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補貼的秘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建軍是第三天去的公社。

  他騎著隊裡那輛掉鏈子的永久牌自行車,揣著大隊開的介紹信,說是去公社財務上對接生產隊的秋糧預購款。這理由他用了不下十回,沒人懷疑。

  公社民政辦在二樓走廊盡頭,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桌上摞著半人高的檔案。陳建軍跟裡頭的幹事老周混得熟,逢年過節都送兩條煙。

  「周哥,我想問個事兒。」他遞了根煙過去,「咱們公社有個退伍傷殘軍人,姓顧,住在紅旗大隊的牛棚里養傷。他那個補貼,是公社按月發到他手上,還是直接從部隊匯過來?」

  老周接了煙,夾在耳朵上沒點。「你問這個幹嘛?」

  「不是,我們隊上做年底統計,得把傷殘補貼這塊算進去。大隊長讓我來核實一下。」

  老周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姓顧的……顧北辰是吧?二等甲傷殘。他那個不歸我們管,補貼是部隊直接寄匯款單到公社郵局,他自己去取。每月二十六塊。」

  陳建軍心裡一動。「就二十六?沒有別的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人家部隊的事兒,我哪知道那麼多。就我這兒登記的,是二十六。你要查別的,去找武裝部。」

  陳建軍沒再多問。他從公社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騎車回村的路上,他拐進了陳家後院的小巷子。宋小蝶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打聽到了?」

  陳建軍把車支在牆邊,走過去壓低聲音把情況說了。「每月二十六,部隊直接寄匯款單到公社郵局,他自己去取。」

  宋小蝶歪著頭想了想。「就這些?」

  「就這些。老周說別的得去武裝部問,我不敢多打聽,怕露餡。」

  宋小蝶沒有不滿,反而笑了。

  「夠了。」她攏了攏辮子,手指在辮梢上繞了一圈。「建軍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每月二十六塊補貼,可我姐在隊裡累死累活一天才掙七八個工分,年底分糧折算下來,一個月連五塊錢都不到。」

  陳建軍沒太明白。「然後呢?」

  「然後,」宋小蝶的聲音輕得像風,「如果村里人都知道,她男人每月領二十六塊,她還天天下地干苦力,一分錢都花不到她身上。你說村里人會怎麼傳?」

  陳建軍的臉色變了一下。

  「會說那個瘸子娶她就是找個免費的保姆。」宋小蝶把話挑明了,「領著國家的錢,讓媳婦下地養家,自己在家翹著腿。這話傳到姐耳朵里,她那個脾氣,能忍?」

  陳建軍沉默了一會兒。「可這話……誰去傳?」

  宋小蝶往巷子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不用你傳。我跟媽說就行。媽那張嘴,用不了半天全村都知道。」

  她說完就走了,碎花褂子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

  陳建軍靠在牆上,把剩下半根煙抽完了。

  他知道這麼做不地道。但他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還是那天在田埂上宋禾寧甩開他手腕時的力道。

  她那麼決絕。

  可她從前不是這樣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相信,她只是在賭氣。

  同一天下午。

  牛棚改造房裡,宋禾寧還沒收工。顧北辰坐在桌前,面前擺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信是裝在軍用牛皮紙信封里的,上面沒有寫寄信人地址,只蓋了一個三角形的免費軍郵戳。

  信很短。

  「北辰:你的腿三個月內必須回來複查。軍醫院骨科張主任說彈片位移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拖下去後果不可逆。另,父親已經知道你結婚的事。他沒有發火,這比發火更不好。周家那邊暫時壓下來了,但不會太久。你自己掂量。——老陳。」

  顧北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壓在了那摞舊書底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今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膝蓋以上的位置有一陣刺痛。不是平時那種鈍鈍的酸疼,是尖銳的、帶著熱度的痛。

  彈片位移。

  他在心裡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面色沒什麼變化。


  「你又摘花?」她把鋤頭靠好,走進屋洗手。

  顧北辰把書翻到新的一頁。「路過順手的。」

  「你那腿,少走動。」宋禾寧擦乾手,走到他跟前,彎腰看了看他的臉色。「今天怎麼樣?」

  「比昨天好。」

  宋禾寧盯著他看了兩秒。這人說「比昨天好」的時候,嘴角那條線是平的,不是松的。

  她沒拆穿他,轉身去灶台前忙活。

  「今天周翠蘭跟我說了個事兒。」她一邊淘米一邊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什麼事?」

  「她說劉嬸兒在村口跟人講,說你給我爹看病花了十塊錢。」

  顧北辰翻書的手停了一下。「我沒花錢。寫了封信而已。」

  「我知道。」宋禾寧把米下了鍋,回頭看著他。「但我媽在外面這麼說。傳出去了,村里人就當真了。」

  顧北辰放下書,看著她。「你在意?」

  「我不在意別人怎麼說我。」宋禾寧在他對面坐下來,語氣平靜但認真。「我在意的是,我媽這麼傳的目的。她在給我做套。讓全村都覺得你花了錢幫我家,我欠了你的情,你就該繼續掏錢。下次她再來開口,我就沒有理由拒絕了。」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

  「她算計不到我頭上。」他說。

  宋禾寧看著他,心裡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的城府,趙鳳英那點小聰明根本夠不著邊。但讓她不舒服的不是這個。

  「顧北辰,」她開口,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問你一件事,你跟我說實話。」

  顧北辰放下手裡的書,正對著她。

  「你每個月二十六塊補貼,」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地說,「你打算怎麼花?」

  屋裡安靜了。

  灶台上的鍋開始冒熱氣,米湯的香味飄散開來。顧北辰看著面前的女人。她的表情不是質問,不是試探,而是一種很認真的、想要把事情攤開了講清楚的坦蕩。

  他站起身,拄著拐走到窗台邊,從一本書的夾頁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這個月的匯款單還沒取。」他說。「以後你去取。怎麼花,你定。」

  宋禾寧沒接。

  「我不是要你的錢。」

  「我知道。」顧北辰把信封擱在桌上,重新坐下來。「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的錢,不分你的我的。」

  宋禾寧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好幾秒。

  牛皮紙信封,舊舊的,角上有摺痕。裡面裝著這個男人一個月的全部收入。他像是做了一個很尋常的決定一樣,把它交給了她。

  她伸手把信封推回去。

  「你自己拿著。」她站起身去看鍋里的粥,背對著他,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問這個不是為了管你的錢。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沒有瞞著我什麼。」

  身後沒有聲音。

  過了幾秒,拐杖點地的聲響靠近了。

  顧北辰站到她身側,沒有碰她,但距離很近。

  「禾寧。」

  「嗯。」

  「我沒有瞞你。」他的聲音低的,像是在做什麼承諾。「以後也不會。」

  宋禾寧沒回頭。但她站在灶台前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把兩人之間的空氣都蒸得暖融融的。

  宋禾寧用勺子攪了攪鍋。「那封信是誰寫的?我看見桌上有個軍郵信封。」

  顧北辰的手指在拐杖把上收緊了一下。

  「戰友。」他說。「催我回去複查腿傷的。」

  宋禾寧轉過頭看他。「那你去不去?」

  「不急。」

  「你那腿要是真有問題,拖著不是辦法。」

  「我自己心裡有數。」

  宋禾寧看著他的側臉,想說什麼,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別在這件事上糾纏。

  她「哼」了一聲,轉回身去盛粥。

  但心裡記下了。

  她不會放著不管。

  晚上,隔簾放下來之後。宋禾寧躺在床上,聽見隔簾那邊傳來輕微的翻身聲,然後是一聲極輕的悶哼。

  他在疼。

  她咬了咬唇,翻了個身面朝那道隔簾。

  「顧北辰。」

  「……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過的沙啞。

  「疼就說疼,別忍著。」

  隔簾那邊安靜了兩秒。「沒事,翻身壓到了。」

  宋禾寧沒拆穿他。她盯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把白天那封軍郵信的事翻來覆去想了一遍。

  催他回去複查。

  彈片。腿骨。

  她不懂醫,但她知道一件事——他這些天揉腿的位置越來越往上,頻率也越來越高。

  「你那個戰友信上怎麼說的?」她開口。

  隔簾那邊沒有回應。

  「顧北辰,你裝睡也沒用,你呼吸不對。」

  又過了幾秒。

  「說讓我回軍醫院複查。」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枕頭裡悶出來的。

  「那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等秋收完。」

  宋禾寧的眉頭皺起來。秋收還有一個多月,他這腿每天都在疼,拖一個多月?

  「顧北辰,你要是把腿拖廢了,以後誰替我把賴有財扔出院子?」

  隔簾那邊傳來一聲極低的笑。

  「好。我寫信問張主任,看能不能讓人帶藥過來。」

  宋禾寧這才閉上眼睛。

  「說話算話。」

  「嗯。」

  夜色深了,院外的蛐叫得此起彼伏。宋禾寧慢慢沉入睡眠,最後一個念頭是——這個男人,什麼都替別人想,唯獨不把自己當回事。

  她得替他想。

  與此同時。

  宋家堂屋。

  趙鳳英坐在油燈下,聽完宋小蝶的話,拍了一下大腿。

  「二十六塊!一個月二十六塊!他住那個破牛棚,吃的是禾寧在隊裡掙的工分糧,那二十六塊錢全攢著呢?」

  「可不是嘛。」宋小蝶嗑著瓜子,語氣漫不經心。「媽,你想,姐每天在地里累得半死,他一分錢不給姐花,這叫什麼?這叫把姐當驢使。」

  趙鳳英的臉漲得通紅,倒不是替宋禾寧心疼,她心疼的是那二十六塊錢。

  「那錢得讓禾寧拿過來!她是他媳婦,憑什麼一分都不經她手?」

  宋小蝶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媽,這話你跟姐說沒用。姐那個犟脾氣,你說她男人一句不好,她反而幫他說話。」

  趙鳳英急了:「那怎麼辦?」

  「你別跟姐說。」宋小蝶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媽一眼。「你跟別人說。讓村里人替你說。」

  趙鳳英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你是說,讓我去跟劉嬸兒——」

  「不光劉嬸兒。」宋小蝶的聲音很輕。「你就說,那個瘸子每月領著國家二十六塊錢的補貼,一分沒給過禾寧,家裡吃的喝的全是禾寧自己掙工分換的。你說你心疼閨女,但閨女不聽你的。」

  趙鳳英品了品這話的味道,越品越覺得妙。

  這話傳出去,村里那些長舌婆娘肯定會添油加醋。傳到宋禾寧耳朵里的時候,就不是「媽在背後編排」,而是「全村人都在議論你被男人當免費長工使」。

  宋禾寧那個要強的性子,受得了這個?

  「行!」趙鳳英站起來,「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劉嬸兒!」

  宋小蝶進了自己屋,把門關上,嘴角那抹笑在黑暗中慢慢收斂。

  她不信宋禾寧能一直這麼硬氣。

  每個人都有被戳穿的那一天。

  第二天。

  宋禾寧照常出工。

  上午鋤了半畝草,歇氣的時候去田埂上喝水。旁邊幾個嬸子嫂子圍在一起說話,看見她過來,聲音忽然小了。

  宋禾寧沒在意,灌了兩口水準備走。

  「禾寧啊——」一個聲音叫住了她。

  是隊裡的張嬸,五十來歲,平時跟趙鳳英走得近。

  「你那口子,每月補貼多少來著?我聽說傷殘兵的待遇可好了。」

  宋禾寧看了她一眼。「嬸子問這個幹嘛?」

  「沒啥沒啥,就是隨便問問。」張嬸笑了笑,又壓低聲音,「我聽人說有二十來塊呢?禾寧,你可得把錢管住了,男人手裡有錢就不踏實。你天下地累成那樣,他在家享清閒,可不能讓他白占便宜。」

  宋禾寧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她放下水壺,掃了一圈周圍那幾個嬸子嫂子。她們的眼神裡帶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

  消息傳得夠快的。

  「張嬸,」宋禾寧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地清楚,「我家的事兒我自己清楚。誰在外頭嚼我家的舌根,煩您幫我帶句話——管好自己家那口子就行,別家的心。」

  她說完拿起鋤頭就走了。

  張嬸被她一噎,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旁邊的嬸子小聲嘀咕:「她還挺硬氣,不知道回去怎麼想。」

  宋禾寧的步子很快,鋤頭扛在肩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她的手指把鋤頭柄攥得很緊。

  二十六塊的事,她剛跟顧北辰確認過。他要把匯款單交給她,她沒接。

  可這事兒怎麼傳出去的?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

  顧北辰更不可能到處講。

  那就只有一個來源——公社那邊。能去公社打聽這種事的人,在這個村里,她想不出幾個。

  陳建軍是大隊會計,去公社跑帳目是常事。

  宋禾寧的腳步慢下來。

  她想起宋小蝶那天在牛棚門口走的時候丟下的那句話——「小心被別人搶走哦。」

  不是搶人。

  是離間。

  她想明白了這一層,反而不急了。

  下午收工,宋禾寧回到牛棚的時候,顧北辰正在院子裡劈柴。

  他右手舉著斧子,左腿撐著地面,動作算不上利索,但每一斧下去都穩准有力。額頭上有細汗。

  宋禾寧靠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把斧子從他手裡抽走。

  「說了讓你少動。」

  「坐了一天,腿發僵。活動活動。」

  宋禾寧把斧子往牆邊一靠,轉身進屋倒了碗水端出來遞給他。

  「顧北辰,我問你個事。」

  他接過水,看著她。

  宋禾寧靠在門框上,抱著臂。「你那二十六塊補貼的事,你跟村里任何人提過沒有?」

  顧北辰搖頭。「沒有。」

  「那你在公社郵局取錢的時候,有沒有人看見過?」

  顧北辰想了想。「上個月去取過一次,郵局就一個櫃檯。」

  宋禾寧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

  她沒再多說,轉身去灶台準備做飯。

  顧北辰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幾秒。「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宋禾寧往灶膛里塞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有人在村里傳你每月領二十六塊不給我花,說你拿我當免費長工使。」

  顧北辰的手指在水碗邊沿收緊了。

  「誰傳的?」

  「不重要。」宋禾寧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冷笑。「重要的是,傳這話的人以為我會信。」

  顧北辰看著她。

  「你不信?」

  「我信不,你自己心裡沒數?」宋禾寧轉回身去翻炒鍋里的菜。「你一大早給我煮粥,去河裡抓魚給我燉湯,給我爹安排看病不要我開口。你要真是拿我當免費長工,你費這些心思幹什麼?」

  灶膛里的火燒得劈啪響。

  顧北辰放下水碗,慢慢走到灶台邊。

  「禾寧。」

  「幹嘛?」

  「那個匯款單,你拿著。」

  「我說了不要。」

  「不是給你花的。」顧北辰的聲音低了下來,「是堵別人嘴的。你拿著,誰再嚼舌根,你把單子拍他們臉上。」

  宋禾寧翻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站在她旁邊,拄著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說出來的話,句都在替她想。

  「行吧。」她把菜盛出來,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那我收著了。花不花再說。」

  顧北辰「嗯」了一聲,轉身去擺碗筷。

  兩人的手指又在碗沿上碰了一下。

  這回碰的時間比上次長了那麼一兩秒。

  宋禾寧先收回手,耳尖有些熱。

  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宋禾寧在院子裡刷碗,月光照在水盆里,碎銀子似的晃。

  院牆外面忽然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響。

  「禾寧姐!禾寧姐在家不?」

  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

  宋禾寧擦乾手走到院門口。月光下,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推著自行車站在外面,后座上綁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軍綠色帆布包。

  是上次來傳話的那個年輕軍人。

  顧北辰從屋裡出來,看見來人,眉頭微皺。

  「小周,你怎麼來了?」

  年輕軍人把自行車支好,小跑到顧北辰面前,壓低了聲音:「營長,張主任托我把藥帶過來了。還有……」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紙包,「這是嫂子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我的?」

  年輕軍人撓了撓頭,把紙包遞過來。「張主任說,營長傷處需要每天熱敷後上藥,嫂子幫著上藥比營長自己來方便。這個是外用的活血膏和紗布,還有使用說明。」

  宋禾寧接過紙包,沒說話。

  顧北辰看了年輕軍人一眼。「就這些?」

  「還有一件事。」年輕軍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湊到顧北辰耳邊說了幾句話。

  宋禾寧沒聽清,但她看見顧北辰的臉色變了一下。

  很快那年輕軍人就騎著車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宋禾寧抱著紙包進屋,把東西在桌上攤開——兩管黑色的藥膏,一卷紗布,一張寫滿字的紙條。

  她看了看紙條上的說明,然後抬頭看向顧北辰。

  「上面寫著,藥膏要塗在彈片嵌入點周圍,每天熱敷後塗抹,用紗布固定。」她頓了頓,「你那個傷口的位置,在哪兒?」

  顧北辰站在門口,沒動。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腿內側。」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差點被外面的蟲鳴蓋過去。

  屋裡安靜了。

  宋禾寧攥著那管藥膏,耳根開始發燙。大腿內側。那個位置,他自己確實不方便塗。

  但讓她來……

  「你——」她開口,嗓子有些干,「你自己塗不了?」

  「夠不著。角度不對,使不上力。」

  宋禾寧把藥膏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那就明天吧。」她轉身往床那邊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兩分。「明天白天,光線好的時候。」

  「好。」

  隔簾放下來。

  宋禾寧躺在床上,臉燙得能煎雞蛋。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房梁。

  大腿內側。

  熱敷。

  塗藥。

  紗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周翠蘭那句「不行不行」又冒出來了。

  明天就知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