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是五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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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幹事的聲音還在電話里。

  「廖國安說完那句話之後,審訊員沒接。他自己往下說了。」

  宋禾寧攥著聽筒。顧北辰走到她身旁,手按在櫃面上,側著頭靠近。

  「他說七五年他老婆生病住院。全單位沒人肯借錢。林建國借了他六十塊。」

  六十塊。

  七五年的六十塊。夠一家人吃半年。

  「林建國沒催過。提都沒提。」方幹事停了一拍。「到七六年十一月,馬崇德下令滅口。原話——『一個不留』。」

  宋禾寧的指節發白。

  「廖國安說他攔不住。馬崇德和賀明山已經動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私下讓孟廣達老婆通知周桂芳,把孩子從後門帶走。」

  「他瞞了馬崇德。」

  「對。馬崇德到今天都不知道孩子活著。」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馬崇德跑了半個月了。他在跑的時候,不知道她還活在這個世上。

  「還有一件。」方幹事的聲音沉了。「廖國安說他見過林建國手裡的材料。兩條線的東西全有。」

  宋禾寧的脊背繃直了。

  「所以要他死的,不只是一條線上的人。」

  「首長也是這個判斷。滅口令下得這麼急、這麼狠,就是因為林建國手裡的東西比誰都以為的要多。」

  方幹事最後說:「廖國安說後面還有話,但要想一天再說。首長同意了。明天繼續。」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鬆開的時候關節僵了一下。

  六十塊。

  她爹借了六十塊給同事。沒要回。連提都沒提。

  然後全家被燒了。

  那個借了錢的人攔不住,把三歲的孩子瞞著所有人救了出來。

  這算什麼。算恩情。算底線。

  但她爹媽還是死了。

  「禾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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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頭看他。

  他站在她旁邊。手沒碰她。就站著。

  「我爹這個人。」她開口了。聲音輕。「借了錢從來不催。」

  顧北辰沒接話。手伸過來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你爹是好人。」

  「好人死了。」

  「好人的女兒活著。」

  宋禾寧吸了口氣。把手腕抽回來。

  「我去做飯。」

  食堂。灶台。今天不熬粥。她翻出半棵白菜、幾根粉條、一塊凍豆腐。大師傅切好的豬肉片還剩一碟,她要了。

  白菜燉粉條。凍豆腐切塊丟進去。肉片煎了鋪在上面。

  大鍋菜。管飽。

  她站在灶台前看白菜葉子翻滾。蒸汽往上涌。

  兩條線的人都要她爹死。

  她爹手裡握的東西比所有人以為的都多。

  那材料現在在哪?

  燒了?

  粉條熟了。關火。盛了兩碗。端著往回走。

  推門進去。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等她。

  「你沒切姜。」

  「白菜燉粉條不放姜。」

  「你以前做白菜燉粉條放的。」

  她手頓了一下。

  他連這都記。

  「今天忘了。」

  兩個人坐下來吃。安靜。

  吃了一半,他開口了。

  「你爹當年不只盯著賀明山查。他可能從一開始就發現了整個體系。」

  「嗯。」

  「那他手裡的東西,如果不只是原件呢。」

  宋禾寧看著他。

  「你覺得他留了副本。」

  「科員做事都有留底的習慣。」

  「火燒了一整夜。家都沒了。」

  「家沒了。」他碗裡的粉條纏在筷子上。「但他不一定只藏在家裡。」

  宋禾寧把碗擱下。

  「你覺得廖國安明天會說。」

  「嗯。」

  她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收碗去洗了。

  洗漱。換睡衣。拉燈。躺下。

  第八夜。

  宋禾寧躺在外側。被子蓋上來。

  他的手伸過來了。擱在她腰側。

  跟每天一樣。

  她等著。等那隻手開始不老實。

  一分鐘。兩分鐘。

  他沒動。

  掌心貼著棉布。手指沒張。沒按。安安份份擱著。

  她先繃不住了。

  「你今天怎麼不動了。」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

  黑暗裡他轉過頭來。

  「你讓我動?」

  「我沒這個意思。」

  「你剛剛說的,就是你的意思。」

  宋禾寧把臉往枕頭裡埋了。

  「我是說你反常。」

  「你習慣我不反常了?」

  她不說話了。

  他的手動了。從腰側往上。慢的。沿著肋弓的弧線。

  她繃住了。

  沒躲。

  他的手停在最下面那根肋骨的位置。拇指按了一下。

  「這裡疼嗎。」

  「不疼。」

  「你站灶台彎著腰切四十分鐘菜。這根肋骨下面的肌肉會緊。」

  他的拇指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個位置敏感得要命。

  「你什麼時候學的按摩。」

  「張主任教的康復手法。」

  「張主任教你按自己的腿。不是按別人的肋骨。」

  他的手沒停。從肋骨下面慢慢揉到腰側。

  「你渾身都緊。肩膀。腰。後背。」

  「我哪緊了。」

  「你右肩比左肩高半寸。端保溫桶總用右手。時間長了肩胛會往上提。」

  宋禾寧翻過身來面對他了。

  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臉。但距離近。呼吸打在她額頭上。

  「顧北辰。你是不是把我全身都量過一遍了。」

  「差不多。」

  她伸手在黑暗裡準確地拍了一下他手臂。

  他抓住她的手了。

  五指合著。攥著。不是擱著。

  宋禾寧沒抽。

  他的手緊了一下。拇指壓在她手背的骨節上。

  「你今天沒躲。」

  她確實沒躲。

  以前他往上滑的時候,她會拍開,會罵,會翻身背對他。

  今天沒有。

  她翻過來面對他了。

  「你今天心裡不好受。」他的聲音壓低了。「我知道。」

  「我好受不好受跟你的手放哪沒關係。」

  「有關係。」

  他把她的手拉過去了。擱在他胸口。掌心貼著。

  「昨晚你的手在這裡壓了一整夜。」他說。「今天你清醒的時候感覺一下。」

  她的掌心底下是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的。

  「你心跳真慢。」

  「靜息心率低。」

  「多少。」

  「五十八。」

  「我的呢。」

  他把手覆到她手腕上。拇指按著脈搏。停了兩秒。

  「九十二。」

  太快了。

  「緊張。」她說。

  「緊張什麼。」

  「你問我緊張什麼。」

  他低下頭了。額頭貼著她的額頭。近。熱。鼻尖碰著鼻尖。

  宋禾寧的心跳往上躥。

  「現在多少了。」她問。

  「不量了。」他的聲音啞了。「再量我控制不住。」

  宋禾寧的手從他胸口上收了回來。

  放到兩個人中間。

  他沒追。

  兩個人面對面。額頭抵著額頭。

  呼吸慢慢長了。

  過了很久。她的呼吸勻了。快睡著的時候。

  她的手動了。

  自己伸過去的。

  擱回他胸口上。

  掌心貼著。

  他沒說話。

  但她感覺到他的心跳。

  不是五十八了。

  她埋著臉。嘴角那根線鬆了。

  他的手覆上來了。蓋在她手背上。五指扣進她指縫裡。

  兩個人的手疊在他心口上。

  她睡了。

  黑暗裡他沒睡。手覆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指節上一下一下蹭著。

  凌晨。

  敲門聲。兩下。輕的。

  宋禾寧先醒的。她的手還在他胸口上。他的手蓋著她的。

  她坐起來。趿鞋去開門。

  小周。

  手裡一張紙條。

  「嫂子。首長緊急送來的。」

  她接過來。回到床邊。拉了燈繩。

  顧振邦的字。一行。

  「廖國安深夜加了一條——蘇月蘭手裡有一封信。蘇月華生前寫的。信里提到了一個名字。名單上沒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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