隻手從她膝彎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橫抱起來。
宋禾寧嚇了一跳，兩隻手抓住他的肩膀：「你腿！」
「短距離沒事。」
他把她擱在飯桌旁的椅子上，拉了個小板凳過來墊她的腳。
宋禾寧坐穩之後才緩過勁來，臉上有點燙。
「你以後能不能提前說一聲再抱？」
「說了你會讓我抱？」
宋禾寧噎住了。
確實不會。
顧北辰把粥端到她面前，又把雞蛋剝了殼遞過來。
宋禾寧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說：「你也沒吃吧。」
「等你吃完我再吃。」
「一起吃。」宋禾寧把另一個雞蛋推過去，「又不是伺候病人，坐下。」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在對面坐下來。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宋禾寧喝粥的時候，餘光看見他揉了一下左膝。
「你昨天背我那一路，今天是不是疼了？」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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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北辰，你嘴裡就沒一句實話。」宋禾寧放下碗，「今天該上藥了，你先來。」
顧北辰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
宋禾寧理直氣壯地看著他：「怎麼，你不樂意？昨天是誰說'你腳好了繼續幫我上'的？我腳沒好，但手又沒斷。」
顧北辰把碗放下來，耳根開始泛紅。
「你腳不方便，蹲不下去。」
「我坐著夠得著。你坐床沿上，我坐椅子上，一樣的。」
宋禾寧已經開始指揮了。
顧北辰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沉默了兩秒，站起來去拿藥膏。
他坐在床沿上，把褲腿褪下來。白天的光線從窗格子裡透進來，照在他大腿內側那道疤痕上，比昨晚看得更清楚。
宋禾寧把椅子挪過去，確實夠得著。她擠了藥膏在指尖，貼上去的時候，顧北辰的腿又繃緊了。
「放鬆。」她說。
「在放鬆。」
「你這叫放鬆？硬得跟鐵棍似的。」
顧北辰的喉結滾了一下，偏過頭去。
宋禾寧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歧義，手指頓了一拍，臉燙了起來。
她不吭聲了，低頭專心揉藥膏，儘量不去想別的。
紗布纏好的時候，她手指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好了。」
顧北辰系褲腰的動作比昨天快了一倍。系好之後他坐在床沿上緩了幾秒，才開口。
「該你了。」
「什麼？」
顧北辰起身去灶台邊上，把那捆艾草扔進半桶水裡。
「艾草泡腳消腫。我一早去坡上割的。水等會兒燒開了晾溫，你泡一刻鐘。」
宋禾寧看著那捆艾草，又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去割的？天不亮就上坡？」
「睡不著就去了。」
宋禾寧抿了抿嘴。
他昨天背她走了一里路，腿疼了一夜沒睡好，天不亮又爬起來去坡上割艾草。
顧北辰正要回答，院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拍響了。
「營長！營長在家嗎！」
是小周的聲音。
顧北辰皺了下眉，拄著拐去開門。
小周穿著軍裝，騎了輛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滿頭大汗，看見顧北辰就鬆了口氣。
「營長，張主任讓我把這個月的藥送過來，還有換的紗布。」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進了院門看見屋裡的場景——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一隻腳擱在板凳上腫著，桌上攤著藥膏和用過的紗布。
她的手指上還沾著黑色的藥膏。
而顧北辰剛從裡屋出來，耳根帶著還沒褪乾淨的紅。
小周的目光從宋禾寧的手指移到顧北辰的耳根，再到床沿上那條歪的褥子，腦子裡的畫面瞬間拼完了。
他的臉比顧北辰的耳根還紅。
「我、我來得不是時候——嫂子你、營長你們繼續——」
「繼續什麼？」宋禾寧的聲音拔高了。
「上藥！上藥！」小周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後退了兩步，「嫂子腳傷了吧？張主任說營長的藥得每天塗，嫂子辛苦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跑。
顧北辰開口：「站住。」
小周的腳步定在院子中間，後背繃得筆直。
「還有什麼事，說完再走。」
小周轉過身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但耳朵尖還是紅的。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差點忘了正事。這是老陳哥讓我帶的，說是急件。」
顧北辰接過信，沒當場拆。
小周又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營長，老陳哥還交代了一句話，讓我當面跟你說。」
「說。」
「他說……首長那邊已經定了，三天後派人來。這次不是李參謀，是政治部的孫主任。」
顧北辰攥信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把這句話聽得清楚楚。政治部。上次來的是師部參謀，這次換了政治部的人，分量不一樣。
「來幹什麼？」她開口。
小周看了顧北辰一眼，沒敢答。
顧北辰把信塞進褲兜里，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來談我的事。你回去吧。」
小周立正敬了個禮，轉身小跑出去。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宋禾寧，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騎上車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宋禾寧盯著顧北辰的後背看了好幾秒。他站在門口沒動，拄著拐的手擱在身側，肩線繃得很緊。
「信不拆開看？」
顧北辰轉過身來，走回屋裡坐下，從兜里掏出信拆開。
他看了不到半分鐘就把信折好了，面色沒什麼變化。
宋禾寧沒問信上寫了什麼。她等著他自己說。
顧北辰把信壓在桌角那摞書底下——跟上一封放在一起。
「我爹要來人接我回去。」
「接你回去幹什麼？」
「複查。」他頓了一下，「順便見一個人。」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周家那位？」
顧北辰抬頭看她，那雙眼裡沒有閃躲。
「我不會見。」
「你爹讓你見，能不見？」
「能。」他的語氣平靜但很重，「我已經結婚了。他再怎麼鬧，改不了這個事實。」
宋禾寧看著他。這個男人說這話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跟他在部隊站軍姿的時候一樣。
她心裡那根弦顫了一下。
但她沒有鬆口氣。政治部的人來，不是打一頓罵一頓就走的。那是組織行為，帶著程序和壓力。顧北辰擋得住一次兩次，擋不住十次八次。
「三天。」她開口，語氣比平時硬了幾分。「三天之後他們來，你打算怎麼辦？」
顧北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手指修長有力，把她整隻手包在裡面。
「禾寧，不管誰來，你都是我媳婦。這個不會變。」
宋禾寧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從來沒有主動握過她的手。碰手指、拉袖口、按手腕，都有過。但這樣正地、完整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是頭一次。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蜷了一下，沒有抽。
「顧北辰。」
「嗯。」
「你要是敢把我一個人扔這兒跑回去見什麼周家小姐，我就把你那條好腿也卸了。」
他的嘴角彎了。
「不跑。」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院子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兩管黑色的藥膏和一卷白紗布上面。
宋禾寧的腳還腫著，擱在小板凳上，腳踝上裹著昨晚的涼帕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耳尖紅得發燙。
「行了，鬆開吧。你那鍋艾草水還沒燒呢。」
顧北辰沒松。
「讓我再握一會兒。」
宋禾寧的心口那面鼓擂得天翻地覆。
她把臉扭向窗戶，死活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嘴上卻瓮聲瓮氣地說了句：「一會兒是多久？」
「你說了算。」
宋禾寧咬住下唇。
這個男人，嘴越來越不老實了。
院牆外面，收工路過的社員踩著泥路走過去。說笑聲遠了，蟬鳴接上來。
宋禾寧的手被握著，掌心裡的溫度從他那邊傳過來，熱得她半邊身子都在發燙。
而此刻。
村東頭陳建軍家的後院裡。
宋小蝶坐在石磨台上，腳下晃蕩著。她臉上的青紫還沒褪乾淨，嘴角那道口子結了暗色的痂。
陳建軍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你說，怎麼讓他回部隊。」
宋小蝶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建軍哥，你在公社不是認識民政辦的人嗎？」
「老周。怎麼了？」
「顧北辰的傷殘等級是二等甲，每個月補貼從部隊寄過來。」宋小蝶的聲音不緊不慢，「但他人一直待在咱村里不回去，部隊那邊會不會催？」
陳建軍皺眉：「催了兩回了，他不去。」
「人不去沒關係。」宋小蝶的手指繞著辮梢轉了一圈，「但如果公社那邊上報說他長期不歸隊、不複查，部隊是不是得派人來？」
陳建軍看著她，煙在指間轉了兩轉。
「你想讓我去公社那邊遞個話？」
宋小蝶從石磨台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
「不用你遞話。你只要在下次去公社對帳的時候，跟老周提一嘴——就說村里那個傷殘兵好幾個月沒去取匯款單了，是不是人已經不在了，要不要上報核實一下。」
陳建軍的手指停住了。
這話如果從公社民政辦上報到縣裡，再轉到部隊，就不是一封信催一催那麼簡單了。那是正式的組織核查。
顧北辰就算不想回去，也得回去說明情況。
「他這個月的匯款單被宋禾寧取了。」陳建軍說。
「我知道。」宋小蝶笑了一下，「但老周不知道是誰取的。匯款單上籤的名字，你去看一眼不就清楚了？是姐簽的，不是顧北辰本人。你跟老周說，本人好幾個月沒露面了，讓他上報核實。」
陳建軍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扔在地上，踩滅了。
「宋小蝶，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是想讓他回部隊，還是想把你姐逼到絕路上？」
宋小蝶抬起臉來，月光照著她那張有淤青的臉，眼底沒有笑意。
「建軍哥，我只是想讓姐身邊清淨一點。她一個人的時候，比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好說話多了。」
她轉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你放心，賴有財那件事，我爛在肚子裡。」
陳建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了拳頭。
他知道自己不該答應。
但他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還是河灘上顧北辰彎下腰、把宋禾寧穩接在背上的畫面。
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他的。
她撐著床沿想站起來，左腳一著地，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又坐回去了。
隔簾那邊空的。地鋪疊得整齊，人不在。
灶台上擱著一碗粥，旁邊臥了兩個水煮蛋，還有一碟切好的鹹菜。
這人天天比雞起得還早。
宋禾寧正琢磨怎麼挪過去吃飯，院門響了。顧北辰拄著拐進來，腋下夾著一捆新鮮的艾草，右手提著半桶水。
他看見她坐在床沿上，腳懸著沒落地，停了一下。
「怎麼起來了？」
「總不能在床上躺一天。」宋禾寧撐著床板，「我得去隊裡請個假，不然扣工分。」
顧北辰把艾草和水桶擱在灶台邊上，走過來。沒說話，直接彎腰，一隻手從她膝彎下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橫抱起來。
宋禾寧嚇了一跳，兩隻手抓住他的肩膀：「你腿！」
「短距離沒事。」
他把她擱在飯桌旁的椅子上，拉了個小板凳過來墊她的腳。
宋禾寧坐穩之後才緩過勁來，臉上有點燙。
「你以後能不能提前說一聲再抱？」
「說了你會讓我抱？」
宋禾寧噎住了。
確實不會。
顧北辰把粥端到她面前，又把雞蛋剝了殼遞過來。
宋禾寧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說：「你也沒吃吧。」
「等你吃完我再吃。」
「一起吃。」宋禾寧把另一個雞蛋推過去，「又不是伺候病人，坐下。」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在對面坐下來。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飯。宋禾寧喝粥的時候，餘光看見他揉了一下左膝。
「你昨天背我那一路，今天是不是疼了？」
「沒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顧北辰，你嘴裡就沒一句實話。」宋禾寧放下碗，「今天該上藥了，你先來。」
顧北辰喝粥的動作停了一下。
宋禾寧理直氣壯地看著他：「怎麼，你不樂意？昨天是誰說'你腳好了繼續幫我上'的？我腳沒好，但手又沒斷。」
顧北辰把碗放下來，耳根開始泛紅。
「你腳不方便，蹲不下去。」
「我坐著夠得著。你坐床沿上，我坐椅子上，一樣的。」
宋禾寧已經開始指揮了。
顧北辰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沉默了兩秒，站起來去拿藥膏。
他坐在床沿上，把褲腿褪下來。白天的光線從窗格子裡透進來，照在他大腿內側那道疤痕上，比昨晚看得更清楚。
宋禾寧把椅子挪過去，確實夠得著。她擠了藥膏在指尖，貼上去的時候，顧北辰的腿又繃緊了。
「放鬆。」她說。
「在放鬆。」
「你這叫放鬆？硬得跟鐵棍似的。」
顧北辰的喉結滾了一下，偏過頭去。
宋禾寧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有歧義，手指頓了一拍，臉燙了起來。
她不吭聲了，低頭專心揉藥膏，儘量不去想別的。
紗布纏好的時候，她手指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好了。」
顧北辰系褲腰的動作比昨天快了一倍。系好之後他坐在床沿上緩了幾秒，才開口。
「該你了。」
「什麼？」
顧北辰起身去灶台邊上，把那捆艾草扔進半桶水裡。
「艾草泡腳消腫。我一早去坡上割的。水等會兒燒開了晾溫，你泡一刻鐘。」
宋禾寧看著那捆艾草，又看著他。
「你什麼時候去割的？天不亮就上坡？」
「睡不著就去了。」
宋禾寧抿了抿嘴。
他昨天背她走了一里路，腿疼了一夜沒睡好，天不亮又爬起來去坡上割艾草。
顧北辰正要回答，院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拍響了。
「營長！營長在家嗎！」
是小周的聲音。
顧北辰皺了下眉，拄著拐去開門。
小周穿著軍裝，騎了輛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滿頭大汗，看見顧北辰就鬆了口氣。
「營長，張主任讓我把這個月的藥送過來，還有換的紗布。」
他一邊說一邊往裡走，進了院門看見屋裡的場景——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一隻腳擱在板凳上腫著，桌上攤著藥膏和用過的紗布。
她的手指上還沾著黑色的藥膏。
而顧北辰剛從裡屋出來，耳根帶著還沒褪乾淨的紅。
小周的目光從宋禾寧的手指移到顧北辰的耳根，再到床沿上那條歪的褥子，腦子裡的畫面瞬間拼完了。
他的臉比顧北辰的耳根還紅。
「我、我來得不是時候——嫂子你、營長你們繼續——」
「繼續什麼？」宋禾寧的聲音拔高了。
「上藥！上藥！」小周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後退了兩步，「嫂子腳傷了吧？張主任說營長的藥得每天塗，嫂子辛苦了！」
他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跑。
顧北辰開口：「站住。」
小周的腳步定在院子中間，後背繃得筆直。
「還有什麼事，說完再走。」
小周轉過身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但耳朵尖還是紅的。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差點忘了正事。這是老陳哥讓我帶的，說是急件。」
顧北辰接過信，沒當場拆。
小周又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營長，老陳哥還交代了一句話，讓我當面跟你說。」
「說。」
「他說……首長那邊已經定了，三天後派人來。這次不是李參謀，是政治部的孫主任。」
顧北辰攥信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宋禾寧坐在椅子上，把這句話聽得清楚楚。政治部。上次來的是師部參謀，這次換了政治部的人，分量不一樣。
「來幹什麼？」她開口。
小周看了顧北辰一眼，沒敢答。
顧北辰把信塞進褲兜里，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來談我的事。你回去吧。」
小周立正敬了個禮，轉身小跑出去。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屋裡的宋禾寧，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開口，騎上車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宋禾寧盯著顧北辰的後背看了好幾秒。他站在門口沒動，拄著拐的手擱在身側，肩線繃得很緊。
「信不拆開看？」
顧北辰轉過身來，走回屋裡坐下，從兜里掏出信拆開。
他看了不到半分鐘就把信折好了，面色沒什麼變化。
宋禾寧沒問信上寫了什麼。她等著他自己說。
顧北辰把信壓在桌角那摞書底下——跟上一封放在一起。
「我爹要來人接我回去。」
「接你回去幹什麼？」
「複查。」他頓了一下，「順便見一個人。」
宋禾寧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
「周家那位？」
顧北辰抬頭看她，那雙眼裡沒有閃躲。
「我不會見。」
「你爹讓你見，能不見？」
「能。」他的語氣平靜但很重，「我已經結婚了。他再怎麼鬧，改不了這個事實。」
宋禾寧看著他。這個男人說這話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跟他在部隊站軍姿的時候一樣。
她心裡那根弦顫了一下。
但她沒有鬆口氣。政治部的人來，不是打一頓罵一頓就走的。那是組織行為，帶著程序和壓力。顧北辰擋得住一次兩次，擋不住十次八次。
「三天。」她開口，語氣比平時硬了幾分。「三天之後他們來，你打算怎麼辦？」
顧北辰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隻手。
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手指修長有力，把她整隻手包在裡面。
「禾寧，不管誰來，你都是我媳婦。這個不會變。」
宋禾寧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他從來沒有主動握過她的手。碰手指、拉袖口、按手腕，都有過。但這樣正地、完整地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是頭一次。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蜷了一下，沒有抽。
「顧北辰。」
「嗯。」
「你要是敢把我一個人扔這兒跑回去見什麼周家小姐，我就把你那條好腿也卸了。」
他的嘴角彎了。
「不跑。」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院子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面上那兩管黑色的藥膏和一卷白紗布上面。
宋禾寧的腳還腫著，擱在小板凳上，腳踝上裹著昨晚的涼帕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耳尖紅得發燙。
「行了，鬆開吧。你那鍋艾草水還沒燒呢。」
顧北辰沒松。
「讓我再握一會兒。」
宋禾寧的心口那面鼓擂得天翻地覆。
她把臉扭向窗戶，死活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
嘴上卻瓮聲瓮氣地說了句：「一會兒是多久？」
「你說了算。」
宋禾寧咬住下唇。
這個男人，嘴越來越不老實了。
院牆外面，收工路過的社員踩著泥路走過去。說笑聲遠了，蟬鳴接上來。
宋禾寧的手被握著，掌心裡的溫度從他那邊傳過來，熱得她半邊身子都在發燙。
而此刻。
村東頭陳建軍家的後院裡。
宋小蝶坐在石磨台上，腳下晃蕩著。她臉上的青紫還沒褪乾淨，嘴角那道口子結了暗色的痂。
陳建軍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煙，沒點。
「你說，怎麼讓他回部隊。」
宋小蝶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建軍哥，你在公社不是認識民政辦的人嗎？」
「老周。怎麼了？」
「顧北辰的傷殘等級是二等甲，每個月補貼從部隊寄過來。」宋小蝶的聲音不緊不慢，「但他人一直待在咱村里不回去，部隊那邊會不會催？」
陳建軍皺眉：「催了兩回了，他不去。」
「人不去沒關係。」宋小蝶的手指繞著辮梢轉了一圈，「但如果公社那邊上報說他長期不歸隊、不複查，部隊是不是得派人來？」
陳建軍看著她，煙在指間轉了兩轉。
「你想讓我去公社那邊遞個話？」
宋小蝶從石磨台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
「不用你遞話。你只要在下次去公社對帳的時候，跟老周提一嘴——就說村里那個傷殘兵好幾個月沒去取匯款單了，是不是人已經不在了，要不要上報核實一下。」
陳建軍的手指停住了。
這話如果從公社民政辦上報到縣裡，再轉到部隊，就不是一封信催一催那麼簡單了。那是正式的組織核查。
顧北辰就算不想回去，也得回去說明情況。
「他這個月的匯款單被宋禾寧取了。」陳建軍說。
「我知道。」宋小蝶笑了一下，「但老周不知道是誰取的。匯款單上籤的名字，你去看一眼不就清楚了？是姐簽的，不是顧北辰本人。你跟老周說，本人好幾個月沒露面了，讓他上報核實。」
陳建軍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根沒點的煙扔在地上，踩滅了。
「宋小蝶，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是想讓他回部隊，還是想把你姐逼到絕路上？」
宋小蝶抬起臉來，月光照著她那張有淤青的臉，眼底沒有笑意。
「建軍哥，我只是想讓姐身邊清淨一點。她一個人的時候，比跟那個男人在一起的時候好說話多了。」
她轉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兩步，回頭丟了一句：「你放心，賴有財那件事，我爛在肚子裡。」
陳建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攥了拳頭。
他知道自己不該答應。
但他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還是河灘上顧北辰彎下腰、把宋禾寧穩接在背上的畫面。
那個位置，本來應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