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誰貼的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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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手裡搪瓷缸擱下了。

  「什麼時候貼的。」

  周翠蘭搓了搓手。「我回村頭一天。算起來四天前。」

  「貼在哪兒。」

  「公社大門口。左邊牆垛子上。漿糊粘的。粘得結實。趙書記撕了半天只撕下半張。剩下半截還在牆上糊著。」

  「誰先看見的。」

  「晨會之前。社員排隊上工。劉嬸子識字。大聲念了出來。一下子圍了一圈人。」

  宋禾寧坐直了。

  「念完之後呢。」

  「炸了鍋了。」周翠蘭壓低聲。「你還不知道咱村那些嘴。比廣播喇叭快。半天工夫傳遍三個生產隊。有人說早聽過風聲。有人說宋德厚二十年前半夜抱回來個孩子根本不是秘密。還有人說你長得就不像老宋家的種。」

  宋禾寧沒接話。


  「蹲在院裡鋸木頭。誰問不搭腔。有人湊到跟前說老宋你閨女不是你親生的?他低著頭鋸。鋸完了進屋把門插上。」

  安靜了兩秒。

  顧北辰從裡屋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熱的。擱到宋禾寧面前。

  「先吃。」

  宋禾寧沒碰碗。

  「翠蘭。那紙條上的字你看清了嗎。」

  「撕剩那半張我湊近瞅過。字歪。跟小孩兒握不住筆似的。一看就是故意寫丑的。」

  「什麼紙。」

  「供銷社包東西那種黃麻紙。墨汁毛筆。」

  顧北辰靠到門框上。沒開口。

  宋禾寧攥著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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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再說一遍。一個字都別落。」

  周翠蘭想了想。「宋家那丫頭不是宋德厚親生的。她親爹親媽是被人燒死的。問問上頭誰下的手。」

  「全對。」宋禾寧看著桌面。「知道這些事的人不超過十個。」

  她掰著指頭。

  「宋德厚。趙鳳英。組織上的人。蘇月蘭姨媽。」

  「趙鳳英在看守所出不來。宋小蝶在廣州。宋德厚——」

  她停了一下。

  周翠蘭插了一句。「宋德厚寫字我見過。給建設寄藥方。歪歪扭扭的。」

  宋禾寧手頓了。

  顧北辰看了她一眼。

  她起身走到窗邊。

  「字歪。故意歪的。用黃麻紙。最容易拿到的東西。墨汁毛筆。村里家家戶戶有。貼公社大門口不貼村頭。是要公家的人看。」

  她轉過來。

  「貼紙條的人知道我身世。知道火災。知道是人為的。但他寫的是『問問上頭誰下的手』。他不知道是誰。他只知道有人下過手。」

  顧北辰接了一句。「他知道的是舊事。不知道近三個月的進展。」

  「對。」宋禾寧手指在袖口裡蜷了。「他在替我喊冤。但方式最笨。貼紙條。」

  周翠蘭左右看看。「你們是說這個人想幫你?」

  「內容全對。但措辭是喊冤不是舉報。舉報的人會寫地點時間人名。他一樣沒寫。他只是在喊——有人做了壞事。你們管不管。」

  安靜了三秒。

  顧北辰走到堂屋。拿起電話撥了。

  「方幹事。四天前公社大門口有人貼了一張紙條。手寫。黃麻紙毛筆墨汁。內容涉及林建國案。原件能取就取了封存。查是誰貼的。」

  那頭應了。

  「另外。最近兩周村里外來人員登記查一下。有個收破爛的。外地口音。」

  掛了。

  他走回來。手擱到宋禾寧肩上。

  「交給方幹事。」

  「嗯。」

  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溫了。

  他伸手把碗接過去。進了廚房。灶台添柴。火苗竄了。重新熱。

  周翠蘭坐在方桌前看著這一幕。

  「禾寧。」聲音壓得低。

  「嗯。」

  「你以前跟我說。這輩子不指望有人對你好。你說你活著就是還債。還趙鳳英養你二十年的債。」

  宋禾寧手撐在桌上沒動。

  「我那時候心裡疼。嘴上不知道說什麼。就只會陪你哭。」周翠蘭吸了一下鼻子。「你現在不用還了。她欠你的。」

  「我知道。」

  「你男人。我看了一天。煮藥。熱粥。切姜三片。碰你手的時候五根指頭都帶著勁。」

  她湊近了。

  「你配的。禾寧。你別老覺得欠。你這輩子誰都不欠。欠你的人排著隊呢。」

  廚房門響了。粥端出來。熱的。擱到面前。

  他手指碰到她手指停了一拍。指腹蹭了一下她手背。

  周翠蘭看得清清楚楚。

  「你臉又紅了。」

  「燙的。粥燙的。」

  「粥在碗裡又沒潑你臉上。」

  宋禾寧踢了她一腳。

  顧北辰轉身進了裡屋。關門的時候周翠蘭看見他耳朵尖紅了一截。

  「你男人也紅了。」

  「你眼花。」

  「我二十三年的眼。花不了。」

  晚上。東屋燈滅了。周翠蘭歇了。

  臥房。拉燈。

  她坐在床沿解辮子。手指穿過頭髮。散著的。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想到是誰了。」

  「你也想到了。」

  「宋德厚。」

  她手停了一拍。

  「他不識幾個大字。但藥方寫得出來。歪歪扭扭的。翠蘭剛才說了。」

  「他知道我不是親生的。知道我爹媽被害。不知道案子進展。他在村里。病好了。能下地了。」

  她手指從發尾滑出來。

  「他這輩子什麼都不敢。趙鳳英打我他不吭聲。陳建軍欺負我他縮著。二十年。」

  安靜了一秒。

  「他貼了一張紙條。」

  聲音低了。

  「用他最笨的法子替我喊了一聲。」

  顧北辰坐到她身邊。手覆到她手上。十指扣住。

  「你不怪他。」

  「沒怪過。就是覺得他窩囊。」她悶了一下。「但這張紙條。字歪。心不歪。」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她把臉靠在他肩上。鈴鐺貼著他胸口。

  「你心跳多少。」

  「自己貼著量。」

  她掌心覆上去。

  「一百零八。」

  「高了。」

  「那是什麼高的。」

  「你頭髮散著。」

  她手縮了。臉埋到肩窩裡。耳根滾燙。

  「你以後散著。」

  「不行。」

  「行不行你耳朵替你答了。」

  她拿拳頭捶了他一下。他手在她後背收緊了一分。

  安靜了很久。呼吸勻了。

  鈴鐺貼著他心口。暖的。

  凌晨五點十二分。

  電話響了。

  他輕手鬆了她的手。起身。堂屋。

  方幹事。

  「首長。紙條原件取到了。黃麻紙。墨汁毛筆。筆跡初步比對出來了。」

  「結果。」

  方幹事停了一秒。

  「運筆習慣藏不住。跟留存的一份藥方筆跡比對。吻合度七成以上。」

  「宋德厚。」

  「對。還有一件事。」方幹事深吸了一口氣。「紙條不只公社一處。縣政府大門口也有一張。同樣的紙同樣的字。」

  顧北辰攥著聽筒。

  「省軍區大門外圍牆上。今早崗哨發現第三張。上面多了一行字。」

  「什麼字。」

  「她爹叫林建國。她媽叫蘇月華。二十年了。該給她一個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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