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她解了他的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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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北辰攥著聽筒。

  三張。

  公社大門。縣政府。省軍區圍牆。

  一個走路還喘的人。連村口都不敢多站的人。

  走了三個地方。

  他放了聽筒。走回臥房。她坐在床上。暗裡只看得見她的輪廓。

  「三張。」

  他坐到床沿。聲音壓著。

  「第一張貼在公社。第二張在縣政府大門口。第三張貼到了省軍區外牆。」

  她手在被子上攥緊了。

  「省軍區?」

  「嗯。第三張上多了一行字。她爹叫林建國。她媽叫蘇月華。二十年了。該給她一個公道了。」

  安靜了很久。

  窗簾縫裡一線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怎麼到的省城。」她聲音低了。

  「公社能走著去。縣城得坐拖拉機。省城——一天半的車。」

  她閉了一下眼。

  「他兜里沒錢。藥都是建設寄回去的。腰不好走快了就彎。」

  顧北辰手伸過去。十指扣住她。

  「他這輩子最遠到過縣城。」她聲音悶著。「還是我十二歲那年生病他背著我去的。路上摔了兩跤。背不動就拖著走。到了縣醫院他在走廊蹲了一夜。」

  鈴鐺碰了一聲。輕的。

  「三個地方。」她攥著他手指用了力。「他不會寫字。不會講理。不敢跟趙鳳英吵。二十年縮著活。」

  「但他貼了三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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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歪。」

  顧北辰拇指按了一下她手背。

  「心不歪。你昨晚說的。」

  她把臉埋到他肩窩裡。沒哭。呼吸熱的。鈴鐺貼著他胸口。

  「他管不了誰看見。管不了組織怎麼想。他就是要喊出來。」

  「嗯。」

  「用他最笨的法子。黃麻紙。墨汁。漿糊。跟他給建設寫藥方一個樣。」

  天亮了。光從窗簾縫裡漫進來。

  她起身。灶台。添柴。砂鍋架上。

  他在門框旁站著。

  「今天寫封信。」

  「給誰。」

  「給他。告訴他案子在辦。不用再貼了。」

  姜切了。兩片。齊整。他伸手往砂鍋里擱紅棗。

  「三片。」

  「張主任說兩片。」

  「今天加一顆。你昨晚睡得晚。」

  她沒拆穿。接了。藥灌了一口。苦。紅棗嚼了。

  東屋門響了。周翠蘭出來了。頭髮亂著。臉上還帶著枕頭印。

  她站在堂屋看了一圈。鼻子聳了聳。

  「又是五點起來煮的?」

  顧北辰沒接話。端了粥往方桌上擱。

  周翠蘭湊到宋禾寧跟前。壓低聲。

  「你男人是不是不睡覺的。」

  「睡。」

  「昨天五點煮藥。今天還是五點。我這半輩子就沒見過哪個男的五點起來給媳婦熬藥。」

  宋禾寧踢了她一腳。「吃你的粥。」

  周翠蘭灌了一口。嚼著鹹菜。忽然又開口了。

  「紙條的事。你想好了?」

  「寫封信。讓方幹事帶回去。」

  「你不怪他?」

  宋禾寧拿著筷子停了。

  「他把我爹媽的名字寫在牆上。寫了三遍。」

  她擱了筷子。

  「我怪什麼。他替我喊了一聲我自己喊不出來的。」

  周翠蘭鼻子酸了。低頭喝粥。

  上午十點。方幹事來了。

  站在堂屋。看了一眼宋禾寧。

  「嫂子。首長讓我通報兩件事。」

  「說。」

  「第一件。三張紙條已全部取回封存。省軍區那張崗哨第一時間收了。未擴散。公社和縣政府的看到的人有限。趙書記配合做了口頭澄清說是有人寫著玩的。」

  「第二件。」

  方幹事停了一秒。

  「首長說他了解了紙條的事。他的原話——宋德厚不是嫌疑人。不追究。但讓人傳個話回去。案子在辦。往後不用再貼了。她的公道組織給。」

  宋禾寧攥了一下袖口。

  「替我謝爹。」

  方幹事應了。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信封。

  「這是——」

  「給宋德厚的信。勞煩帶回去。」

  方幹事接了。捏了捏。薄。一頁。

  走了。

  周翠蘭在方桌前坐著。看著她。

  「你信里寫了什麼。」

  「六個字。」

  「哪六個字。」

  宋禾寧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爹。我好著呢。」

  周翠蘭眼圈紅了。轉過頭去。

  「你這人。從小到大。報喜不報憂。」

  下午周翠蘭幫著洗了一盆被單。晾在院裡。風大。被角翻著。

  她站在繩子底下。忽然扭頭看宋禾寧。

  「禾寧。我明天走。」

  「急什麼。」

  「再住下去我天天哭。丟人。」

  宋禾寧笑了一下。

  「你走之前幫我個忙。」

  「什麼。」

  「回村替我看一眼我爹。別說我讓你去的。就說路過。」

  周翠蘭點頭。「行。」

  傍晚。粥。鹹菜。一碗蒸蛋。

  周翠蘭吃完進了東屋。門關了。

  臥房。她坐在床沿。解辮子。手指穿過頭髮。散著的。長的。搭到肩上。

  他站在門框旁。

  「你又看。」

  「看了三十二天了。」

  「不嫌煩。」

  「越看越不煩。」

  她手指從發尾滑出來。走到桌前。拿了那封沒寄出的信紙。

  不是給宋德厚的。那封已經交了方幹事。

  是一張空白的信紙。她拿著筆沒動。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寫什麼。」

  「不知道。」她擱了筆。「想給我爹寫一封。林建國。又不知道從哪個字寫起。」

  他手擱到她肩上。拇指按了一下。

  「不急。等哪天想好了再寫。」

  她轉過身。靠著桌沿。他站在面前。離了半步。

  燈光落下來。他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歪的。

  「又歪了。」

  他沒動。

  「今天第幾天了。歪了多少回了。」

  「你數著?」

  「我不數。你數。你每天都歪。」

  他沒接話。低頭看著她。

  她伸了手。指尖擱到他第一顆扣子上。

  沒系。

  解了。

  他呼吸頓了一拍。

  她指尖往下滑。擱到第二顆上。

  「你說過。解了再系。」

  「嗯。」

  「今天我解。」

  第二顆扣子脫了扣眼。襯衫領口敞開了一截。鎖骨露出來。

  她掌心貼上去。

  他胸口滾燙的。心跳隔著皮膚一下一下頂她手指。

  「多少。」她問。

  他沒答。

  她指尖往下移了一寸。第三顆扣子的位置。

  他手抬起來。扣住了她手腕。

  「還解?」

  她手指蜷了一下。

  「你怕什麼。」她聲音啞了。

  「不怕。」他聲音低了。「怕你自己先跑。」

  她臉燙了。手縮了一截。

  他沒松。拇指按著她腕子上的脈。

  「一百三十六。你比我快。」

  「你鬆手。」

  「你先動的手。」

  她抬頭看他。他眼睛裡的東西她看得清。暗的。熱的。

  她沒縮。

  反而把掌心貼回去。覆在他心口上。

  「今天你心跳多少。」

  「你貼著。自己數。」

  她數了。三秒。

  「一百四十二。」

  「高了。」

  「比我高。」

  「你的原因。」

  她手指從他胸口往上劃。划過鎖骨。劃到脖子側面。指腹蹭過他喉結的時候他喉結動了一下。

  她手指停了。

  整個人縮了一下。

  臉埋到他胸口。

  「你不是不跑嗎。」他聲音悶著。

  「沒跑。藏一下。」

  「藏哪。」

  「你胸口。」

  他手從她手腕移到她後腦。手指嵌進她散著的頭髮里。

  「你頭髮搭我鎖骨上了。」

  「嗯。」

  「癢。」

  「我不管。」

  他低了頭。嘴唇貼著她發頂。

  「今天你先動的手。」

  「你明天不許拿這件事說嘴。」

  「不說。但記著。」

  她仰了頭。他嘴唇就在上面。近的。

  她踮了一下腳。嘴唇碰上去。

  貼住的。比昨天長。

  他手在她後腰收緊了。她手攥著他敞開的襯衫前襟。指節全白了。鈴鐺貼著他胸口。暖的。

  鬆開的時候她眼睛閉著。睫毛在抖。

  「你抖了。」

  「沒有。」

  「睫毛左邊三下右邊兩下。」

  她睜開眼。推了他一把。

  「你連這個也數。」

  「都數。」

  她轉身要走。他拉住她手腕。

  「扣子。」

  她手停了。

  「你解的。你系回去。」

  她轉過來。手指擱到第二顆上。系了。手抖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皮膚的時候蜷了。

  第一顆。系的時候他低了頭。額頭貼著她額頭。

  「以後你解的。都你自己系回來。」

  她手指從扣子上滑下來。掌心全是汗。

  「你流氓。」

  「你先動的手。」

  新家第三十二夜。關燈。躺下。她翻身。他手已經在了。十指扣。

  「翠蘭明天走。」

  「嗯。」

  「她走了之後。」她聲音悶在肩窩裡。「東屋空了。」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空了怎樣。」

  「沒怎樣。」

  「你脈搏跳快了。說沒怎樣。」

  她拿膝蓋頂了他一下。

  「睡覺。」

  他嘴唇貼在她發頂上。

  安靜了很久。她呼吸勻了。快睡著的時候他低聲開口。

  「你今天解了我三顆扣子。」

  沒應。

  「我記著了。」

  鈴鐺貼著他心口。暖了一整夜。

  凌晨五點。電話響了。他鬆了她的手。起身。

  方幹事。

  「首長。宋德厚今天凌晨三點到了省城。」

  顧北辰攥著聽筒。

  「他在軍區大門口。蹲在台階底下。身上裹著半舊的棉襖。手裡攥著一封信。」

  方幹事停了一秒。

  「崗哨問他找誰。他說了三個字——找我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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