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你臉怎麼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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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幹事走了。

  鈴鐺貼著襯衫沒動。

  宋禾寧站在堂屋。顧北辰走到她面前。手擱到她肩上。

  「想什麼。」

  「我爹一個後勤處科員。位置低。手裡過的調撥單簽批件別人不當回事的他全留著。」

  她看著窗外。

  「證詞給了周老師。原件給了陳伯。聲音給了葉叔。三條線分三個人。加上前面那些。九條。現在葉叔一個人又翻出來不止一件。」

  她攥了一下袖口。

  「他活著的時候誰也不知道他手裡攥著這些東西。死了二十年。還在翻。」

  顧北辰拇指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你爹的線兜住了。剩下的交給組織。今天不用再想了。」

  她嗯了一聲。

  下午沒出門。院子裡洗了一盆被單。晾在繩上。十二月的風硬。被角翻著。

  他從屋裡端了搪瓷缸出來。擱到她手邊。

  「姜棗水。熱的。」

  她接了。抿了一口。

  「三片姜。張主任說兩片。」

  「手滑。」

  「昨天也手滑。前天也手滑。」

  「手笨。你說過的。」

  她瞪了他一眼。他靠在門框上。臉什麼表情都沒有。

  耳朵尖紅了一截。

  她低頭喝了。心口暖了一塊。

  傍晚。

  院門被拍響了。

  不是方幹事的節奏。方幹事三下。勻的。

  這個砰砰砰。急的。帶喘。

  她擦了手走過去。門一拉。

  門外杵著一個人。圓臉。兩條麻花辮。花布包袱背在身後。臉蛋凍得通紅。鼻尖掛著汗珠子。

  「宋禾寧你還有沒有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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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翠蘭。

  她愣了一拍。

  「你怎麼來的。」

  「我表姐滿月了我回村了。到家一問人呢?搬省城了。留地址沒?沒有。寫信沒?寫了。信還在路上人先到了!我在公社借了地址坐了一天半車找過來的。你知不知道軍區大門口那兵多凶?我說找宋禾寧不認識。我說找顧北辰媳婦查了二十分鐘才放人。」

  一口氣說完。喘了兩下。

  她目光越過宋禾寧。落在院子裡那個人身上。

  高。瘦。軍裝板正。臉冷。靠門框站著。搪瓷缸還端著。

  周翠蘭嘴張了。合不上。

  「這……就是你男人?」

  宋禾寧一把拽住她胳膊往裡拉。「先進來。」

  進了堂屋。坐下了。周翠蘭眼睛還往院子方向瞟。

  「你信上說他腿瘸的。」

  「好了。支具摘了。」

  「你信上說住牛棚的。」

  「搬了。部隊分的營房。」

  「你信上說他脾氣冷話少。」

  「冷。少。」

  「那剛才誰給你端姜棗水出來的。我在門口看得清清楚楚。那叫冷?」

  宋禾寧沒接話。耳根燙了。

  周翠蘭上下打量她。拍了一下她胳膊。

  「不對。你變了。」

  「哪變了。」

  「氣色好了。臉上有肉了。眼底不發青了。」她湊近了。「你臉怎麼紅了。」

  「風吹的。」

  「十二月的風往青了吹。不往紅了吹。你這是從裡頭紅的。」

  宋禾寧轉身倒水。「先喝口水消停一會兒。」

  周翠蘭接了。灌了兩口。四處看。暖壺。方桌。窗台一盆蘆薈。灶台擦得乾淨。

  「日子不賴啊。」

  「湊合。」

  「湊合?我走之前滿村傳你嫁瘸腿退伍兵住牛棚吃糠拌菜。我替你偷偷哭了一回。結果你在省城營房住著。搪瓷缸子都配套的。你對得起我那一回眼淚嗎。」

  宋禾寧把水擱到她面前。

  「你先喝。嗓子快冒煙了。」

  周翠蘭灌了一口。安靜了三秒。

  聲音變了。不逗了。

  「禾寧。說真的。你好嗎。」

  宋禾寧看著她。

  「好。比以前好。」

  周翠蘭鼻子酸了。「你從小到大就會說好。趙鳳英打你好。宋小蝶搶你東西好。陳建軍那個……」

  「過去了。翠蘭。都過去了。」

  周翠蘭盯了她幾秒。點了頭。

  「趙鳳英真被帶走了?」

  「帶走了。看守所。」

  「宋小蝶呢?」

  「跑了。在廣州找著了。不走正路。」

  周翠蘭嘴一撇。「活該。」

  安靜了一秒。

  「你爹呢。宋德厚。」

  「在村里。病好些了。藥抓上了。建設每月寄錢回去。」

  「你還認他爹?」

  「他養了我二十年。該叫還叫。」

  周翠蘭看了她半天。

  「你這人。從來拎得清。」

  廚房門響了。

  顧北辰端了兩碗面出來。一碗湯多擱周翠蘭面前。一碗湯少擱宋禾寧面前。兩碗都臥了兩隻荷包蛋。蔥花碎的。

  「你同學坐了一天半車。先吃。」

  說完轉身進了裡屋。門關了。

  周翠蘭低頭看面。又看了看宋禾寧那碗。

  「你那碗面少。」

  「他知道我晚上吃不多。」

  周翠蘭咬了一口蛋。嚼了兩下。

  「禾寧。你以前跟我說你這輩子不信有男人會真心對你好。」

  宋禾寧低頭挑了一筷子面。

  「那這個呢。」

  沒接。

  周翠蘭又喝了一口湯。

  「行了。不說了。你臉替你答了。」

  宋禾寧踢了她一腳。

  吃完面。周翠蘭從包袱里翻出一個布袋子。方的。硬的。

  「給你的。」

  打開。一雙千層底布鞋。黑面白底。針腳密實。

  「你腳38我記著。在表姐家納的底。」

  宋禾寧拿著鞋。手指摩了摩鞋面。

  「你替人家坐月子還給我做鞋。」

  「不做你穿什麼。供銷社的你穿不下。從小你腳就比別人大一圈。」

  宋禾寧把鞋放到一邊。

  「翠蘭。謝謝你來。」

  周翠蘭眼圈紅了。「你再說這話我走了啊。咱倆從小一塊長大。誰跟誰。」

  晚上。東屋鋪了被褥。周翠蘭歇下了。

  臥房。洗漱。拉燈。躺下。

  她翻身。他手已經等著。十指扣。

  「你閨蜜嗓門大。」

  「從小就大。」

  「她說你腳38。」

  「你記這個幹什麼。」

  「以後給你買鞋。」

  安靜了兩秒。

  他開口了。低的。

  「她問你信不信。」

  「你偷聽。」

  「門薄。」

  「你故意不關嚴的。」

  他拇指蹭了一下她手背。

  「你沒答她。答我。」

  安靜了。

  她把臉埋到肩窩裡。鈴鐺貼著他胸口。聲音悶著。

  「信了。」

  他手指收緊了。

  「一百零四。今晚最低。」

  「低了說明什麼。」

  「踏實了。」

  她呼吸勻了。快睡著了。

  他嘴唇貼著她發頂。

  「你閨蜜看出來了。她替你高興。」

  沒應。睡著了。

  他沒睡。拇指一下一下蹭著她手背。

  天還沒亮。

  東屋門響了。周翠蘭起了。推開堂屋門的時候看見灶台上砂鍋架著。火苗跳著。藥味散開了。

  顧北辰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勺。往砂鍋里擱紅棗。

  四顆。不多不少。

  周翠蘭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他頭都沒抬。

  「暖壺旁邊有茶壺。自己倒。」

  周翠蘭倒了水。喝了一口。靠著門框。

  「你每天都給她煮藥?」

  「嗯。」

  「幾點起來?」

  「五點。」

  周翠蘭把杯子擱下了。轉身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抹了一把眼睛。

  宋禾寧起來的時候藥已經好了。

  走到堂屋看見周翠蘭坐在方桌前。搪瓷缸端著。眼圈紅的。

  「你怎麼了。」

  「沙子迷了眼。」

  「十二月沒沙子。」

  「那就是風太大了。」

  宋禾寧看了她一眼。沒拆穿。

  藥灌了一口。苦。四顆紅棗。嚼了。

  周翠蘭看著她喝完藥。忽然開口了。

  「禾寧。我回村那天聽到一件事。本來沒想跟你說。」

  宋禾寧手停了。

  「說。」

  周翠蘭聲音低了。

  「公社大門口貼了一張紙條。沒署名。手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寫了什麼。」

  周翠蘭看了她一眼。

  「寫的是——宋家那丫頭不是宋德厚親生的。她親爹親媽是被人燒死的。問問上頭誰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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