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的手在發抖
第二天一早，宋禾寧是被院子裡劈柴的聲響吵醒的。
她翻身坐起來，隔簾那邊的地鋪又是疊得整整齊齊。灶台上擱著一碗熱粥，旁邊臥了一個水煮蛋。
「說了不用給我煮。」她嘟囔了一句，但還是端起碗喝了。
甜的。又放了糖。
吃完早飯，太陽已經升到了院牆上方。今天輪休，不用出工。
宋禾寧把碗筷洗了，擦乾手，站在桌邊看著那管黑色的藥膏和一卷紗布。
昨晚說好的，今天白天，光線好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把東西拿起來，走到門口。
顧北辰正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看書。晨光照在他身上，那件舊軍褂敞著領口，裡面的白背心被洗得薄透，隱約能看到胸膛的輪廓。
「進屋吧。」宋禾寧把藥膏在他面前晃了晃，語氣儘量平常，「趁太陽好，光線足。」
顧北辰合上書，看了她一眼，喉結微動了一下。
「好。」
兩人進了屋。宋禾寧把門關上，又把窗戶的布帘子拉開，讓光透進來。
「坐床上吧，地鋪太矮，我使不上力。」
顧北辰拄著拐走到床沿坐下來，把拐杖靠在牆邊。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繃得很緊。
宋禾寧在他面前站了兩秒，把藥膏和紗布擱在床頭。
「褲腿卷上去。」
顧北辰沒動。
宋禾寧抱起臂看著他：「顧北辰，你昨晚答應的。別到了跟前又縮。」
他低著頭，耳根已經紅了一層。沉默了幾秒，伸手去解褲腰上的布帶。
粗布褲子往下褪了一截，露出左腿大腿。
宋禾寧的目光落上去——
大腿內側靠近膝蓋上方四指寬的位置，一道猙獰的疤痕嵌在肌肉里，周圍的皮膚有些發暗發紫，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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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片。
宋禾寧的呼吸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道疤的位置，比她想像中更往裡。她得把手伸到他兩腿之間才能夠著。
她蹲下去，把藥膏擰開，擠了一段在指尖。
「我碰你了。」她提前說了一聲。
然後指腹貼上了那道疤。
顧北辰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
大腿的肌肉在她指尖下硬得像鐵，不是瘦弱的那種硬，是蓄滿了力量被強行壓制住的那種硬。
宋禾寧的手指沿著疤痕周圍打圈按壓，把藥膏揉進皮膚里。張主任寫的說明上說要「揉透」，她不敢敷衍，手上用了幾分力氣。
顧北辰的呼吸變了。
不是疼的那種急促，是一種刻意壓著、壓著、卻還是從喉嚨深處泄出來的沉重。
宋禾寧的手指往上挪了一寸。
他的膝蓋猛地合攏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強行撐開。
「別動。」宋禾寧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兩分，「還沒揉完。」
她低著頭，只看著那道疤，不敢往別處看。但她的餘光掃到了——他搭在床沿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整隻手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疼。
如果是疼，他在戰場上挨炮彈都沒吭過聲，不至於抖成這樣。
宋禾寧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把最後一點藥膏揉進去，手指離開他的皮膚時，指尖蹭過大腿內側一小片滾燙的肌膚。
燙的。他的體溫比正常人高了不止一度。
她拿起紗布，手也有些不穩了。繞著他的大腿纏了兩圈，固定住藥膏的位置。她的手臂不得不環過他的腿，每繞一圈，她的小臂內側就貼上他大腿外側的肌肉。
紗布紮好的時候，宋禾寧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站起身來，退了一步，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好了。」
顧北辰沒有立刻把褲子拉上來。他低著頭，雙手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平復什麼。
好一會兒，他才伸手把褲腰繫上。
抬頭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宋禾寧的腿軟了一下。
濃的、沉的、像要把人拽進去的。
「禾寧。」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嗯？」
「以後上藥……能不能快一點。」
宋禾寧愣了一秒，然後她明白了他說的「快一點」是什麼意思。
不是嫌她手腳慢。是他撐不住。
她的臉從耳尖一直燒到了脖子根。
「知道了。」她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差點絆到門檻。
走到灶台邊，她扶著灶沿站了好一會兒，心口那面鼓擂得天都要翻了。
行。
絕對行。
不光行，簡直是……
她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從灶台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下去。
屋裡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顧北辰走出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冷淡寡言的樣子，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謝了。」
聲音還是啞的。
宋禾寧沒看他，對著灶台瓮聲瓮氣地說了句：「明天同一個時間。」
顧北辰「嗯」了一聲，拄著拐走到院子裡去了。
宋禾寧扶著灶沿，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周翠蘭，你等著挨罵吧。什麼「不行」，瞎說八道。
快到晌午的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禾寧！禾寧你在不在！」
是周翠蘭的大嗓門。
宋禾寧去開了門，周翠蘭風風火火地擠進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院角的絲瓜架底下。
「出事了。」周翠蘭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
「怎麼了？」
「你媽在村里到處說，說你男人每個月領二十六塊錢的國家補貼，一分都不給你花。說你天天下地累死累活，他在家翹著腿享清閒。還說你被騙了，嫁了個只知道占便宜的瘸子。」
宋禾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這事她昨天就知道了。
周翠蘭又說：「但今天傳的比昨天還難聽。你知道怎麼說的嗎？說你嫁過去就是給人當老媽子的，人家城裡有門當戶對的大小姐不要，偏找個鄉下丫頭伺候起居。等腿好了人家就回城了，到時候你連個名分都落不著。」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誰說的？」
「張嬸傳的，但話頭是你媽起的。你媽今天一早在井台上洗衣裳的時候，拉著好幾個人說的。」周翠蘭的臉色很難看，「禾寧，我不是信這些話，但你得堵住這些人的嘴。再傳下去，你在村里沒法做人。」
宋禾寧靠在絲瓜架的竹竿上，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翠蘭，你今天下午有空不？」
「有空，怎麼了？」
「陪我去公社郵局取錢。」
周翠蘭愣住了：「取什麼錢？」
宋禾寧從褂子內兜里掏出那張匯款單——顧北辰前天交給她的，二十六塊。
「我男人的補貼。他讓我管著。」
周翠蘭的嘴巴張成了O型。
宋禾寧把匯款單收回去，拍了拍周翠蘭的肩膀。
「她們不是說我被騙了嗎？那我就讓全村人看，這錢到底在誰手裡。」
周翠蘭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好！我陪你去！讓那些嚼舌根的婆娘看她們的臉有多大！」
宋禾寧進屋跟顧北辰說了一聲要去公社。
顧北辰正坐在桌邊看書，抬頭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去。」
「不用，你腿剛上了藥，歇著吧。翠蘭陪我。」
他沉默了一下，從桌上拿起那隻搪瓷缸子遞給她。「路上喝水。」
宋禾寧接過來的時候，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這回她沒縮，他也沒縮。
比早上碰的時間還長了那麼兩三秒。
宋禾寧攥著搪瓷缸子出了門，耳尖又開始發燙。
周翠蘭在院門口等著，看她出來時臉紅的，湊過來小聲問：「哎，你倆剛才幹什麼了？」
「喝水。」宋禾寧腳步不停。
「喝水能喝成你這樣？」周翠蘭追著她走，壓低聲音追問，「你昨天不是說今天要給他上藥嗎？上了沒有？」
宋禾寧不搭話，步子更快了。
周翠蘭跟了兩步，忽然倒吸一口氣：「上了？！那你跟我說，到底行不行——」
「周翠蘭。」宋禾寧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啊？」
「閉嘴。」
周翠蘭看著她那副又紅又惱的表情，讀出了答案，頓時笑得差點從田埂上滾下去。
「行就行嘛！你害什麼臊！」
宋禾寧不理她，大步往公社方向走。
公社郵局在鎮子東頭，一間窄巴的磚瓦房。櫃檯後面坐著個戴花鏡的老頭兒，頭頂一把吊扇呼呼地轉。
宋禾寧把匯款單遞進窗口：「取錢。」
老頭兒接過去，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金額，翻出登記簿核對了一下，從抽屜里數出二十六塊錢遞出來。
「簽個字。」
宋禾寧簽了名字，把錢收好。二十六塊，兩張十元的大團結，一張五元的，一張一元的。
她把錢折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轉身往外走。
周翠蘭跟在她身後，嘀咕著：「這下回去拍她們臉上，看誰還敢嚼舌根。」
宋禾寧沒接話。她不打算拍誰的臉。
她只需要讓村里人看見——她去取了錢。
這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兩人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供銷社門口。宋禾寧進去買了二斤白面、一包紅糖、半斤豬油。
售貨員把東西遞給她的時候，旁邊幾個排隊的嬸子嫂子都看見了。
宋禾寧把東西裝進竹籃子裡，面色如常地走出來。
周翠蘭懂了，在後面豎起大拇指。
不用嚷，不用吵架。白面、紅糖、豬油——這些在七十年代的農村都是金貴東西。她買得起，就說明她手裡有錢。她手裡有錢，就說明男人把錢給了她。
趙鳳英的那套說辭，不攻自破。
回到村口的時候，太陽正當頭。幾個嬸子在老槐樹底下納鞋底乘涼，看見宋禾寧竹籃里的東西，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張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宋禾寧連眼風都沒給她一個，腳步不停地過去了。
周翠蘭走在後面，故意嗓門拉高跟宋禾寧說話：「禾寧，你男人對你真好。這補貼全讓你管著，想買什麼買什麼，我家那口子可沒這覺悟。」
張嬸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不吭聲了。
宋禾寧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送走周翠蘭，宋禾寧拎著竹籃子回到牛棚。
一進院門就看見不對——
顧北辰站在院子裡，面前站著一個人。
趙鳳英。
她手裡攥著一根扁擔，指著顧北辰的鼻子，聲音尖得能劃破天：「你一個瘸子，騙了我閨女給你當牛做馬，還不給她一分錢花！你有沒有良心！」
顧北辰一動不動地站著，面色冷淡，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宋禾寧把竹籃子往地上一擱。
「媽。」
趙鳳英轉過頭來，看見她，又看見竹籃子裡的白面紅糖豬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宋禾寧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錢在她面前揚了揚。
「你不是說他一分錢不給我花嗎？」她的聲音不高，字卻清楚得像刀子。「這是他這個月的補貼，全在我手裡。白面是我買的，紅糖是我買的，豬油也是我買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鳳英的臉漲成了醬色。
「你……你什麼時候……」
「昨天給我的。」宋禾寧把錢收回口袋裡，「媽，你在村里編什麼瞎話，我不管。但你要是再跑到我家門口來撒潑，我就把你收賴有財彩禮的事兒，原本本跟大隊長說清楚。收了彩禮不嫁人，這叫什麼？這叫詐騙。」
趙鳳英的手抖了一下，攥著扁擔的指節發緊。
宋禾寧往前一步，壓低聲音，只有母女兩人聽得見。
「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讓陳建軍去公社打聽我男人補貼的事。你自己做不了這種事，但你小女兒做得出來。再有下次，我不找你，我找她。」
趙鳳英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氣的那種變，是慌的那種變。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完整的話來，扛著扁擔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後面有狗攆。
宋禾寧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長出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竹籃子裡的東西。
「買了白面？」
「嗯。晚上給你擀麵條。」
顧北辰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禾寧。」
「幹嘛？」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用替我出頭。」
宋禾寧回頭看他，挑了下眉：「誰替你出頭了？我在護我自己的日子。她攪渾水我就沒安生日子過了。」
顧北辰的嘴角那條線彎了一下，很淺。
「那晚上，多擀兩碗。」
宋禾寧哼「了一聲，拎起竹籃子往灶台走。
走了兩步，顧北辰在身後說了句：」麵條里放個雞蛋。「
」你要求還挺多。「
」嗯。「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有媳婦管錢的男人，底氣足。「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耳朵尖紅透了。
晚風從窗格子裡鑽進來，絲瓜藤上結了兩條嫩瓜，院角的野菊花開得正旺。
宋禾寧擀麵條的時候，顧北辰就坐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看著她把麵團揉得光滑圓潤，然後一下一下地擀開。
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繃緊，小臂內側的肌肉線條很好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看什麼？「宋禾寧頭也不抬。
」看你擀麵。「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宋禾寧的擀麵杖停了半拍。
這是他第二次說」好看「了。
她沒搭話，把麵條切好下鍋，臥了兩個雞蛋。
吃麵的時候，兩人面對面坐著。燈光暗黃色的，照在顧北辰臉上，稜角分明。
宋禾寧吃了兩口，忽然說：」你那腿，明天上完藥，我帶你去河邊泡一泡。張主任的說明上寫了，熱敷完再用溫水浸泡效果更好。「
顧北辰夾麵條的筷子頓了一下。
」河水涼。「
」淺水區曬了一天的，下午去不涼。「宋禾寧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容商量。」你那腿不能再拖了。信上怎麼說的你以為我忘了？彈片位移，後果不可逆。「
顧北辰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看的那封信？「
」你壓在書底下，又沒上鎖。「宋禾寧理直氣壯。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放下筷子。
」禾寧，那封信里不光寫了腿的事。「
宋禾寧的咀嚼動作慢了一拍。
她確實看到了後面那幾句——關於顧父」沒有發火「和周家暫時壓下」的話。但她沒提。
「我知道。」她說。
「你不問？」
宋禾寧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
「你說過，你爹那邊的事讓他鬧去。我信你。但你那條腿，是實打實長在你身上的東西。你不回去複查，我不答應。」
顧北辰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等秋收前。我回去一趟。」
宋禾寧這才重新端起碗。
「說話算話。」
「嗯。」
夜裡，隔簾放下來之後。
宋禾寧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早上的畫面——他大腿內側的溫度，他發抖的手指，他眼底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東西。
隔簾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咳。
「禾寧。」
「嗯？」
「今天的藥……效果挺好。不那麼疼了。」
宋禾寧咬住嘴唇，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就好。明天繼續。」
安靜了幾秒。
「好。」
又安靜了幾秒。
「禾寧。」
「又怎麼了？」
「今天那碗面，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
宋禾寧把枕頭往臉上壓了壓，悶聲道：「睡覺。」
隔簾那邊沒有再出聲。
但宋禾寧知道，那個男人一定在笑。
她也在笑。
藏在枕頭底下，誰也看不見的那種笑。
而此刻，宋家院子裡。
趙鳳英把今天的事跟宋小蝶說了，氣得直拍桌子。
「那死丫頭手裡真有錢！她拿出來在我面前晃，故意氣我！」
宋小蝶坐在凳子上，沒有說話。她垂著眼，手指繞著辮梢轉了一圈又一圈。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媽，她說她知道是誰讓陳建軍去公社打聽的。」
趙鳳英一愣，臉色變了。
宋小蝶抬起頭來，嘴角那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盤算過後的表情。
「這條路走不通了。得換一條。」
「換什麼？」
宋小蝶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媽，你明天去一趟公社，找賴有財。跟他說，他要是還想要那筆錢，我有個法子——但不是從姐那裡要，是從姐夫那裡要。」
趙鳳英不明白：「怎麼從他那裡要？」
宋小蝶轉過身來，聲音很輕。
「姐夫最怕什麼？怕姐出事。那如果姐真的'出了事'呢？」
她翻身坐起來，隔簾那邊的地鋪又是疊得整整齊齊。灶台上擱著一碗熱粥，旁邊臥了一個水煮蛋。
「說了不用給我煮。」她嘟囔了一句，但還是端起碗喝了。
甜的。又放了糖。
吃完早飯，太陽已經升到了院牆上方。今天輪休，不用出工。
宋禾寧把碗筷洗了，擦乾手，站在桌邊看著那管黑色的藥膏和一卷紗布。
昨晚說好的，今天白天，光線好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把東西拿起來，走到門口。
顧北辰正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看書。晨光照在他身上，那件舊軍褂敞著領口，裡面的白背心被洗得薄透，隱約能看到胸膛的輪廓。
「進屋吧。」宋禾寧把藥膏在他面前晃了晃，語氣儘量平常，「趁太陽好，光線足。」
顧北辰合上書，看了她一眼，喉結微動了一下。
「好。」
兩人進了屋。宋禾寧把門關上，又把窗戶的布帘子拉開，讓光透進來。
「坐床上吧，地鋪太矮，我使不上力。」
顧北辰拄著拐走到床沿坐下來，把拐杖靠在牆邊。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繃得很緊。
宋禾寧在他面前站了兩秒，把藥膏和紗布擱在床頭。
「褲腿卷上去。」
顧北辰沒動。
宋禾寧抱起臂看著他：「顧北辰，你昨晚答應的。別到了跟前又縮。」
他低著頭，耳根已經紅了一層。沉默了幾秒，伸手去解褲腰上的布帶。
粗布褲子往下褪了一截，露出左腿大腿。
宋禾寧的目光落上去——
大腿內側靠近膝蓋上方四指寬的位置，一道猙獰的疤痕嵌在肌肉里，周圍的皮膚有些發暗發紫，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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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的呼吸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道疤的位置，比她想像中更往裡。她得把手伸到他兩腿之間才能夠著。
她蹲下去，把藥膏擰開，擠了一段在指尖。
「我碰你了。」她提前說了一聲。
然後指腹貼上了那道疤。
顧北辰整個人繃成了一根弦。
大腿的肌肉在她指尖下硬得像鐵，不是瘦弱的那種硬，是蓄滿了力量被強行壓制住的那種硬。
宋禾寧的手指沿著疤痕周圍打圈按壓，把藥膏揉進皮膚里。張主任寫的說明上說要「揉透」，她不敢敷衍，手上用了幾分力氣。
顧北辰的呼吸變了。
不是疼的那種急促，是一種刻意壓著、壓著、卻還是從喉嚨深處泄出來的沉重。
宋禾寧的手指往上挪了一寸。
他的膝蓋猛地合攏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強行撐開。
「別動。」宋禾寧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兩分，「還沒揉完。」
她低著頭，只看著那道疤，不敢往別處看。但她的餘光掃到了——他搭在床沿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整隻手都在微微發抖。
不是疼。
如果是疼，他在戰場上挨炮彈都沒吭過聲，不至於抖成這樣。
宋禾寧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把最後一點藥膏揉進去，手指離開他的皮膚時，指尖蹭過大腿內側一小片滾燙的肌膚。
燙的。他的體溫比正常人高了不止一度。
她拿起紗布，手也有些不穩了。繞著他的大腿纏了兩圈，固定住藥膏的位置。她的手臂不得不環過他的腿，每繞一圈，她的小臂內側就貼上他大腿外側的肌肉。
紗布紮好的時候，宋禾寧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站起身來，退了一步，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
「好了。」
顧北辰沒有立刻把褲子拉上來。他低著頭，雙手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平復什麼。
好一會兒，他才伸手把褲腰繫上。
抬頭看她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東西讓宋禾寧的腿軟了一下。
濃的、沉的、像要把人拽進去的。
「禾寧。」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嗯？」
「以後上藥……能不能快一點。」
宋禾寧愣了一秒，然後她明白了他說的「快一點」是什麼意思。
不是嫌她手腳慢。是他撐不住。
她的臉從耳尖一直燒到了脖子根。
「知道了。」她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差點絆到門檻。
走到灶台邊，她扶著灶沿站了好一會兒，心口那面鼓擂得天都要翻了。
行。
絕對行。
不光行，簡直是……
她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從灶台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下去。
屋裡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顧北辰走出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冷淡寡言的樣子，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謝了。」
聲音還是啞的。
宋禾寧沒看他，對著灶台瓮聲瓮氣地說了句：「明天同一個時間。」
顧北辰「嗯」了一聲，拄著拐走到院子裡去了。
宋禾寧扶著灶沿，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周翠蘭，你等著挨罵吧。什麼「不行」，瞎說八道。
快到晌午的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拍響了。
「禾寧！禾寧你在不在！」
是周翠蘭的大嗓門。
宋禾寧去開了門，周翠蘭風風火火地擠進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院角的絲瓜架底下。
「出事了。」周翠蘭壓低了聲音，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
「怎麼了？」
「你媽在村里到處說，說你男人每個月領二十六塊錢的國家補貼，一分都不給你花。說你天天下地累死累活，他在家翹著腿享清閒。還說你被騙了，嫁了個只知道占便宜的瘸子。」
宋禾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這事她昨天就知道了。
周翠蘭又說：「但今天傳的比昨天還難聽。你知道怎麼說的嗎？說你嫁過去就是給人當老媽子的，人家城裡有門當戶對的大小姐不要，偏找個鄉下丫頭伺候起居。等腿好了人家就回城了，到時候你連個名分都落不著。」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誰說的？」
「張嬸傳的，但話頭是你媽起的。你媽今天一早在井台上洗衣裳的時候，拉著好幾個人說的。」周翠蘭的臉色很難看，「禾寧，我不是信這些話，但你得堵住這些人的嘴。再傳下去，你在村里沒法做人。」
宋禾寧靠在絲瓜架的竹竿上，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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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蘭，你今天下午有空不？」
「有空，怎麼了？」
「陪我去公社郵局取錢。」
周翠蘭愣住了：「取什麼錢？」
宋禾寧從褂子內兜里掏出那張匯款單——顧北辰前天交給她的，二十六塊。
「我男人的補貼。他讓我管著。」
周翠蘭的嘴巴張成了O型。
宋禾寧把匯款單收回去，拍了拍周翠蘭的肩膀。
「她們不是說我被騙了嗎？那我就讓全村人看，這錢到底在誰手裡。」
周翠蘭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好！我陪你去！讓那些嚼舌根的婆娘看她們的臉有多大！」
宋禾寧進屋跟顧北辰說了一聲要去公社。
顧北辰正坐在桌邊看書，抬頭看了她一眼：「我跟你去。」
「不用，你腿剛上了藥，歇著吧。翠蘭陪我。」
他沉默了一下，從桌上拿起那隻搪瓷缸子遞給她。「路上喝水。」
宋禾寧接過來的時候，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這回她沒縮，他也沒縮。
比早上碰的時間還長了那麼兩三秒。
宋禾寧攥著搪瓷缸子出了門，耳尖又開始發燙。
周翠蘭在院門口等著，看她出來時臉紅的，湊過來小聲問：「哎，你倆剛才幹什麼了？」
「喝水。」宋禾寧腳步不停。
「喝水能喝成你這樣？」周翠蘭追著她走，壓低聲音追問，「你昨天不是說今天要給他上藥嗎？上了沒有？」
宋禾寧不搭話，步子更快了。
周翠蘭跟了兩步，忽然倒吸一口氣：「上了？！那你跟我說，到底行不行——」
「周翠蘭。」宋禾寧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
「啊？」
「閉嘴。」
周翠蘭看著她那副又紅又惱的表情，讀出了答案，頓時笑得差點從田埂上滾下去。
「行就行嘛！你害什麼臊！」
宋禾寧不理她，大步往公社方向走。
公社郵局在鎮子東頭，一間窄巴的磚瓦房。櫃檯後面坐著個戴花鏡的老頭兒，頭頂一把吊扇呼呼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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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接過去，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金額，翻出登記簿核對了一下，從抽屜里數出二十六塊錢遞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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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沒接話。她不打算拍誰的臉。
她只需要讓村里人看見——她去取了錢。
這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兩人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供銷社門口。宋禾寧進去買了二斤白面、一包紅糖、半斤豬油。
售貨員把東西遞給她的時候，旁邊幾個排隊的嬸子嫂子都看見了。
宋禾寧把東西裝進竹籃子裡，面色如常地走出來。
周翠蘭懂了，在後面豎起大拇指。
不用嚷，不用吵架。白面、紅糖、豬油——這些在七十年代的農村都是金貴東西。她買得起，就說明她手裡有錢。她手裡有錢，就說明男人把錢給了她。
趙鳳英的那套說辭，不攻自破。
回到村口的時候，太陽正當頭。幾個嬸子在老槐樹底下納鞋底乘涼，看見宋禾寧竹籃里的東西，互相交換了個眼色。
張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宋禾寧連眼風都沒給她一個，腳步不停地過去了。
周翠蘭走在後面，故意嗓門拉高跟宋禾寧說話：「禾寧，你男人對你真好。這補貼全讓你管著，想買什麼買什麼，我家那口子可沒這覺悟。」
張嬸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繼續納鞋底，不吭聲了。
宋禾寧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送走周翠蘭，宋禾寧拎著竹籃子回到牛棚。
一進院門就看見不對——
顧北辰站在院子裡，面前站著一個人。
趙鳳英。
她手裡攥著一根扁擔，指著顧北辰的鼻子，聲音尖得能劃破天：「你一個瘸子，騙了我閨女給你當牛做馬，還不給她一分錢花！你有沒有良心！」
顧北辰一動不動地站著，面色冷淡，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宋禾寧把竹籃子往地上一擱。
「媽。」
趙鳳英轉過頭來，看見她，又看見竹籃子裡的白面紅糖豬油，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宋禾寧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錢在她面前揚了揚。
「你不是說他一分錢不給我花嗎？」她的聲音不高，字卻清楚得像刀子。「這是他這個月的補貼，全在我手裡。白面是我買的，紅糖是我買的，豬油也是我買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鳳英的臉漲成了醬色。
「你……你什麼時候……」
「昨天給我的。」宋禾寧把錢收回口袋裡，「媽，你在村里編什麼瞎話，我不管。但你要是再跑到我家門口來撒潑，我就把你收賴有財彩禮的事兒，原本本跟大隊長說清楚。收了彩禮不嫁人，這叫什麼？這叫詐騙。」
趙鳳英的手抖了一下，攥著扁擔的指節發緊。
宋禾寧往前一步，壓低聲音，只有母女兩人聽得見。
「還有，別以為我不知道是誰讓陳建軍去公社打聽我男人補貼的事。你自己做不了這種事，但你小女兒做得出來。再有下次，我不找你，我找她。」
趙鳳英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氣的那種變，是慌的那種變。
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完整的話來，扛著扁擔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後面有狗攆。
宋禾寧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盡頭，長出了一口氣。
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竹籃子裡的東西。
「買了白面？」
「嗯。晚上給你擀麵條。」
顧北辰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禾寧。」
「幹嘛？」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用替我出頭。」
宋禾寧回頭看他，挑了下眉：「誰替你出頭了？我在護我自己的日子。她攪渾水我就沒安生日子過了。」
顧北辰的嘴角那條線彎了一下，很淺。
「那晚上，多擀兩碗。」
宋禾寧哼「了一聲，拎起竹籃子往灶台走。
走了兩步，顧北辰在身後說了句：」麵條里放個雞蛋。「
」你要求還挺多。「
」嗯。「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有媳婦管錢的男人，底氣足。「
宋禾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回頭，但耳朵尖紅透了。
晚風從窗格子裡鑽進來，絲瓜藤上結了兩條嫩瓜，院角的野菊花開得正旺。
宋禾寧擀麵條的時候，顧北辰就坐在灶台旁邊的矮凳上，看著她把麵團揉得光滑圓潤，然後一下一下地擀開。
她的手臂因為用力而繃緊，小臂內側的肌肉線條很好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看什麼？「宋禾寧頭也不抬。
」看你擀麵。「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宋禾寧的擀麵杖停了半拍。
這是他第二次說」好看「了。
她沒搭話，把麵條切好下鍋，臥了兩個雞蛋。
吃麵的時候，兩人面對面坐著。燈光暗黃色的，照在顧北辰臉上，稜角分明。
宋禾寧吃了兩口，忽然說：」你那腿，明天上完藥，我帶你去河邊泡一泡。張主任的說明上寫了，熱敷完再用溫水浸泡效果更好。「
顧北辰夾麵條的筷子頓了一下。
」河水涼。「
」淺水區曬了一天的，下午去不涼。「宋禾寧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容商量。」你那腿不能再拖了。信上怎麼說的你以為我忘了？彈片位移，後果不可逆。「
顧北辰看著她。
」你什麼時候看的那封信？「
」你壓在書底下，又沒上鎖。「宋禾寧理直氣壯。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放下筷子。
」禾寧，那封信里不光寫了腿的事。「
宋禾寧的咀嚼動作慢了一拍。
她確實看到了後面那幾句——關於顧父」沒有發火「和周家暫時壓下」的話。但她沒提。
「我知道。」她說。
「你不問？」
宋禾寧放下碗，認真地看著他。
「你說過，你爹那邊的事讓他鬧去。我信你。但你那條腿，是實打實長在你身上的東西。你不回去複查，我不答應。」
顧北辰看著她，很久。
然後他點了一下頭。
「等秋收前。我回去一趟。」
宋禾寧這才重新端起碗。
「說話算話。」
「嗯。」
夜裡，隔簾放下來之後。
宋禾寧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早上的畫面——他大腿內側的溫度，他發抖的手指，他眼底那種濃得化不開的東西。
隔簾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咳。
「禾寧。」
「嗯？」
「今天的藥……效果挺好。不那麼疼了。」
宋禾寧咬住嘴唇，把臉埋進枕頭裡。
「那就好。明天繼續。」
安靜了幾秒。
「好。」
又安靜了幾秒。
「禾寧。」
「又怎麼了？」
「今天那碗面，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
宋禾寧把枕頭往臉上壓了壓，悶聲道：「睡覺。」
隔簾那邊沒有再出聲。
但宋禾寧知道，那個男人一定在笑。
她也在笑。
藏在枕頭底下，誰也看不見的那種笑。
而此刻，宋家院子裡。
趙鳳英把今天的事跟宋小蝶說了，氣得直拍桌子。
「那死丫頭手裡真有錢！她拿出來在我面前晃，故意氣我！」
宋小蝶坐在凳子上，沒有說話。她垂著眼，手指繞著辮梢轉了一圈又一圈。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媽，她說她知道是誰讓陳建軍去公社打聽的。」
趙鳳英一愣，臉色變了。
宋小蝶抬起頭來，嘴角那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盤算過後的表情。
「這條路走不通了。得換一條。」
「換什麼？」
宋小蝶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媽，你明天去一趟公社，找賴有財。跟他說，他要是還想要那筆錢，我有個法子——但不是從姐那裡要，是從姐夫那裡要。」
趙鳳英不明白：「怎麼從他那裡要？」
宋小蝶轉過身來，聲音很輕。
「姐夫最怕什麼？怕姐出事。那如果姐真的'出了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