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趴在他背上那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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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攥著那塊碎布站在高粱地邊上,腦子飛快地轉。

  藍布褂子,跟她的一模一樣。是去年趙鳳英扯布一起做的,她一件,宋小蝶一件。她的那件昨天洗了晾在院子裡,今早收進屋了。

  那這塊布,只能是宋小蝶的。

  地上的腳印很亂,有大的有小的。大的那雙鞋印又寬又深,踩出來的坑像是一百好幾十斤的分量。

  賴有財。

  宋禾寧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胸口一陣發涼。

  宋小蝶穿著跟她一樣的褂子,走她走的路,在天黑的時候經過這片高粱地。賴有財在這裡等著。

  等的是誰?

  不言自明。

  宋禾寧把那塊碎布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她抬頭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轉身沿河灘往回走。

  腳步很快,心裡翻湧的東西壓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來。

  她的親媽,她的親妹,聯合一個殺豬匠,在河灘上設了個套等著她。

  如果昨晚走這條路的是她呢?

  如果沒有人路過呢?

  宋禾寧腳下一滑。

  河灘邊的鵝卵石被傍晚的露水浸得滑膩,她一腳踩上去,腳踝猛地往內側一歪。

  「嘶——」

  一陣鑽心的疼從腳踝躥上來,宋禾寧整個人歪倒在河灘上,鋤頭甩出去老遠。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左腳一著力,疼得直抽氣。

  崴了。

  還崴得不輕。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踝外側已經腫起一個包,鞋子裡面脹得難受。

  宋禾寧咬著牙坐在石頭上,把鞋脫了。腳踝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碰都碰不得。

  天色越來越暗,河灘這段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試著單腳站起來,跳了兩步,疼得齜牙咧嘴。

  這條路平時十分鐘就能走到家,現在這個腳,怕是得爬回去。

  她正撐著石頭準備再站起來,身後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響。

  「宋禾寧?」

  陳建軍從車上跳下來,三步並兩步跑過來。他看見她坐在地上,臉色變了。

  「你怎麼了?腳怎麼了?」他蹲下去就要伸手看。

  宋禾寧把腳縮回來,沒好氣道:「不用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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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禾寧,我有件事得跟你說。昨晚上——」

  「不想聽。」宋禾寧撐著石頭站起來,單腳著地,拿鋤頭當拐杖,一瘸一拐往前挪。

  陳建軍追上來:「你聽我說一句,昨晚那片高粱地里出事了,是你媽跟賴有財——」

  「我說了不想聽你的話。」宋禾寧頭也不回,聲音硬邦邦的。「不管什麼事,你來告訴我,我都不領情。」

  陳建軍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目光忽然越過宋禾寧的肩頭,落在前方河灘拐彎處。

  一個拄著拐的身影正快步走過來。

  說是快步,其實是一瘸一拐地趕路,拐杖搗地的聲音急促又沉悶。顧北辰穿著那件舊軍褂,天色暗了也看不清他的臉色,但那個步伐帶著明顯的焦急。

  他是來找她的。

  宋禾寧比平時晚了快半個時辰沒到家。

  顧北辰走近了,目光先掃了一眼站在三步開外的陳建軍,然後落在宋禾寧身上。他看見她單腳站著,左手撐在鋤頭上,右腳懸空。

  「怎麼了。」不是問句。

  「崴了。」宋禾寧說。

  顧北辰沒再多問。他把拐杖換到左手,右手遞過來。

  「上來。」

  宋禾寧愣了一下:「你腿——」

  「上來。」他重複了一遍,直接轉過身去,微彎下腰,把拐杖別在腋下。

  他要背她。

  「你腿還有傷呢,我自己能走——」

  「走不了。我看見了。」顧北辰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但語氣里那種不容商量的勁兒,跟他在部隊下命令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建軍站在幾步外,攥著自行車把手,一個字都插不進去。

  宋禾寧猶豫了兩秒,把鋤頭往陳建軍方向一扔。

  「幫我把鋤頭拿到牛棚門口擱著。」

  她趴到了顧北辰的背上。

  男人的背脊寬而硬,肩胛骨的線條隔著一層薄布貼著她的胸口。他的手臂從她膝彎下穿過去,把她穩穩托住,然後直起身來。

  他拄著拐,一步一步地走。

  左腿每一次落地,他的肩膀都會微沉一下。宋禾寧伏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那條傷腿在承受雙倍的重量。

  「放我下來。」她說。「你腿會廢的。」

  「不會。」

  「你——」

  「禾寧。」他打斷她,聲音從胸腔里傳出來,震得她貼著他後背的那半邊身子都在顫。「安靜點,讓我走。」

  宋禾寧閉上了嘴。

  她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鼻尖抵著他後頸的皮膚。那裡有汗,帶著河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心跳隔著脊背傳過來,有力,穩定。

  身後傳來自行車鏈條的聲音。陳建軍沒有跟上來,往相反的方向騎走了。

  田埂上有收工晚歸的人看見了這一幕——一個瘸腿的男人,背著一個女人,在暮色里一步一步地走。

  「哎喲,那是顧家那個傷兵吧?背的是宋家大丫頭?」

  「這腿都瘸了還背得動人,力氣不小啊。」

  「你看那丫頭,趴得緊實的,臉都紅了。」

  宋禾寧聽見了那些碎語。她沒抬頭。

  她的臉確實紅了。

  從耳尖一直燙到後脖頸。

  她伏在這個男人背上,從河灘到牛棚,不到一里路,他走了整一刻鐘。

  到了院門口,他把她放在門檻上坐好,自己撐著牆站了一會兒。左腿在微打顫。

  「你腿怎麼樣?」宋禾寧馬上問。

  「沒事。」

  「你喘氣都不勻了還說沒事。」

  顧北辰轉過身來,看著她腫起來的腳踝,沒有接話。他進屋拿了一條帕子出來,從水缸里舀了冷水浸透,蹲下去捧起她的腳。

  他的手掌大,包住她整個腳踝綽有餘。涼帕子覆上去的時候,宋禾寧「嘶」了一聲,往後縮。

  他的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小腿。

  「別動。消腫的。」

  他的手指在她腳踝周圍輕輕按了按,確認骨頭沒事。然後把濕帕子仔細裹上去,力道輕得像在碰什麼瓷器。

  宋禾寧低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蹲在她腳邊,一隻手托著她的腳,另一隻手固定帕子。油燈的光從屋裡透出來,映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她給他上藥的時候,他渾身發抖。

  現在他給她敷腳,手穩得一絲不顫。

  「顧北辰。」她開口。

  「嗯。」

  「你剛才走那一路,腿不疼?」

  他沒抬頭,把帕子的角掖好。

  「背著你的時候不疼。」

  宋禾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低著的頭頂——頭髮硬而短,扎得她指腹有些癢。

  顧北辰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來,從下往上看著她。

  院牆外頭,蛐叫了一聲又停了。夜色把兩個人裹在一小片昏黃的光里。

  宋禾寧的手指還擱在他發頂,沒收。

  「你以後別來接我了。」她說,聲音比她想像中要輕。「你那條腿,比我這隻腳金貴。」

  顧北辰握著她腳踝的手收緊了一點。

  「不行。」他說。「你晚回來一刻鐘,我就得出來。」

  宋禾寧把手收回來了,捏著自己的膝蓋,不看他。

  耳朵紅得能滴血。

  她想說點什麼把這個氣氛岔開,但腦子裡亂成一團。最後蹦出來的只有一句——

  「那明天的藥你自己塗。」

  顧北辰愣了一下。

  「為什麼?」

  「你把我背回來了,我得歇兩天。」宋禾寧的語氣硬邦邦的,但嘴角怎麼也壓不住。「你自己想辦法夠著。」

  顧北辰看了她兩秒,嘴角那條線慢慢彎了。

  「夠不著。」

  「那就忍著。」

  「那你腳好了繼續幫我上?」

  宋禾寧瞪他一眼:「你是不是故意的?」

  男人站起來,拄著拐往屋裡走,聲音帶著一絲沒藏住的笑意。

  「我去熱粥。你別動。」

  宋禾寧坐在門檻上,月光灑了一院子。腳踝上裹著涼帕子,一陣的疼。但她的心口是熱的,熱得像灶膛里那把正旺的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口袋裡還攥著的那塊藍色碎布。

  宋小蝶。趙鳳英。賴有財。

  這筆帳,她記下了。

  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只想坐在這個門檻上,等那個男人把熱粥端出來,然後兩個人安靜靜地吃完,各自在隔簾兩邊躺下去,聽彼此的呼吸聲入睡。

  屋裡傳來碗勺碰撞的輕響。

  她彎了嘴角。

  而此刻,陳建軍家的後院。

  陳建軍把那把鋤頭靠在自家牆根下,坐在板凳上抽了半根煙。

  他今天本來想跟宋禾寧說清楚昨晚的事。趙鳳英設的局、宋小蝶穿著她衣服去當誘餌、賴有財差點把事情做絕。

  他想告訴她,有人要害她。

  但她不聽。

  而且那個瘸子來了以後,他連張嘴的機會都沒有。

  那個男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然後轉過身去,彎下腰,把宋禾寧穩穩接在了背上。

  一個腿有傷的人,寧可自己腿廢了,也要背她走那一里路。

  陳建軍把菸頭摁滅了,指尖被燙了一下都沒覺得疼。

  他扔掉菸頭站起來的時候,院門口多了一個人影。

  宋小蝶站在月光里,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褂子——應該是從趙鳳英那裡翻出來的。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道乾裂的血痕。

  「建軍哥。」她的聲音啞得像含了砂子。「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陳建軍看著她,沒說話。

  宋小蝶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清了她的臉——眼眶底下有青紫,嘴唇上的口子結了薄痂。

  「賴有財那件事,」她開口,一字一字地說,「如果傳出去,我這輩子就完了。」

  她頓了頓。

  「你幫我瞞著,我幫你一個忙。」

  陳建軍的煙盒攥在手裡,指節收緊了。

  「什麼忙?」

  宋小蝶的嘴角浮起一絲笑,那笑里沒有溫度。

  「我知道怎麼讓顧北辰回部隊。只要他走了,姐身邊就沒人護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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