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苗頭
主樓距離營門還有一段路。
中年男子跟著三名星火傭兵繼續往營地深處走去，沿途不時有剛剛收工的民工從身邊經過。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營地各處陸續亮起燈火，遠處還能聽見收工人群散去時的說話聲。
中年男子走得不快，忙活了整整一天，兩邊肩膀早已酸脹得厲害，腰背也一陣陣發僵。
為了混進這座營地，他今天和那些真正受僱來的工人一樣，搬沙、抬木頭，什麼活都沒少干。
尤其是那個年輕領工，顯然沒少「照顧」他，派到他手裡的儘是些重活，以至於他從早一直忙到天黑，中間幾乎沒怎麼歇過。
幾個人很快來到主樓。
進門以前，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抬頭打量了一眼。
眼前是一棟兩層的木石建築，比營地里那些剛剛搭起來的木屋明顯結實不少，可若是放到光嘯灣里，也只能算一棟再普通不過的房子。
門口守著兩名身穿鎖子甲、外罩罩袍的傭兵。
領路的人伸手推開房門，朝裡面示意了一下。
「進去吧。」
中年男子沒有遲疑，抬腳跨過門檻。
屋裡的空間並不算大，一張長桌橫在中央，靠牆擺著幾個簡單的木櫃，另一邊則放著水罐和幾隻陶碗。
而在長桌後面，此刻正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
中年男子的目光先落在那個留著絡腮鬍的年輕管事身上。
他並不認識對方。
不過看眼下這副架勢，這個人顯然是目前營地里能夠做主的人之一。
他的目光只在維吉爾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轉向旁邊的年輕女子。
等真正看清對方的面容以後，中年男子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個女人，他見過。
當初自己落到那個叫羅格的傢伙手裡，被對方審問的時候，這個年輕女人就一直站在羅格身後。
原本已經有些淡去的記憶重新浮現出來。
而長桌後的艾琳也在這時看清了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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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色沒有明顯變化，只是不動聲色地朝身旁的維吉爾輕輕點了一下頭。
身份沒錯。
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正是光嘯灣紅色兄弟會的老首領！
跟著中年男子一起進來的幾名星火隊員並沒有離開，他們只是向後退開幾步，分別站到了靠近門口的位置。
屋內隨之安靜下來。
沒有人招呼中年男子坐下，也沒有人急著開口詢問。
中年男子站了片刻，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見他們始終沒有請自己坐下的意思，他也不再等，索性伸手拉過維吉爾對面的長凳，自顧自坐了下來。
坐穩以後，他又掃了一眼屋內，視線最終落到了角落裡的水罐上。
白天幹了整整一天重活，此刻他的喉嚨仍舊乾澀得厲害。
「既然都專門把我請過來了，總不至於連口水都不給吧？」
維吉爾看了他一眼，也沒打算在這種小事上故意刁難，只朝旁邊的一名傭兵隊員示意了一下。
那名隊員走到水罐旁，拿起陶碗，當著他的面倒了滿滿一碗水，隨後放到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也不客氣，伸手端起陶碗，仰起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直到他重新放下陶碗，維吉爾才終於開口：
「光嘯灣紅色兄弟會的老首領，是吧？」
他看著對面的中年男子，語氣聽不出多少起伏。
「費了這麼大的勁，換身衣服混進我們的營地，還真在這裡幹了整整一天的苦工……」
維吉爾的視線停在他的臉上。
「你到底想做什麼？」
中年男子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
「找我的女人，還有兩個孩子。」
屋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他看著長桌後的維吉爾，又補了一句：「我來這裡，就是準備把她們接回去的。」
維吉爾靠在椅背上，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得有點遠了？」
中年男子抬眼看向他。
維吉爾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比起帶人回去，你現在更該考慮的，是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走出這座營地。」
中年男子沒有反駁。
這裡是星火傭兵團的營地，而他換了衣服，故意混進那些受僱的工人裡面，一路摸到了這裡。
更何況雙方以前是什麼關係，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當初跟著他的那些手下，有不少就是死在這些傭兵手裡。
真要把以前的帳一筆筆翻出來算，他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甚至喝上一碗水，已經算得上客氣。
見他始終沒有開口，維吉爾這才繼續說道：「至於你的女人和孩子，今天你肯定帶不走。」
「人是我們羅格老大親自帶回來的。現在老大不在營地，我自然不可能把人交給你。」
中年男子盯著他看了片刻。
出乎兩人預料的是，他既沒有追問，也沒有爭辯，只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就等你們首領回來以後再談。」
維吉爾眉頭微動，一旁的艾琳也看了過來，兩人的目光短暫碰了一下。
這個回答，實在平靜得有些過頭了。
一直沒有主動開口的艾琳終於說道：「不過，我倒是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中年男子轉頭看向她。
艾琳盯著他的臉。
「你不是應該還在牢里待著嗎？」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挑釁意味。
「這麼快就能從光嘯灣的牢里出來，看來我們以前還是小看你了。」
中年男子聽完，神色倒沒有多少變化。
「我要真有這麼大的本事，當初也不會被你們送進去。」
艾琳沒有接話。
中年男子垂下眼，手指搭上面前那個已經空了的陶碗邊緣，輕輕一旋，陶碗頓時在桌面上轉了起來。
「我認識的人再多，也只是認識人。」
「沒有上面那些大人點頭，我就算手裡有再多錢，也不可能從牢里走出來。」
說到這裡，他一把將陶碗按停了下來。
「只不過有人覺得，我繼續關在裡面沒什麼用，放在外面反而更有價值罷了。」
屋裡安靜下來。
維吉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光嘯灣為什麼放你，是光嘯灣自己的事情。」
他說著，身體稍稍坐直了一些。
「但你今天混進我們星火的營地，這件事，總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維吉爾看著他：「你以前和我們星火傭兵團是什麼關係，你自己清楚。」
「現在混進來了，坐在這裡喝了碗水，說上兩句話，就覺得自己還能安安穩穩走出這座營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始終沒有從中年男子臉上移開。
「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
窗外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中年男子沒有馬上回答。
這裡不是光嘯灣，不是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前後出口的街巷，更不是兄弟會經營多年的藏身之處。
這裡是星火傭兵團的營地！
真要被扣在這裡，光憑外面那些如今還願意聽他話的人，根本不可能把他救出去。
看來不給出點真正有分量的東西，今晚這道門恐怕沒那麼容易走出去了。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終於重新抬起頭。
「你們最近是不是往光嘯灣賣了一批酒？」
話音落下，艾琳的目光頓時一凝，維吉爾也微微皺起眉頭。
艾琳沒有否認，只是盯著他問道：「是又怎麼樣？」
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嘴角重新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批酒賣得可不便宜。」
「一百金幣一瓶！」
「我們兄弟會的人往辛加爾跑上幾十趟，也未必掙得回這麼多錢啊！」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價格，光嘯灣里還有不少貴族願意掏錢，甚至搶著買！」
維吉爾沒有說話，只是原本還算平靜的目光，已經一點點冷了下來。
中年男子繼續道：「這麼大的生意，自然有人眼紅，也有人好奇，就連我們兄弟會也不例外……」
他說到這裡，輕輕舔了舔嘴唇。
「據我所知，現在已經有人開始花錢，查那些酒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
艾琳臉上的神情認真了幾分。
「你還知道什麼？」
中年男子也沒有故意吊他們胃口。
「我們已經知道，光嘯灣那邊負責經手這批酒的人，是一個叫羅爾夫的老頭。」
這一次，艾琳的神情終於變了。
如果只是有人打聽那些酒的來源，她並不意外。
畢竟那麼高的價格擺在那裡，又有不少貴族願意買單，被人盯上本就是遲早的事情。
可現在，對方連羅爾夫都已經查了出來。
這就說明那些人已經不再只是圍著酒本身打聽訊息，而是在順著經手這批酒的人，一點點往後摸。
艾琳身體微微前傾。
「到底是誰在查？」
「現在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中年男子回答得很乾脆：「對方已經不只是打聽那批酒了。」
維吉爾的眉頭也漸漸皺緊。
「你什麼意思？」
中年男子看著兩人：「大多是那些大人自己派人在查……不過，也有人出了錢，讓我手底下的人盯著羅爾夫。」
「讓我的人盯著羅爾夫，看他每天去了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那些酒又是從哪裡接過來的……」
「當然，羅爾夫是從這個營地出去的，現在應該已經有不少人清楚了。」
屋裡的氣氛頓時沉了幾分。
中年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人準備找幾個不太長腦子的傢伙，去你們賣酒的地方鬧上一場。」
維吉爾臉色微變。
「鬧事？」
艾琳卻沒有馬上開口。
她眉頭緊鎖，很快便意識到了其中真正麻煩的地方。
賣酒的店鋪本就是伊瓦爾的產業。
之前那些人私下打聽酒從哪裡來，還只是躲在暗處往外伸手。
可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準備主動製造事端。
這就不太像單純為了砸壞點東西了，更像是一種試探！
中年男子沒有催促，直到艾琳重新抬頭看向自己，他才再次開口。
「既然我沒法把她們接回去……在你們首領羅格回來之前，你們照顧好我的女人和孩子。」
「我回去以後，可以讓那些現在還願意聽我話的人，不再碰羅爾夫。」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以後要是再有人花錢，只要透過我們這些人的路子查他，我也能比你們早一點聽到風聲。」
維吉爾重新打量了他片刻。
「現在整個紅色兄弟會都聽你的？」
中年男子臉上原本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我只能管住那些願意聽我話的人。」
他說得十分坦然，沒有半點誇大的意思。
「不過，只要光嘯灣還有人繼續往羅爾夫身上伸手，我大概就能比你們早一點知道。」
說完這些，他便不再繼續。
該擺出來的籌碼，已經足夠了。
艾琳也沒有立刻回答。
她真正看中的，並不是眼前這個男人還能控制多少紅色兄弟會成員。
而是他背後的那些地下渠道。
星火不可能盯住光嘯灣每一個暗地裡打聽訊息的人，可這個男人不一樣。
只要有人願意花錢找那些黑道的人做事，訊息就有可能先一步傳到他們的耳朵里。
片刻以後，艾琳終於開口。
「我們可以放你回去……你想要什麼？」
「我需要錢！」
中年男子聞言眼睛一亮，回答得更是沒有半點遲疑。
「萬物皆有價，說到底，也就是錢的問題！」
艾琳看著眼前的老首領。
既然光嘯灣的那些大人默許將他放出去，至少說明此人仍在他們能夠控制的範圍內。
她一直沒有完全放下的戒備，反倒在這一刻稍稍淡了幾分。
只要是錢，事情反而簡單了。
中年男子繼續說道：「訊息有訊息的價。」
「以後真有人再查你們，我把訊息送過來，總不能次次都白跑。」
艾琳思索片刻，很快點了點頭。
「可以。」
「管好你的人。要是還有其他人透過地下的路子查他，也把訊息送過來……」
她看著中年男子：「只要訊息是真的，錢不會少你的。」
中年男子也沉默著想了片刻，最終點頭。
雙方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這本來就不是一樁需要依靠信任維繫的關係。
一個出錢，一個賣訊息，他們依舊談不上是朋友。
但至少眼下，這種關係反而更加簡單。
可中年男子並沒有就此打住。
第一筆買賣既然已經談了下來，他自然不介意再多拿出一點東西，讓眼前這個新買家知道，自己手裡的訊息究竟值不值得花錢。
維吉爾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除了這件事，你以後還賣別的訊息？」
中年男子抬眼看向兩人。
「還有一件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重新帶上些許笑意。
「這一條，今天可以不收錢。」
「什麼訊息？」艾琳問道。
中年男子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你們自己也要養這麼多人，應該比我清楚，幾千張嘴每天能吃掉多少糧食。」
維吉爾眉頭微動。
中年男子繼續說道：「最近，東邊岡德斯城塞方向有人在大量收糧。」
「量很大！」
他稍稍停頓，「據我所知，最近有幾股從岡德斯城塞方向出來的人馬，開始往更東邊行動。」
維吉爾看著他。「是那些海寇？」
「不清楚。」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
「有人說是岡德斯那邊領主的人，也有人說是海寇。」
艾琳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們去東邊幹什麼？」
中年男子笑了一下。
「還能幹什麼？」
「搶糧！」
他說得很隨意，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屋裡的氣氛驟然變了。
「問題是，他們已經過界了。」
中年男子看著兩人。「那些人進了烈獅王國的地盤。」
原本一直靠在椅背上的維吉爾頓時坐直了身體。
「進了烈獅境？」
「對。」
中年男子點頭。
「已經有不少烈獅境邊境的村子遭了殃，接連遭到劫掠。」
屋外原本還殘留著的一點喧鬧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漸漸遠去。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維吉爾皺緊眉頭。
海寇缺糧，跑出去搶東西，本身並不算什麼稀奇事。
真正不對勁的是，他們這一次隱藏身份越過了邊境！
艾琳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中年男子將兩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這才慢慢開口。
「其實幾伙人搶了多少糧，毀了多少村子，都還不是最麻煩的。」
「真正麻煩的是，這些人是從岡德斯城塞方向過去的。」
「可到了烈獅王國那邊，他們究竟會被當成海寇，還是會被當成從菲爾茲威境內越界過去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這就不是我們說了算了。」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中年男子才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
「你們覺得，那位烈獅老國王最後會把他們當成一群搶糧的海寇？」
「還是……把這筆帳，記到菲爾茲威頭上？！」
……
中年男子跟著三名星火傭兵繼續往營地深處走去，沿途不時有剛剛收工的民工從身邊經過。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營地各處陸續亮起燈火，遠處還能聽見收工人群散去時的說話聲。
中年男子走得不快，忙活了整整一天，兩邊肩膀早已酸脹得厲害，腰背也一陣陣發僵。
為了混進這座營地，他今天和那些真正受僱來的工人一樣，搬沙、抬木頭，什麼活都沒少干。
尤其是那個年輕領工，顯然沒少「照顧」他，派到他手裡的儘是些重活，以至於他從早一直忙到天黑，中間幾乎沒怎麼歇過。
幾個人很快來到主樓。
進門以前，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抬頭打量了一眼。
眼前是一棟兩層的木石建築，比營地里那些剛剛搭起來的木屋明顯結實不少，可若是放到光嘯灣里，也只能算一棟再普通不過的房子。
門口守著兩名身穿鎖子甲、外罩罩袍的傭兵。
領路的人伸手推開房門，朝裡面示意了一下。
「進去吧。」
中年男子沒有遲疑，抬腳跨過門檻。
屋裡的空間並不算大，一張長桌橫在中央，靠牆擺著幾個簡單的木櫃，另一邊則放著水罐和幾隻陶碗。
而在長桌後面，此刻正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
中年男子的目光先落在那個留著絡腮鬍的年輕管事身上。
他並不認識對方。
不過看眼下這副架勢，這個人顯然是目前營地里能夠做主的人之一。
他的目光只在維吉爾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轉向旁邊的年輕女子。
等真正看清對方的面容以後，中年男子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個女人，他見過。
當初自己落到那個叫羅格的傢伙手裡，被對方審問的時候，這個年輕女人就一直站在羅格身後。
原本已經有些淡去的記憶重新浮現出來。
而長桌後的艾琳也在這時看清了他的臉。
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她神色沒有明顯變化，只是不動聲色地朝身旁的維吉爾輕輕點了一下頭。
身份沒錯。
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正是光嘯灣紅色兄弟會的老首領！
跟著中年男子一起進來的幾名星火隊員並沒有離開，他們只是向後退開幾步，分別站到了靠近門口的位置。
屋內隨之安靜下來。
沒有人招呼中年男子坐下，也沒有人急著開口詢問。
中年男子站了片刻，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掃過。
見他們始終沒有請自己坐下的意思，他也不再等，索性伸手拉過維吉爾對面的長凳，自顧自坐了下來。
坐穩以後，他又掃了一眼屋內，視線最終落到了角落裡的水罐上。
白天幹了整整一天重活，此刻他的喉嚨仍舊乾澀得厲害。
「既然都專門把我請過來了，總不至於連口水都不給吧？」
維吉爾看了他一眼，也沒打算在這種小事上故意刁難，只朝旁邊的一名傭兵隊員示意了一下。
那名隊員走到水罐旁，拿起陶碗，當著他的面倒了滿滿一碗水，隨後放到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也不客氣，伸手端起陶碗，仰起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直到他重新放下陶碗，維吉爾才終於開口：
「光嘯灣紅色兄弟會的老首領，是吧？」
他看著對面的中年男子，語氣聽不出多少起伏。
「費了這麼大的勁，換身衣服混進我們的營地，還真在這裡幹了整整一天的苦工……」
維吉爾的視線停在他的臉上。
「你到底想做什麼？」
中年男子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
「找我的女人，還有兩個孩子。」
屋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他看著長桌後的維吉爾，又補了一句：「我來這裡，就是準備把她們接回去的。」
維吉爾靠在椅背上，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得有點遠了？」
中年男子抬眼看向他。
維吉爾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比起帶人回去，你現在更該考慮的，是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走出這座營地。」
中年男子沒有反駁。
這裡是星火傭兵團的營地，而他換了衣服，故意混進那些受僱的工人裡面，一路摸到了這裡。
更何況雙方以前是什麼關係，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當初跟著他的那些手下，有不少就是死在這些傭兵手裡。
真要把以前的帳一筆筆翻出來算，他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裡，甚至喝上一碗水，已經算得上客氣。
見他始終沒有開口，維吉爾這才繼續說道：「至於你的女人和孩子，今天你肯定帶不走。」
「人是我們羅格老大親自帶回來的。現在老大不在營地，我自然不可能把人交給你。」
中年男子盯著他看了片刻。
出乎兩人預料的是，他既沒有追問，也沒有爭辯，只是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就等你們首領回來以後再談。」
維吉爾眉頭微動，一旁的艾琳也看了過來，兩人的目光短暫碰了一下。
這個回答，實在平靜得有些過頭了。
一直沒有主動開口的艾琳終於說道：「不過，我倒是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中年男子轉頭看向她。
艾琳盯著他的臉。
「你不是應該還在牢里待著嗎？」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幾分挑釁意味。
「這麼快就能從光嘯灣的牢里出來，看來我們以前還是小看你了。」
中年男子聽完，神色倒沒有多少變化。
「我要真有這麼大的本事，當初也不會被你們送進去。」
艾琳沒有接話。
中年男子垂下眼，手指搭上面前那個已經空了的陶碗邊緣，輕輕一旋，陶碗頓時在桌面上轉了起來。
「我認識的人再多，也只是認識人。」
「沒有上面那些大人點頭，我就算手裡有再多錢，也不可能從牢里走出來。」
說到這裡，他一把將陶碗按停了下來。
「只不過有人覺得，我繼續關在裡面沒什麼用，放在外面反而更有價值罷了。」
屋裡安靜下來。
維吉爾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光嘯灣為什麼放你，是光嘯灣自己的事情。」
他說著，身體稍稍坐直了一些。
「但你今天混進我們星火的營地，這件事，總得給我們一個交代。」
維吉爾看著他：「你以前和我們星火傭兵團是什麼關係，你自己清楚。」
「現在混進來了，坐在這裡喝了碗水，說上兩句話，就覺得自己還能安安穩穩走出這座營地？」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始終沒有從中年男子臉上移開。
「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
窗外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中年男子沒有馬上回答。
這裡不是光嘯灣，不是那些他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前後出口的街巷，更不是兄弟會經營多年的藏身之處。
這裡是星火傭兵團的營地！
真要被扣在這裡，光憑外面那些如今還願意聽他話的人，根本不可能把他救出去。
看來不給出點真正有分量的東西，今晚這道門恐怕沒那麼容易走出去了。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終於重新抬起頭。
「你們最近是不是往光嘯灣賣了一批酒？」
話音落下，艾琳的目光頓時一凝，維吉爾也微微皺起眉頭。
艾琳沒有否認，只是盯著他問道：「是又怎麼樣？」
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嘴角重新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批酒賣得可不便宜。」
「一百金幣一瓶！」
「我們兄弟會的人往辛加爾跑上幾十趟，也未必掙得回這麼多錢啊！」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價格，光嘯灣里還有不少貴族願意掏錢，甚至搶著買！」
維吉爾沒有說話，只是原本還算平靜的目光，已經一點點冷了下來。
中年男子繼續道：「這麼大的生意，自然有人眼紅，也有人好奇，就連我們兄弟會也不例外……」
他說到這裡，輕輕舔了舔嘴唇。
「據我所知，現在已經有人開始花錢，查那些酒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了。」
艾琳臉上的神情認真了幾分。
「你還知道什麼？」
中年男子也沒有故意吊他們胃口。
「我們已經知道，光嘯灣那邊負責經手這批酒的人，是一個叫羅爾夫的老頭。」
這一次，艾琳的神情終於變了。
如果只是有人打聽那些酒的來源，她並不意外。
畢竟那麼高的價格擺在那裡，又有不少貴族願意買單，被人盯上本就是遲早的事情。
可現在，對方連羅爾夫都已經查了出來。
這就說明那些人已經不再只是圍著酒本身打聽訊息，而是在順著經手這批酒的人，一點點往後摸。
艾琳身體微微前傾。
「到底是誰在查？」
「現在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中年男子回答得很乾脆：「對方已經不只是打聽那批酒了。」
維吉爾的眉頭也漸漸皺緊。
「你什麼意思？」
中年男子看著兩人：「大多是那些大人自己派人在查……不過，也有人出了錢，讓我手底下的人盯著羅爾夫。」
「讓我的人盯著羅爾夫，看他每天去了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那些酒又是從哪裡接過來的……」
「當然，羅爾夫是從這個營地出去的，現在應該已經有不少人清楚了。」
屋裡的氣氛頓時沉了幾分。
中年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除此之外，還有人準備找幾個不太長腦子的傢伙，去你們賣酒的地方鬧上一場。」
維吉爾臉色微變。
「鬧事？」
艾琳卻沒有馬上開口。
她眉頭緊鎖，很快便意識到了其中真正麻煩的地方。
賣酒的店鋪本就是伊瓦爾的產業。
之前那些人私下打聽酒從哪裡來，還只是躲在暗處往外伸手。
可現在，他們已經開始準備主動製造事端。
這就不太像單純為了砸壞點東西了，更像是一種試探！
中年男子沒有催促，直到艾琳重新抬頭看向自己，他才再次開口。
「既然我沒法把她們接回去……在你們首領羅格回來之前，你們照顧好我的女人和孩子。」
「我回去以後，可以讓那些現在還願意聽我話的人，不再碰羅爾夫。」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頓了一下。
「以後要是再有人花錢，只要透過我們這些人的路子查他，我也能比你們早一點聽到風聲。」
維吉爾重新打量了他片刻。
「現在整個紅色兄弟會都聽你的？」
中年男子臉上原本那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我只能管住那些願意聽我話的人。」
他說得十分坦然，沒有半點誇大的意思。
「不過，只要光嘯灣還有人繼續往羅爾夫身上伸手，我大概就能比你們早一點知道。」
說完這些，他便不再繼續。
該擺出來的籌碼，已經足夠了。
艾琳也沒有立刻回答。
她真正看中的，並不是眼前這個男人還能控制多少紅色兄弟會成員。
而是他背後的那些地下渠道。
星火不可能盯住光嘯灣每一個暗地裡打聽訊息的人，可這個男人不一樣。
只要有人願意花錢找那些黑道的人做事，訊息就有可能先一步傳到他們的耳朵里。
片刻以後，艾琳終於開口。
「我們可以放你回去……你想要什麼？」
「我需要錢！」
中年男子聞言眼睛一亮，回答得更是沒有半點遲疑。
「萬物皆有價，說到底，也就是錢的問題！」
艾琳看著眼前的老首領。
既然光嘯灣的那些大人默許將他放出去，至少說明此人仍在他們能夠控制的範圍內。
她一直沒有完全放下的戒備，反倒在這一刻稍稍淡了幾分。
只要是錢，事情反而簡單了。
中年男子繼續說道：「訊息有訊息的價。」
「以後真有人再查你們，我把訊息送過來，總不能次次都白跑。」
艾琳思索片刻，很快點了點頭。
「可以。」
「管好你的人。要是還有其他人透過地下的路子查他，也把訊息送過來……」
她看著中年男子：「只要訊息是真的，錢不會少你的。」
中年男子也沉默著想了片刻，最終點頭。
雙方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這本來就不是一樁需要依靠信任維繫的關係。
一個出錢，一個賣訊息，他們依舊談不上是朋友。
但至少眼下，這種關係反而更加簡單。
可中年男子並沒有就此打住。
第一筆買賣既然已經談了下來，他自然不介意再多拿出一點東西，讓眼前這個新買家知道，自己手裡的訊息究竟值不值得花錢。
維吉爾顯然也看出了他的意思。
「除了這件事，你以後還賣別的訊息？」
中年男子抬眼看向兩人。
「還有一件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重新帶上些許笑意。
「這一條，今天可以不收錢。」
「什麼訊息？」艾琳問道。
中年男子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你們自己也要養這麼多人，應該比我清楚，幾千張嘴每天能吃掉多少糧食。」
維吉爾眉頭微動。
中年男子繼續說道：「最近，東邊岡德斯城塞方向有人在大量收糧。」
「量很大！」
他稍稍停頓，「據我所知，最近有幾股從岡德斯城塞方向出來的人馬，開始往更東邊行動。」
維吉爾看著他。「是那些海寇？」
「不清楚。」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
「有人說是岡德斯那邊領主的人，也有人說是海寇。」
艾琳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們去東邊幹什麼？」
中年男子笑了一下。
「還能幹什麼？」
「搶糧！」
他說得很隨意，可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屋裡的氣氛驟然變了。
「問題是，他們已經過界了。」
中年男子看著兩人。「那些人進了烈獅王國的地盤。」
原本一直靠在椅背上的維吉爾頓時坐直了身體。
「進了烈獅境？」
「對。」
中年男子點頭。
「已經有不少烈獅境邊境的村子遭了殃，接連遭到劫掠。」
屋外原本還殘留著的一點喧鬧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漸漸遠去。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維吉爾皺緊眉頭。
海寇缺糧，跑出去搶東西，本身並不算什麼稀奇事。
真正不對勁的是，他們這一次隱藏身份越過了邊境！
艾琳顯然也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中年男子將兩人的反應收入眼底，這才慢慢開口。
「其實幾伙人搶了多少糧，毀了多少村子，都還不是最麻煩的。」
「真正麻煩的是，這些人是從岡德斯城塞方向過去的。」
「可到了烈獅王國那邊，他們究竟會被當成海寇，還是會被當成從菲爾茲威境內越界過去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這就不是我們說了算了。」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中年男子才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
「你們覺得，那位烈獅老國王最後會把他們當成一群搶糧的海寇？」
「還是……把這筆帳，記到菲爾茲威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