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找我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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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北辰放了聽筒。走回臥房。

  她已經坐起來了。

  暗裡看不清臉。但呼吸不對。急的。

  「誰來了。」

  「宋德厚。凌晨三點到的。蹲在軍區大門台階底下。手裡攥著你那封信。」

  她掀被子就要下地。

  他按住她肩膀。

  「先穿衣服。外頭冷。」

  她手在暗裡摸到襯衫。指尖抖著往扣眼裡送。第一顆滑了。沒扣上。

  他走過來。手擱到她領口。

  「昨晚你解的。今早我系。」

  指尖碰到她鎖骨的時候她縮了一下。

  他沒停。一顆一顆。穩的。系好了。

  她站起來。他把棉襖從椅背上拿過來。披到她肩上。手順著肩滑下去。在她腰側收了一下。

  「他怎麼來的。」

  「方幹事說一個人。身上半舊棉襖。褲腿沾著干泥。」

  她攥了一下袖口。

  「我那封信。三天前方幹事帶回去的。六個字。」

  「嗯。」

  「他看完就來了。」

  東屋門響了。周翠蘭披著棉襖出來。頭髮亂的。臉上帶著枕頭印。

  「誰打電話了。出什麼事了。」

  宋禾寧沒接話。蹬了鞋往外走。

  顧北辰看了周翠蘭一眼。

  「宋德厚來了。在軍區大門口。」


  軍區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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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沒亮透。灰濛濛的。路燈底下。台階最底一級。

  一個人蹲著。

  半舊棉襖。領子豎著。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褲腿沾著干泥。右腳鞋底磨穿了。膠底翻著一截。

  頭髮灰白了。比上次見白了一圈。

  他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皺了。捏得變了形。四個角全軟了。

  崗哨站在三步外。沒動他。

  宋禾寧走到他面前。

  他聽見腳步聲。抬了頭。

  臉上全是風吹的裂口。嘴唇乾的翹皮。眼窩深了一圈。

  但眼睛亮了。

  「禾寧。」

  聲音啞了。像三天沒喝夠水。

  她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怎麼來的。」

  「坐車。」

  「哪來的錢。」

  他沒接。手指捏著信封搓了一下。

  「建設上個月寄了十二塊。我留了四塊。藥沒抓。」

  她眼眶熱了。

  「你不吃藥跑來幹什麼。」

  「你信上說好著呢。」

  他看著她。

  「你從小就這樣。越不好越說好。餓了說不餓。摔了說沒事。趙鳳英打你打出血你跟我說碰的。」

  她手指在袖口裡攥緊了。

  「我看了那六個字。就知道你不好。」

  安靜了兩秒。

  「我來看一眼。看你是不是真好著。」

  周翠蘭站在後面。轉過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顧北辰走上來。手擱到宋禾寧後背上。

  宋德厚抬頭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擱在宋禾寧後背的手。

  「你就是北辰。」

  「嗯。爹。」

  宋德厚喉結動了一下。點了點頭。站起來。腰彎著。直不起來。她伸手扶了一把。他整個人輕得嚇人。棉襖底下全是骨頭。

  「你瘦了。」

  「沒事。」

  「你也說沒事。」

  他愣了。嘴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進了營房。堂屋。方桌。

  他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不敢碰桌面。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周翠蘭燒了水。端到他面前。

  「宋叔。喝口熱的。」

  他接了。手抖。搪瓷缸磕了桌沿一下。

  宋禾寧把昨天的雞蛋熱了兩個。擱到他面前。

  「先吃。」

  他搖頭。

  「不餓。」

  「三天兩夜。你路上吃什麼了。」

  他沒吭聲。

  「問你話呢。」

  「火車站買了兩個饅頭。吃了一個半。剩半個硬了。」

  她把雞蛋剝了。擱到他手裡。

  「吃。」

  他低頭看著雞蛋。手指合攏了。攥著。

  「那三張紙條。」她開口了。

  他身體僵了一下。

  「公社一張。縣政府一張。省軍區一張。是你貼的。」

  不是問句。

  他低著頭。沒否認。

  「嗯。」

  「公社能走著去。縣城你怎麼去的。」

  「搭了劉家的牛車到鎮上。換的拖拉機。」

  「省軍區呢。三天路。你腰不好。」

  他搓了搓手。

  「夜裡坐車。白天找牆。」

  「你寫字都困難。墨汁毛筆。漿糊。從哪弄的。」

  「建設上學剩的墨汁。漿糊是麵粉熬的。毛筆是你小時候寫字那根。筆毛禿了。沾墨多蘸兩下。」

  宋禾寧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你怕了一輩子。貼紙條不怕?」

  他抬了頭。看著她。

  眼睛裡的東西她從來沒見過。

  「你不是我親生的。但你叫了我二十年爹。」

  他聲音抖了。

  「趙鳳英打你我不敢攔。陳建軍欺負你我不敢吭聲。你嫁人的時候我沒給你撐過腰。你走了之後村里說閒話我低著頭走。」

  他攥著雞蛋的手在抖。

  「你信上說好著呢。我知道你不好。可我什麼都做不了。」

  搪瓷缸里的水涼了。

  「我就會寫字。歪的。丑的。但我能把你爹媽的名字寫出來。貼到他們看得見的地方。」

  她鼻子酸了。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你怕不怕被人抓。」

  「怕。」他說。「貼完公社那張手抖了一整晚。到縣城腿軟得蹲在牆根起不來。到省軍區圍牆底下天還黑著。漿糊凍硬了。我用嘴哈熱了才粘上去。」

  「那你還貼。」

  「怕歸怕。」他看著她。

  「你是我閨女。我替你喊一聲。天經地義。」

  周翠蘭在灶台那邊抹眼淚。袖子濕了一截。

  顧北辰站在門框旁。一言沒發。手插在口袋裡。

  宋禾寧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爹。案子在辦。組織說了。我爹媽會平反。我的戶籍會恢復。」

  他愣了。嘴唇抖了。

  「真的?」

  「真的。軍委紀委簽了正式調查令。」

  他聽不懂這些詞。但聽懂了「真的」。

  眼淚掉了。無聲的。順著臉上的裂口往下淌。

  他沒擦。把雞蛋塞到嘴裡。嚼了。嚼著嚼著肩膀抖了。

  宋禾寧蹲下來。手擱到他膝蓋上。

  「你以後不用怕了。也不用再貼了。」

  他點頭。一直點。

  吃完了雞蛋。周翠蘭幫著在東屋鋪了被褥。他躺下的時候棉襖沒脫。整個人縮成一團。

  「禾寧。」

  「嗯。」

  「你真好著。」

  「真好著。」

  他閉了眼。幾秒就睡著了。鼾聲輕的。像怕吵到誰。

  她關了東屋的門。走到堂屋。

  顧北辰站在窗邊。

  她走過去。額頭抵在他胸口。

  鈴鐺貼著他心口。

  他手擱到她後背上。收緊了。

  「你哭沒有。」

  「沒有。」

  「襯衫濕了一塊。在第二顆扣子上面。今早我剛給你系的那顆。」

  她埋著臉不動。

  他拇指在她後頸上蹭了一下。

  「他把藥錢省了。三天路。腰不好。鞋穿破了。就為來看你一眼。」

  她攥著他襯衫前襟。指節用了力。

  「他這輩子第一次不怕。」

  「嗯。」

  「替我。」

  他低了頭。嘴唇貼著她發頂。

  安靜了很久。

  她聲音悶著。

  「你今早系扣子的時候手熱。」

  「你鎖骨涼。」

  她臉埋得更深了。

  「以後早上都你系。」

  他拇指從她後頸滑到肩窩。

  「不用理由了?」

  「不用了。」

  鈴鐺碰了一聲。

  廚房砂鍋呼呼響了。藥味散開了。

  她推了他。轉身去灶台。

  他站在原地。耳朵尖紅了。

  上午十點。方幹事來了。

  站在堂屋。看了看東屋緊閉的門。

  「嫂子。宋德厚的事首長知道了。安排他住招待所。休息兩天。回去的車票部隊出。」

  「好。」

  「還有一件事。」

  方幹事壓低了聲音。

  「宋德厚從村里出發那天。有人跟著他。」

  宋禾寧手在袖口裡攥緊了。

  「跟到了省城。今早崗哨發現軍區大門外五十米有個人站著。不是宋德厚。四十來歲。短大衣。問他找誰不說話。看見崗哨過來轉身就走了。」

  顧北辰從裡屋走出來。

  「查了?」

  「正在查。那人往火車站方向走的。省城這邊的人在跟。」

  方幹事停了一秒。

  「首長說了一句話。」

  鈴鐺碰了一聲。

  「這條線上的人還沒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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