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衣裳怎麼碎了
高粱稈子在風裡沙沙作響，月光白慘慘地照下來。
宋小蝶蜷縮在地上，渾身的土，褂子領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頭髮散亂貼在臉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陳建軍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側，一句話沒說。
賴有財趁著這個空當，從地上爬起來就往高粱深處跑。腳步聲咚咚響了幾下就聽不見了。
陳建軍沒追。
他低頭看著宋小蝶。
「你回答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為什麼穿成你姐的樣子，在這條路上走？」
宋小蝶抬起頭，臉上全是泥水混著淚痕。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建軍哥，我……我是來找姐的，我怕天黑她一個人走不安全……」
「穿你姐的褂子？扎你姐的頭巾？」陳建軍蹲下身來，離她很近，聲音卻沒有溫度。「賴有財說了，是趙鳳英叫他來的。讓他在這兒截宋禾寧。」
宋小蝶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媽設的局，你穿你姐的衣裳走她的路。」陳建軍把這幾個詞一個一個說出來，像在拼一塊拼圖。「你想讓賴有財把你姐拖進來，然後呢？你喊人來'撞見'？」
宋小蝶的眼淚涌得更凶了。她伸手去抓陳建軍的衣袖，指甲上全是泥：「不是的建軍哥，你聽我解釋……」
陳建軍把她的手撥開了。
動作不重，但很堅決。
「宋小蝶。」他直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你要是恨你姐，你可以跟她吵、跟她罵。但你讓賴有財那種人去糟蹋她？你知不知道那畜生剛才在你身上幹了什麼？」
宋小蝶的哭聲哽住了。
她的計劃里，賴有財只是拽一下推一下，她立刻叫人。她以為自己控制得住。
可她忘了，賴有財是一百七八十斤的殺豬匠，喝了酒的殺豬匠。
如果陳建軍今晚沒騎這條路回來。
如果他晚了哪怕五分鐘。
宋小蝶不敢往下想了。
「你自己回去吧。」陳建軍轉身往外走。
「建軍哥！」宋小蝶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兩步，膝蓋疼得一軟差點又摔倒。「你不管我了嗎？天都黑了，我一個人——」
陳建軍停下腳步，沒回頭。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宋小蝶，以前我覺得你是被你媽和你姐夾在中間的小可憐。今天我才知道，你比你媽狠多了。」
他扶起自行車，騎上去，鏈條咔嗒響了一聲，人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高粱地里只剩宋小蝶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渾身發抖，褂子的破口灌進涼風來。月光照著她腳邊的泥地——上面有賴有財的腳印，有她被拖拽時蹬出來的溝痕。
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只是抖。
同一時刻。牛棚改造房。
宋禾寧洗完碗把灶台擦乾淨，轉身進屋的時候，看見顧北辰正坐在椅子上，左手按著大腿上方的位置，動作很輕，但眉心擰著。
「又疼了？」她走過去。
「還行。白天上的藥管用，就是坐久了有點僵。」
宋禾寧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八點了，該上第二次了。你躺下吧。」
張主任的說明上寫了，嚴重期每天塗兩次，早晚各一回。
顧北辰沒動。
宋禾寧拿起桌上的藥膏和紗布，回頭看他一眼：「大男人扭捏什麼，早上又不是沒上過。」
顧北辰站起身往床邊走。走到一半，回了一句：「早上有太陽。」
宋禾寧愣了一下。
早上有太陽，光線亮堂，她低頭塗藥的時候只看得見傷口。
現在是晚上。油燈昏黃，光線暗，看什麼都帶著一層暖色的模糊。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臉有些燙，但手上的動作沒停。她把油燈端到床頭凳上，光線近了些。
「趟下，把褲腿卷上去。」
顧北辰坐在床沿，沉默了幾秒，解開布帶把褲腿褪下來。
宋禾寧蹲下去，擠了藥膏在指腹上。這回她手腳利索，沒有早上那麼多心理建設。指尖貼上那道疤的時候，他的腿還是繃緊了，但比早上好些。
她一邊揉一邊說話，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
「今天周翠蘭在地里跟我說，她表姐要生了，下個月她得回去幫忙帶孩子。我跟她說你答應秋收前去複查的事，她說你這人還算靠譜。」
「嗯。」
「她還問我你平時在家幹什麼，我說你看書劈柴抓魚，她說有手有腳的不算廢物。」
顧北辰的腿在她手底下微微顫了一下。
宋禾寧的手指滑過疤痕邊緣，感覺到他的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
油燈的光照在男人臉上，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的手攥著床沿的褥子，指節發緊。
「快好了。」宋禾寧的聲音不自覺輕了。
她把最後一圈紗布纏好，打了個結。手收回來的時候，指背擦過他大腿內側那片滾燙的皮膚。
兩個人都沒動。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兩個靠得很近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宋禾寧先站起來，退了一步。
「好了，把褲子系上吧。」
她轉身去洗手，背對著他，把手在水盆里泡了好一會兒。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上的溫度，熱得發燙。
身後傳來布帶繫緊的窸窣聲，然後是拐杖點地的響動。
「禾寧。」
「嗯？」
「你手涼。」
宋禾寧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泡在水裡的手指。
「你剛才碰上來的時候，手是涼的。」顧北辰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沒壓住的啞。「所以我才……」
他沒把話說完。
宋禾寧把手從水裡撈出來擦乾，沒回頭。
「明天我先把手搓熱了再上。」
身後安靜了兩秒。
「好。」
隔簾放下來。
宋禾寧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手心還是熱的，不是水的溫度，是他的。
「顧北辰。」
「嗯？」
「你那腿，比你跟我說的嚴重吧。」
隔簾那邊翻了個身。
「我說過，心裡有數。」
「彈片要是真的移了位，會怎樣？」
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宋禾寧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最壞的情況，截肢。」
三個字砸進夜色里，像石頭落進深井，半天聽不見迴響。
宋禾寧把被子攥緊了。
「那你還拖。」
「不是拖。現在走不開。」
「什麼走不開？」宋禾寧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悶氣。「我又不是離了你就活不了。你要是把腿耽誤了，我找誰算帳？」
隔簾那邊又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北辰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很多。
「等你爹那邊安頓好。我走之前把院子的柴劈夠一個月的，米麵也備足。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有人來鬧。」
宋禾寧的鼻子一酸。
她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行。那你抓緊安排。最多再拖半個月。」
「好。」
「說話算話。」
「嗯。」
夜深了，蛐叫了一陣又停了。
宋禾寧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隔簾那邊傳來一句極輕的話。
「禾寧，等我回來。」
她沒應聲。
但嘴角在黑暗裡彎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宋禾寧收工走河灘那條路回家。
太陽還沒落山，天光亮堂的。她扛著鋤頭拐過那道彎，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河灘邊上的高粱地，有一片被踩得亂七八糟。
高粱稈子折了好幾根，地上的泥被翻得稀爛，像是有什麼重物在上面滾過。
宋禾寧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兩步。
一塊碎布掛在折斷的高粱稈子茬口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藍色的。
跟她那件褂子一個顏色。
宋禾寧把那塊碎布扯下來，翻了翻——邊角的針腳她認得，是去年趙鳳英扯布時一起做的。她一件，宋小蝶一件。
她的那件好地晾在院子裡。
這塊布，是宋小蝶的。
宋禾寧攥著那塊碎布，看了看腳下被踩爛的泥地，又看了看高粱深處那些被拖拽折斷的稈子。
她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宋小蝶蜷縮在地上，渾身的土，褂子領口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頭髮散亂貼在臉頰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陳建軍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側，一句話沒說。
賴有財趁著這個空當，從地上爬起來就往高粱深處跑。腳步聲咚咚響了幾下就聽不見了。
陳建軍沒追。
他低頭看著宋小蝶。
「你回答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為什麼穿成你姐的樣子，在這條路上走？」
宋小蝶抬起頭，臉上全是泥水混著淚痕。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建軍哥，我……我是來找姐的，我怕天黑她一個人走不安全……」
「穿你姐的褂子？扎你姐的頭巾？」陳建軍蹲下身來，離她很近，聲音卻沒有溫度。「賴有財說了，是趙鳳英叫他來的。讓他在這兒截宋禾寧。」
宋小蝶的身子抖了一下。
「你媽設的局，你穿你姐的衣裳走她的路。」陳建軍把這幾個詞一個一個說出來，像在拼一塊拼圖。「你想讓賴有財把你姐拖進來，然後呢？你喊人來'撞見'？」
宋小蝶的眼淚涌得更凶了。她伸手去抓陳建軍的衣袖，指甲上全是泥：「不是的建軍哥，你聽我解釋……」
陳建軍把她的手撥開了。
動作不重，但很堅決。
「宋小蝶。」他直起身來，往後退了一步。「你要是恨你姐，你可以跟她吵、跟她罵。但你讓賴有財那種人去糟蹋她？你知不知道那畜生剛才在你身上幹了什麼？」
宋小蝶的哭聲哽住了。
她的計劃里，賴有財只是拽一下推一下，她立刻叫人。她以為自己控制得住。
可她忘了，賴有財是一百七八十斤的殺豬匠，喝了酒的殺豬匠。
如果陳建軍今晚沒騎這條路回來。
如果他晚了哪怕五分鐘。
宋小蝶不敢往下想了。
「你自己回去吧。」陳建軍轉身往外走。
「建軍哥！」宋小蝶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兩步，膝蓋疼得一軟差點又摔倒。「你不管我了嗎？天都黑了，我一個人——」
陳建軍停下腳步，沒回頭。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宋小蝶，以前我覺得你是被你媽和你姐夾在中間的小可憐。今天我才知道，你比你媽狠多了。」
他扶起自行車，騎上去，鏈條咔嗒響了一聲，人就消失在夜色里了。
高粱地里只剩宋小蝶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渾身發抖，褂子的破口灌進涼風來。月光照著她腳邊的泥地——上面有賴有財的腳印，有她被拖拽時蹬出來的溝痕。
她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只是抖。
同一時刻。牛棚改造房。
宋禾寧洗完碗把灶台擦乾淨，轉身進屋的時候，看見顧北辰正坐在椅子上，左手按著大腿上方的位置，動作很輕，但眉心擰著。
「又疼了？」她走過去。
「還行。白天上的藥管用，就是坐久了有點僵。」
宋禾寧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八點了，該上第二次了。你躺下吧。」
張主任的說明上寫了，嚴重期每天塗兩次，早晚各一回。
顧北辰沒動。
宋禾寧拿起桌上的藥膏和紗布，回頭看他一眼：「大男人扭捏什麼，早上又不是沒上過。」
顧北辰站起身往床邊走。走到一半，回了一句：「早上有太陽。」
宋禾寧愣了一下。
早上有太陽，光線亮堂，她低頭塗藥的時候只看得見傷口。
現在是晚上。油燈昏黃，光線暗，看什麼都帶著一層暖色的模糊。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臉有些燙，但手上的動作沒停。她把油燈端到床頭凳上，光線近了些。
「趟下，把褲腿卷上去。」
顧北辰坐在床沿，沉默了幾秒，解開布帶把褲腿褪下來。
宋禾寧蹲下去，擠了藥膏在指腹上。這回她手腳利索，沒有早上那麼多心理建設。指尖貼上那道疤的時候，他的腿還是繃緊了，但比早上好些。
她一邊揉一邊說話，故意分散他的注意力。
「今天周翠蘭在地里跟我說，她表姐要生了，下個月她得回去幫忙帶孩子。我跟她說你答應秋收前去複查的事，她說你這人還算靠譜。」
「嗯。」
「她還問我你平時在家幹什麼，我說你看書劈柴抓魚，她說有手有腳的不算廢物。」
顧北辰的腿在她手底下微微顫了一下。
宋禾寧的手指滑過疤痕邊緣，感覺到他的肌肉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
油燈的光照在男人臉上，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的手攥著床沿的褥子，指節發緊。
「快好了。」宋禾寧的聲音不自覺輕了。
她把最後一圈紗布纏好，打了個結。手收回來的時候，指背擦過他大腿內側那片滾燙的皮膚。
兩個人都沒動。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兩個靠得很近的影子投在牆上，重疊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宋禾寧先站起來，退了一步。
「好了，把褲子系上吧。」
她轉身去洗手，背對著他，把手在水盆里泡了好一會兒。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上的溫度，熱得發燙。
身後傳來布帶繫緊的窸窣聲，然後是拐杖點地的響動。
「禾寧。」
「嗯？」
「你手涼。」
宋禾寧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泡在水裡的手指。
「你剛才碰上來的時候，手是涼的。」顧北辰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沒壓住的啞。「所以我才……」
他沒把話說完。
宋禾寧把手從水裡撈出來擦乾，沒回頭。
「明天我先把手搓熱了再上。」
身後安靜了兩秒。
「好。」
隔簾放下來。
宋禾寧躺在床上，盯著黑漆漆的房梁。手心還是熱的，不是水的溫度，是他的。
「顧北辰。」
「嗯？」
「你那腿，比你跟我說的嚴重吧。」
隔簾那邊翻了個身。
「我說過，心裡有數。」
「彈片要是真的移了位，會怎樣？」
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宋禾寧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最壞的情況，截肢。」
三個字砸進夜色里，像石頭落進深井，半天聽不見迴響。
宋禾寧把被子攥緊了。
「那你還拖。」
「不是拖。現在走不開。」
「什麼走不開？」宋禾寧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悶氣。「我又不是離了你就活不了。你要是把腿耽誤了，我找誰算帳？」
隔簾那邊又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顧北辰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輕了很多。
「等你爹那邊安頓好。我走之前把院子的柴劈夠一個月的，米麵也備足。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有人來鬧。」
宋禾寧的鼻子一酸。
她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意咽回去。
「行。那你抓緊安排。最多再拖半個月。」
「好。」
「說話算話。」
「嗯。」
夜深了，蛐叫了一陣又停了。
宋禾寧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隔簾那邊傳來一句極輕的話。
「禾寧，等我回來。」
她沒應聲。
但嘴角在黑暗裡彎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宋禾寧收工走河灘那條路回家。
太陽還沒落山，天光亮堂的。她扛著鋤頭拐過那道彎，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河灘邊上的高粱地，有一片被踩得亂七八糟。
高粱稈子折了好幾根，地上的泥被翻得稀爛，像是有什麼重物在上面滾過。
宋禾寧皺了皺眉，往前走了兩步。
一塊碎布掛在折斷的高粱稈子茬口上，被風吹得輕輕晃。
藍色的。
跟她那件褂子一個顏色。
宋禾寧把那塊碎布扯下來，翻了翻——邊角的針腳她認得，是去年趙鳳英扯布時一起做的。她一件，宋小蝶一件。
她的那件好地晾在院子裡。
這塊布，是宋小蝶的。
宋禾寧攥著那塊碎布，看了看腳下被踩爛的泥地，又看了看高粱深處那些被拖拽折斷的稈子。
她的臉色慢慢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