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替她擋了所有人
清早，宋禾寧還沒起床，院門就被拍響了。
「禾寧！禾寧你開門！」
趙鳳英的聲音穿過晨霧，又尖又急。
宋禾寧翻了個身，看了一眼隔簾那邊——顧北辰的地鋪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人不在屋裡。灶台上擱著一碗溫熱的紅薯粥，旁邊放了一雙筷子。
她愣了一下。
這人什麼時候起的？還給她煮了粥？
院門又被拍了兩下，趙鳳英的聲音更急了：「死丫頭你是聾了還是死了！你爹腰傷犯了，疼得在床上起不來！你當閨女的不管不問，良心叫狗吃了？」
宋禾寧穿好褂子出去開了門。
趙鳳英果然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後站著宋小蝶，再後面還有一個佝僂著腰、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宋德厚，宋禾寧的親爹。
宋德厚一隻手撐著腰，臉上的神色是真疼，不像裝的。
「爹，你咋來了？」宋禾寧看了他一眼，語氣軟了幾分。
宋德厚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趙鳳英就搶過去了：「你爹腰傷犯了！得去縣醫院看，光路費加掛號就得好幾塊錢，家裡哪拿得出來？你現在嫁了人了，你男人每個月領二十六塊補貼，借你爹十塊錢看病不過分吧？」
宋禾寧靠在門框上，抱著臂看趙鳳英。
「媽，你上回收賴有財二百塊錢的時候，怎麼沒想著給我爹留點看病錢？」
趙鳳英臉色一僵：「那錢……那錢有別的用處！」
「什麼用處？給宋建設買球鞋？給你自己裁新褂子？」宋禾寧的語氣不高不低，但句扎心。
宋德厚在後面低著頭，不說話。他這輩子就是這樣，在家裡說不上話，趙鳳英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少扯那些沒用的！」趙鳳英提高了嗓門，「我是來找你要錢給你爹治病的，你到底給不給？」
「我每個月在隊裡掙七八個工分，年底分糧都緊巴巴的，哪來的錢？」
「你沒有，你男人有！」趙鳳英往屋裡張望，「他人呢？讓他出來，我跟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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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沒動。
這時候宋小蝶從趙鳳英身後探出頭來，往院子裡掃了一圈，帶著幾分關切的語氣說：「姐，夫不在家啊？他腿那個樣子，一大早上哪去了？你也不跟著照顧一下。」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姐，我不是說你，性子太硬了。男人嘛，總得哄著點。你看你，一天到晚忙隊裡的活兒，家裡冷鍋冷灶的，姐夫一個人在家多可憐。」
宋禾寧看著她那副「為你好」的嘴臉，沒搭話。
趙鳳英立刻接上：「你妹說得對！你那脾氣，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哪個男人受得了？你當初要是對建軍溫柔點，人家能跑？」
「媽，你要是來要錢的就把話說清楚，要是來教我怎麼過日子的，那請回。」宋禾寧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趙鳳英正要發作，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
顧北辰從院子外面進來，左手拄拐，右手拎著一隻草編的簍子，裡面裝了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還帶著水。
他一早去了河邊。
顧北辰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三個人，最後落在宋德厚身上，停了一下。
「這是……」
「我爹。」宋禾寧說。
顧北辰把魚簍擱在牆根下，拄著拐走到宋德厚面前，微點了下頭：「叔。」
宋德厚被他這一聲「叔」叫得手足無措，連忙擺手：「哎，哎，好……」
趙鳳英眼珠子盯著那簍魚轉了轉，又盯著顧北辰打量——這女婿雖然瘸了，但這張臉、這氣度，確實跟村里那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
她堆起笑來：「哎喲女婿啊，你看你爹腰不好，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來找你們。就借十塊錢，等年底分了糧食一定還你——」
「媽。」宋禾寧打斷她，「我說了，你找賴有財要回去。」
趙鳳英的笑容僵在臉上。
顧北辰沒看趙鳳英，而是看著宋德厚。老頭弓著腰，臉色確實不好，額頭上滲著細汗。
「叔的腰，多久了？」他問。
宋德厚訥道：「老毛病了，年輕時候落下的……這兩天犯得厲害，翻不了身。」
顧北辰沉默了兩秒，對宋禾寧說：「家裡有活絡油，拿給叔先用著。看病的事，回頭我寫封信讓公社衛生所的人上門看。」
宋禾寧看了他一眼，進屋去翻那瓶活絡油。
趙鳳英的嘴巴張了張。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哭窮的詞兒，結果顧北辰既沒給錢，也沒拒絕幫忙，只是繞開了她直接跟宋德厚對接。
她被架在中間，進退不得。
宋小蝶站在旁邊，視線黏在顧北辰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舊的白色背心，外面套著敞開的軍褂。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肩寬腰窄，鎖骨下面的肌肉線條清晰利落。他彎腰把魚簍里的魚倒進一隻水盆里，動作利索乾脆，拄著拐也不顯笨拙。
宋小蝶咬了咬唇。
她往前邁了一步：「姐夫，你這魚是在哪抓的？真厲害，你腿不方便還能抓魚。」
顧北辰連頭都沒抬。
就好像她這個人發出的聲音跟風聲蟲鳴一樣，不值得回應。
宋禾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活絡油，徑直走到宋德厚面前遞給他：「爹，你拿回去，早晚各擦一次，揉透了再拿熱毛巾敷上。」
宋德厚接過來，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鳳英見撈不著錢，臉拉了下來，扯著宋德厚就要走。臨走前回頭丟了一句：「行，你有本事，你男人的錢你一分都不讓我沾，以後別悔！」
宋小蝶走在最後，經過宋禾寧身邊時壓低了聲音：「姐，你對姐夫好點，別整天冷著臉。男人心都是肉長的，捂不熱就涼了。」
宋禾寧沒理她。
等三個人走遠了，她轉身回院子，看見顧北辰正蹲在水盆邊收拾魚。
他拿著一把小刀刮鱗，動作很熟練，那隻受傷的左腿微曲著支在地上，姿勢有些彆扭。
宋禾寧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你一大早去河邊？腿怎麼樣？」
「沒事。淺水，不費勁。」
「你還會抓魚？」
顧北辰刮完一條魚的鱗，放進清水盆里，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以前在山裡駐訓，什麼都得會。」
宋禾寧看著他的側臉——刀削般的下頜線，鼻樑挺直，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薄金。
她收回目光，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刀：「我來吧，你去歇著。」
顧北辰沒讓：「你今天還要出工，我來就行。」
「你腿——」
「昨晚睡了一覺好多了。」
兩人蹲在水盆兩邊，距離很近。宋禾寧聞到他身上帶著河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清淡淡的。
她想起昨晚那句「怕自己」，耳根有些發燙。
「那個粥，」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你什麼時候起來煮的？」
「天沒亮。」
「……以後不用給我煮。我自己來就行。」
顧北辰這才抬頭看她。
晨光里，女人蹲在他面前，一張圓潤飽滿的臉被初升的太陽照得白里泛粉，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垂下去。
「我起得早，順手的事。」
宋禾寧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麼。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去屋裡端出那碗紅薯粥，坐在門檻上喝。
甜的。他放了糖。
牛棚改造房的院子不大，但此刻陽光很好，魚在水盆里甩著尾巴，院角的絲瓜藤又爬高了一截。
宋禾寧喝完粥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個彎腰收拾魚的男人，心口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上午出工，宋禾寧在地里幹了半晌活兒，歇氣的時候去河邊洗了把手。
她剛直起身，就看見陳建軍站在田埂上，擋住了她回去的路。
他手裡拿著一本翻舊的書，看起來像是故意等在這裡的。
「禾寧，我有話跟你說。」
宋禾寧擦了擦手，從他旁邊繞過去：「我跟你沒話說。」
陳建軍快步跟上來，聲音壓低了：「是正事。你男人那個事——我去公社打聽了，他那個傷殘等級是二等甲，那個級別的傷員，很多都是終身殘疾。你有沒有想過，他這輩子可能好不了了？」
宋禾寧停下腳步。
陳建軍見她停了，又往前湊了一步，語氣懇切：「禾寧，我是真的替你擔心。你嫁他是為了躲賴有財，我能理解。但你才二十三，你不能就這麼耗著——」
「陳建軍。」宋禾寧轉過頭來，「我男人的腿，是我該操心的事。輪不到你來擔心。」
「我就是——」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她說完就走了，步子快，頭也不回。
陳建軍站在田埂上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而他不知道的是——對面的苞谷地壟溝里，一個拄著拐的身影站在那裡已經有一會兒了。
顧北辰是出來活動腿腳的，沒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他看不清兩人說了什麼，但他看見了——陳建軍往宋禾寧身邊湊了一步，壓低了頭，像是在說什麼很私密的話。
而宋禾寧停住了腳步，聽好幾秒才走開。
男人攥著拐杖的手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上前，而是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
傍晚宋禾寧收工回來，推開院門，看見顧北辰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書。
魚已經燉好了，鍋里咕嘟冒著白色的熱氣，香味瀰漫了整間屋子。
她把鋤頭靠好，進屋洗了手，坐到桌邊。
「今天你做的？」
「嗯。」
宋禾寧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今天話更少了，少得不正常。
她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鮮得舌頭都要化了。
「好吃。」她說。
顧北辰沒說話。
宋禾寧又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喝粥，側臉上的線條繃得很緊。
她放下筷子：「你怎麼了？」
「沒事。」
「你今天從我進門開始就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我問你怎麼了。」
顧北辰終於抬起頭來看她。
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是一種沉下去的、悶的情緒。
「今天……」他開口，頓了一下，「陳建軍找你了？」
宋禾寧愣了一下。
她想起中午田埂上那一幕，然後明白了。
「你看見了？」
顧北辰沒說話，算是默認。
宋禾寧放下碗筷，認真地看著他：「他來找我說你的腿可能一輩子好不了，勸我想清楚。我讓他滾了。」
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信他說的？」他問。
宋禾寧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不信。就算信了也不關他的事。我嫁的是你，不是你那條腿。」
屋裡很安靜。灶台上燉魚的鍋還在冒著熱氣，白霧升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顧北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他端起粥碗，低聲說了句：「吃飯吧。魚涼了不好吃。」
宋禾寧重新拿起筷子。
但她注意到，他嘴角那條緊繃的線，鬆了。
吃完飯，宋禾寧去灶台刷碗的時候，身後傳來顧北辰的聲音。
「禾寧。」
「嗯？」
「以後他再找你，不用跟他說話。直接走就行。」
宋禾寧回過頭看他，男人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語氣也平淡。但那句話里的意思，她聽得明白。
她彎了嘴角：「顧北辰，你這是吃醋？」
男人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層。
他別過臉去，聲音壓低了幾分：「沒有。」
宋禾寧笑出聲來，轉回身繼續刷碗，心口跳得又快又熱。
那根弦，今天被撥了不止一下。
夜裡，隔簾兩邊各自安靜下來。
宋禾寧閉著眼睛，聽見隔簾那邊翻了個身的動靜。
她沒忍住，輕聲開口：「顧北辰。」
「……嗯？」
「明天你別一大早去河邊了。腿沒好利索，水裡涼。」
安靜了幾秒。
「好。」
又安靜了幾秒。
「禾寧。」
「嗯？」
「明早想吃什麼？」
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悶地答了一句：「隨便。」
隔簾那邊沒再出聲了。
但宋禾寧知道，那個男人一定也沒有睡著。
她翻了個身，心裡想——搭夥過日子，搭著，好像變了味了。
與此同時。
宋家院子裡，趙鳳英把那瓶活絡油往桌上一摔。
「就給了一瓶破油！連十塊錢都不肯出！」
宋小蝶趴在桌上撥弄著辮梢，漫不經心道：「媽，我跟你說了，硬來不行。姐那個脾氣，你越逼她越犟。」
趙鳳英咬著牙：「那你說怎麼辦？賴有財那邊還催著呢！」
宋小蝶眨了眨眼睛，聲音很輕：「媽，你有沒有想過，不從姐那邊走，從姐夫那邊走？」
趙鳳英一愣：「什麼意思？」
宋小蝶坐直了身子，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今天看出來了，姐夫那個人，不吃硬的。但他有一樣東西是軟的。」
「什麼？」
「他心疼姐。」宋小蝶的手指繞著辮梢轉了一圈，「只要讓姐主動開口跟他要錢，他一定給。問題是，怎麼讓姐開口。」
趙鳳英想了想，沒想出來。
宋小蝶站起身，攏了攏辮子往自己屋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媽，你別急。我有辦法。」
趙鳳英看著小女兒的背影，心裡又是安慰又是忌憚。
這個小女兒，有時候比她都精。
「禾寧！禾寧你開門！」
趙鳳英的聲音穿過晨霧，又尖又急。
宋禾寧翻了個身，看了一眼隔簾那邊——顧北辰的地鋪已經疊得整整齊齊，人不在屋裡。灶台上擱著一碗溫熱的紅薯粥，旁邊放了一雙筷子。
她愣了一下。
這人什麼時候起的？還給她煮了粥？
院門又被拍了兩下，趙鳳英的聲音更急了：「死丫頭你是聾了還是死了！你爹腰傷犯了，疼得在床上起不來！你當閨女的不管不問，良心叫狗吃了？」
宋禾寧穿好褂子出去開了門。
趙鳳英果然不是一個人來的。她身後站著宋小蝶，再後面還有一個佝僂著腰、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宋德厚，宋禾寧的親爹。
宋德厚一隻手撐著腰，臉上的神色是真疼，不像裝的。
「爹，你咋來了？」宋禾寧看了他一眼，語氣軟了幾分。
宋德厚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趙鳳英就搶過去了：「你爹腰傷犯了！得去縣醫院看，光路費加掛號就得好幾塊錢，家裡哪拿得出來？你現在嫁了人了，你男人每個月領二十六塊補貼，借你爹十塊錢看病不過分吧？」
宋禾寧靠在門框上，抱著臂看趙鳳英。
「媽，你上回收賴有財二百塊錢的時候，怎麼沒想著給我爹留點看病錢？」
趙鳳英臉色一僵：「那錢……那錢有別的用處！」
「什麼用處？給宋建設買球鞋？給你自己裁新褂子？」宋禾寧的語氣不高不低，但句扎心。
宋德厚在後面低著頭，不說話。他這輩子就是這樣，在家裡說不上話，趙鳳英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少扯那些沒用的！」趙鳳英提高了嗓門，「我是來找你要錢給你爹治病的，你到底給不給？」
「我每個月在隊裡掙七八個工分，年底分糧都緊巴巴的，哪來的錢？」
「你沒有，你男人有！」趙鳳英往屋裡張望，「他人呢？讓他出來，我跟他說！」
讀小說選 TW 看書網，🆂🅷🆄.🆃🆆超省心
宋禾寧沒動。
這時候宋小蝶從趙鳳英身後探出頭來，往院子裡掃了一圈，帶著幾分關切的語氣說：「姐，夫不在家啊？他腿那個樣子，一大早上哪去了？你也不跟著照顧一下。」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姐，我不是說你，性子太硬了。男人嘛，總得哄著點。你看你，一天到晚忙隊裡的活兒，家裡冷鍋冷灶的，姐夫一個人在家多可憐。」
宋禾寧看著她那副「為你好」的嘴臉，沒搭話。
趙鳳英立刻接上：「你妹說得對！你那脾氣，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哪個男人受得了？你當初要是對建軍溫柔點，人家能跑？」
「媽，你要是來要錢的就把話說清楚，要是來教我怎麼過日子的，那請回。」宋禾寧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
趙鳳英正要發作，身後傳來拐杖點地的聲響。
顧北辰從院子外面進來，左手拄拐，右手拎著一隻草編的簍子，裡面裝了幾條巴掌大的鯽魚，還帶著水。
他一早去了河邊。
顧北辰的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三個人，最後落在宋德厚身上，停了一下。
「這是……」
「我爹。」宋禾寧說。
顧北辰把魚簍擱在牆根下，拄著拐走到宋德厚面前，微點了下頭：「叔。」
宋德厚被他這一聲「叔」叫得手足無措，連忙擺手：「哎，哎，好……」
趙鳳英眼珠子盯著那簍魚轉了轉，又盯著顧北辰打量——這女婿雖然瘸了，但這張臉、這氣度，確實跟村里那些泥腿子不是一路人。
她堆起笑來：「哎喲女婿啊，你看你爹腰不好，我們也是沒辦法才來找你們。就借十塊錢，等年底分了糧食一定還你——」
「媽。」宋禾寧打斷她，「我說了，你找賴有財要回去。」
趙鳳英的笑容僵在臉上。
顧北辰沒看趙鳳英，而是看著宋德厚。老頭弓著腰，臉色確實不好，額頭上滲著細汗。
「叔的腰，多久了？」他問。
宋德厚訥道：「老毛病了，年輕時候落下的……這兩天犯得厲害，翻不了身。」
顧北辰沉默了兩秒，對宋禾寧說：「家裡有活絡油，拿給叔先用著。看病的事，回頭我寫封信讓公社衛生所的人上門看。」
宋禾寧看了他一眼，進屋去翻那瓶活絡油。
趙鳳英的嘴巴張了張。她本來準備好了一肚子哭窮的詞兒，結果顧北辰既沒給錢，也沒拒絕幫忙，只是繞開了她直接跟宋德厚對接。
她被架在中間，進退不得。
宋小蝶站在旁邊，視線黏在顧北辰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舊的白色背心，外面套著敞開的軍褂。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肩寬腰窄，鎖骨下面的肌肉線條清晰利落。他彎腰把魚簍里的魚倒進一隻水盆里，動作利索乾脆，拄著拐也不顯笨拙。
宋小蝶咬了咬唇。
她往前邁了一步：「姐夫，你這魚是在哪抓的？真厲害，你腿不方便還能抓魚。」
顧北辰連頭都沒抬。
就好像她這個人發出的聲音跟風聲蟲鳴一樣，不值得回應。
宋禾寧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活絡油，徑直走到宋德厚面前遞給他：「爹，你拿回去，早晚各擦一次，揉透了再拿熱毛巾敷上。」
宋德厚接過來，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鳳英見撈不著錢，臉拉了下來，扯著宋德厚就要走。臨走前回頭丟了一句：「行，你有本事，你男人的錢你一分都不讓我沾，以後別悔！」
宋小蝶走在最後，經過宋禾寧身邊時壓低了聲音：「姐，你對姐夫好點，別整天冷著臉。男人心都是肉長的，捂不熱就涼了。」
宋禾寧沒理她。
等三個人走遠了，她轉身回院子，看見顧北辰正蹲在水盆邊收拾魚。
他拿著一把小刀刮鱗，動作很熟練，那隻受傷的左腿微曲著支在地上，姿勢有些彆扭。
宋禾寧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你一大早去河邊？腿怎麼樣？」
「沒事。淺水，不費勁。」
「你還會抓魚？」
顧北辰刮完一條魚的鱗，放進清水盆里，頭也不抬地說了句：「以前在山裡駐訓，什麼都得會。」
宋禾寧看著他的側臉——刀削般的下頜線，鼻樑挺直，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薄金。
她收回目光，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刀：「我來吧，你去歇著。」
顧北辰沒讓：「你今天還要出工，我來就行。」
「你腿——」
「昨晚睡了一覺好多了。」
兩人蹲在水盆兩邊，距離很近。宋禾寧聞到他身上帶著河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息，清淡淡的。
她想起昨晚那句「怕自己」，耳根有些發燙。
「那個粥，」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你什麼時候起來煮的？」
「天沒亮。」
「……以後不用給我煮。我自己來就行。」
顧北辰這才抬頭看她。
晨光里，女人蹲在他面前，一張圓潤飽滿的臉被初升的太陽照得白里泛粉，幾縷碎發貼在額角。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垂下去。
「我起得早，順手的事。」
宋禾寧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麼。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去屋裡端出那碗紅薯粥，坐在門檻上喝。
甜的。他放了糖。
牛棚改造房的院子不大，但此刻陽光很好，魚在水盆里甩著尾巴，院角的絲瓜藤又爬高了一截。
宋禾寧喝完粥把碗擱在膝蓋上，看著院子裡那個彎腰收拾魚的男人，心口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
上午出工，宋禾寧在地里幹了半晌活兒，歇氣的時候去河邊洗了把手。
她剛直起身，就看見陳建軍站在田埂上，擋住了她回去的路。
他手裡拿著一本翻舊的書，看起來像是故意等在這裡的。
「禾寧，我有話跟你說。」
宋禾寧擦了擦手，從他旁邊繞過去：「我跟你沒話說。」
陳建軍快步跟上來，聲音壓低了：「是正事。你男人那個事——我去公社打聽了，他那個傷殘等級是二等甲，那個級別的傷員，很多都是終身殘疾。你有沒有想過，他這輩子可能好不了了？」
宋禾寧停下腳步。
陳建軍見她停了，又往前湊了一步，語氣懇切：「禾寧，我是真的替你擔心。你嫁他是為了躲賴有財，我能理解。但你才二十三，你不能就這麼耗著——」
「陳建軍。」宋禾寧轉過頭來，「我男人的腿，是我該操心的事。輪不到你來擔心。」
「我就是——」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跟你沒關係。」
她說完就走了，步子快，頭也不回。
陳建軍站在田埂上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而他不知道的是——對面的苞谷地壟溝里，一個拄著拐的身影站在那裡已經有一會兒了。
顧北辰是出來活動腿腳的，沒想到會看見這一幕。
他看不清兩人說了什麼，但他看見了——陳建軍往宋禾寧身邊湊了一步，壓低了頭，像是在說什麼很私密的話。
而宋禾寧停住了腳步，聽好幾秒才走開。
男人攥著拐杖的手收緊了幾分。
他沒有上前，而是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了。
傍晚宋禾寧收工回來，推開院門，看見顧北辰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本書。
魚已經燉好了，鍋里咕嘟冒著白色的熱氣，香味瀰漫了整間屋子。
她把鋤頭靠好，進屋洗了手，坐到桌邊。
「今天你做的？」
「嗯。」
宋禾寧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他今天話更少了，少得不正常。
她夾了一筷子魚肉送進嘴裡，鮮得舌頭都要化了。
「好吃。」她說。
顧北辰沒說話。
宋禾寧又看了他一眼，他低著頭喝粥，側臉上的線條繃得很緊。
她放下筷子：「你怎麼了？」
「沒事。」
「你今天從我進門開始就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我問你怎麼了。」
顧北辰終於抬起頭來看她。
那雙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是一種沉下去的、悶的情緒。
「今天……」他開口，頓了一下，「陳建軍找你了？」
宋禾寧愣了一下。
她想起中午田埂上那一幕，然後明白了。
「你看見了？」
顧北辰沒說話，算是默認。
宋禾寧放下碗筷，認真地看著他：「他來找我說你的腿可能一輩子好不了，勸我想清楚。我讓他滾了。」
顧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信他說的？」他問。
宋禾寧直地看著他的眼睛：「我不信。就算信了也不關他的事。我嫁的是你，不是你那條腿。」
屋裡很安靜。灶台上燉魚的鍋還在冒著熱氣，白霧升起來，模糊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顧北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
他端起粥碗，低聲說了句：「吃飯吧。魚涼了不好吃。」
宋禾寧重新拿起筷子。
但她注意到，他嘴角那條緊繃的線，鬆了。
吃完飯，宋禾寧去灶台刷碗的時候，身後傳來顧北辰的聲音。
「禾寧。」
「嗯？」
「以後他再找你，不用跟他說話。直接走就行。」
宋禾寧回過頭看他，男人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語氣也平淡。但那句話里的意思，她聽得明白。
她彎了嘴角：「顧北辰，你這是吃醋？」
男人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層。
他別過臉去，聲音壓低了幾分：「沒有。」
宋禾寧笑出聲來，轉回身繼續刷碗，心口跳得又快又熱。
那根弦，今天被撥了不止一下。
夜裡，隔簾兩邊各自安靜下來。
宋禾寧閉著眼睛，聽見隔簾那邊翻了個身的動靜。
她沒忍住，輕聲開口：「顧北辰。」
「……嗯？」
「明天你別一大早去河邊了。腿沒好利索，水裡涼。」
安靜了幾秒。
「好。」
又安靜了幾秒。
「禾寧。」
「嗯？」
「明早想吃什麼？」
宋禾寧把臉埋進枕頭裡，悶地答了一句：「隨便。」
隔簾那邊沒再出聲了。
但宋禾寧知道，那個男人一定也沒有睡著。
她翻了個身，心裡想——搭夥過日子，搭著，好像變了味了。
與此同時。
宋家院子裡，趙鳳英把那瓶活絡油往桌上一摔。
「就給了一瓶破油！連十塊錢都不肯出！」
宋小蝶趴在桌上撥弄著辮梢，漫不經心道：「媽，我跟你說了，硬來不行。姐那個脾氣，你越逼她越犟。」
趙鳳英咬著牙：「那你說怎麼辦？賴有財那邊還催著呢！」
宋小蝶眨了眨眼睛，聲音很輕：「媽，你有沒有想過，不從姐那邊走，從姐夫那邊走？」
趙鳳英一愣：「什麼意思？」
宋小蝶坐直了身子，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我今天看出來了，姐夫那個人，不吃硬的。但他有一樣東西是軟的。」
「什麼？」
「他心疼姐。」宋小蝶的手指繞著辮梢轉了一圈，「只要讓姐主動開口跟他要錢，他一定給。問題是，怎麼讓姐開口。」
趙鳳英想了想，沒想出來。
宋小蝶站起身，攏了攏辮子往自己屋走。
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媽，你別急。我有辦法。」
趙鳳英看著小女兒的背影，心裡又是安慰又是忌憚。
這個小女兒，有時候比她都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