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夜遊
夜色已經籠罩大地，晚霞的餘暉還未散盡，一輪明月已經掛在遠處山脊上。
農莊這邊已經安靜下來。
連續趕了這麼多天的路，隊員們吃過隨身攜帶的乾糧以後，大部分人都已經懶得再動，早早鑽進了準備好的住處。
羅格卻沒有這麼早睡下。
趁著天色還不算太晚，他叫上戈德和另外三名老隊員，準備去不遠處的城鎮走上一圈，順便熟悉一下附近的道路。
農莊距離城鎮本就只有不到兩里路，幾個人也沒有刻意催馬提速。
戰馬踩著小步子前行，路邊草叢中不時傳來細碎的蟲鳴，遠處牧地里甚至還能傳來幾聲低沉的犬吠。
道路兩旁大片農田與牧場已經看不太真切，唯有遠處山脊上的古堡始終懸在視野盡頭。
隨著他們逐漸靠近山腳，那座古堡里的燈火也變得越發清晰。
等轉上通往古堡與城鎮的主路以後，周圍頓時人多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輛由兩匹馬牽引的封閉馬車迎面從城鎮方向駛了過來。
趕車的車伕遠遠喊了一聲。
羅格自然地帶著幾個人向道路邊緣讓了讓，馬車從他們身旁經過，沒有絲毫停留，徑直向主堡方向駛去。
羅格隨意掃了一眼。
這輛馬車雖然比不上安娜小姐那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豪華馬車，卻同樣裝飾得十分精緻，車廂兩側還有兩名騎馬護衛一路護送。
戈德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又順著山路朝更高處望了一眼。
「馬車裡面坐著的，怕是鎮裡的哪位權貴吧？」
他說著咂了咂嘴。
「今晚城堡那邊還真熱鬧，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哪個貴族小姐看上伊瓦爾大人……聽說他現在還是個老光棍呢。」
旁邊幾名老隊員頓時笑了起來。
羅格也抬頭朝古堡方向看了一眼。
城牆本身仍沉在夜色中，只有更高處主樓的一排排窗戶透著明亮的光，將大半座建築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
通往古堡的山路上，偶爾還能看見上山的騎手和侍從。
伊瓦爾離開農莊前便已經說過，卡拉撒伯爵今晚專門為埃里克準備了一場歡迎宴會。
看現在的情形，那場宴會顯然快要開始了。
戈德抬頭看了半天，忽然又有些眼饞地說道：
「伊瓦爾大人這會兒估計已經喝上好酒了，也不知道那些貴族平時喝的酒到底是什麼滋味。」
「真這麼羨慕，明天自己去問問伊瓦爾大人。」
羅格笑著回了一句。
戈德趕忙搖頭。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那還是算了。」
「就算那些貴族天天喝金水，我也不羨慕。再說了，他們那些酒還真不一定有咱們營地自己的酒好喝。」
旁邊幾名老隊員頓時跟著起鬨。
「就是！」
「那些貴族看著一個比一個體面，真到了宴會上，說不定給他們端上去的是馬尿，他們照樣得夸兩句好喝呢！」
「哈哈……那地方光看著就不像咱們該去的。」
幾個人笑作一團。
羅格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朝山上的古堡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他對此確實談不上什麼羨慕。
「走吧。」
幾個人重新催動戰馬。
一條道路沿著山坡繼續向上，通往那座燈火通明的古堡。
另一條則貼著山腳向前，延伸進不遠處的城鎮。
羅格他們沒有停留，徑直沿著山腳的道路繼續前往城鎮方向。
五人身上的綠色罩袍在夜色中並不起眼，戰馬的蹄聲也很快混進了道路上偶爾響起的車輪聲與其他馬蹄聲中。
沒過多久，他們便已經混入來往的傭兵、護衛和趕夜路的人群之間，再沒有什麼顯眼之處。
……
靠近城鎮以後，道路兩側已經能夠看見幾名城鎮守衛。
幾名守衛立在路旁，目光從羅格五人身上掃過。
見他們是從主堡一側的道路過來，也沒有上前阻攔，只任由一行人繼續朝鎮內行去。
五人順利進入城鎮，也沒有急著尋找什麼地方，只沿著通往鎮子中心的道路緩緩向前。
白天第一次經過這裡的時候，羅格已經大致見識過這座古堡下方城鎮的規模。
可真正到了夜裡，眼前又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靠近外圍的居民區已經安靜下來。
道路兩側大片低矮木屋都關上了門，偶爾還能從窗戶的縫隙間看見昏黃的燈光。
有些人家才剛準備休息，一名婦人正推開屋門，把晾在外面的雜物收進屋裡。
另一邊還有個孩子遲遲不肯回家，站在街邊玩得起勁，被屋門前的婦人接連喊了幾聲，這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羅格看著沿途這些景象，原本始終留意著四周，此刻也稍稍放鬆了幾分。
海寇已經把戰爭帶進了卡拉撒領，可至少在這座古堡庇護下的城鎮裡，原本的秩序還沒有被徹底打亂。
普通人的日子依舊在繼續。
幾人繼續向鎮子中心市場行去。
腳下的道路漸漸變得寬闊，周圍的人影也重新多了起來。
市場已經基本收攤，大片木架和攤位都空了下來，只剩靠近主路的少數商鋪還亮著燈。
正走著，前方忽然響起一陣略顯雜亂的馬蹄聲。
一支十幾人的騎兵隊伍從西邊道路緩緩返回。
羅格朝那邊看了幾眼。
那些騎兵坐騎腹部和四蹄上都沾著泥漿，就連馬背上的騎手也沒多少精神，一個個任由戰馬拖著疲憊的步子向前。
他們大概就是下午從古堡出去的幾支騎兵之一。
羅格他們五個人並沒有在這裡停留太久，雙方很快錯身而過。
羅格一邊走，一邊記下道路和幾個明顯的岔口，熟悉著地形路線。
等繞過已經關閉的市場以後，幾家旅店和酒館都聚集在這一帶，街道也明顯熱鬧了許多。
還沒真正靠近，前方嘈雜的說話聲便已經傳了過來。
白天在鎮裡做生意的外地商人與商隊人員，大多還沒有休息，一些商隊護衛就靠在旅店門前閒聊，幾間酒館更是不斷有人推門進出。
烤過的食物香氣混著麥酒的味道，也順著夜風一路飄到了街上。
戈德原本還在朝前走，目光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朝酒館那邊飄了過去。
旁邊三名老隊員的反應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
羅格順著幾人的視線看了一眼，哪裡還不知道這幾個傢伙在打什麼主意。
「你們看什麼？」
戈德頓時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收回目光。
「老大，地方咱們也看得差不多了。」
「反正都進城了……我可是聽說，艾琳隊長給了你一大筆零花錢？」
旁邊一名老隊員忍不住接話：「對啊，喝點小酒再回去？」
羅格回頭掃了幾個人一眼，四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連續趕路這麼多天，今天又剛剛抵達卡拉撒領，別說戈德他們，就連羅格自己也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坐進酒館裡安穩喝上一杯了。
正事既然已經辦得差不多，他也沒有掃幾個人的興。
「行了。」
「今天我請客，你們回去可別跟其他隊員聲張這事兒！」
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放心吧老大！」
說笑之間，一行人已經來到附近一間規模較大的酒館門前。
他們先後翻身下馬，將戰馬交給門旁專門照看牲口的人，隨後推開酒館的大門，一同走了進去。
……
酒館裡極為熱鬧。
屋子中央懸著幾盞油燈，四周牆壁和木柱旁也掛著亮堂的燈盞，將整間酒館照得一片昏黃。
幾十名客人零零散散圍坐在各張桌旁，木杯碰撞聲、談笑聲與偶爾響起的爭吵混在一起。
幾名端著麥酒和食物的侍者在人群間來回穿梭，不時側身避開從座位間經過的客人。
酒館裡的客人更是什麼模樣都有。
有裹著厚實外衣的商人，也有腰間掛著短刀的商隊護衛與傭兵，靠近另一側的幾張桌旁，還坐著幾個明顯剛剛換崗下來的本地軍士。
更遠處，幾名傭兵已經喝得滿臉通紅，正為了錢爭得面紅耳赤，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五個穿綠色罩袍的傭兵進來，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
羅格很快找到一張空桌，帶著幾人坐下，又招呼酒館侍者送來幾杯麥酒和一些肉食。
酒水沒過多久便端了上來。
羅格端起木杯淺淺嘗了一口。
味道自然遠比不上營地里的酒，不過他們今晚本來也不是專程為了喝什麼好酒來的。
酒館裡人聲嘈雜，周圍到處都是喝酒談笑的傭兵、護衛和商人。
連續趕路這麼多天，真正坐到這樣的地方喝上一杯，享受的反倒是這種久違的熱鬧。
戈德幾人顯然更加不挑。
幾杯麥酒下肚以後，幾個人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羅格偶爾跟著說上兩句，大部分時候只是端著杯子坐在一旁，聽著周圍那些混雜在一起的談話聲。
酒館這種地方，從來不缺訊息。
他甚至不需要主動打聽什麼。
左側不遠處的一張桌旁，幾個商人正在抱怨最近的商路：
「再這麼下去，我下個月就只能往北走了。」
「唉，北邊也不好走。」另一個商人搖了搖頭。
「迷霧山那些野人隔三岔五就下來搶東西……上次老霍恩那支商隊二十多個人出去，回來的時候就剩十二個，連貨車都扔了兩輛。」
旁邊有人聽得皺起眉頭。
「話說卡拉撒伯爵前些時候不是才把那些海寇打得很慘嗎？怎麼現在商路還是這麼難走？」
一旁一名商隊護衛明顯喝得有些上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現在那些海寇哪還用聚上幾百上千人？」
「十來個人往小路上一鑽，搶完東西就跑。」
「伯爵手裡就算有再多騎士，難道還能一天到晚守著你們這些小商人的貨車？」
幾名商人頓時沒話說了。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商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忍不住罵道：
「該死的海寇，早晚他們的長船都要翻在海里餵魚！」
「最近生意越來越難做，再這麼下去，連酒都快喝不起了。」
另一邊靠近牆角的位置，也有人正說著今天下午從古堡離開的那些騎兵。
「聽說北邊又有村莊出事了。」
「我下午親眼看見兩隊騎兵從北路出去，到現在才有人回來。」
聲音很快又被周圍更加嘈雜的談話蓋了過去。
零碎訊息不斷湧入羅格的耳中，從這些人的嘴裡聽出來，又完全是另一種不同的感覺。
羅格正慢慢喝著酒，旁邊另一桌的談話忽然傳進耳中。
說話的是一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馬商，他正與身旁兩個護衛閒聊。
「聽說最近城裡查外來的商人，比以前嚴多了。」
其中一名護衛隨口問道：「為什麼？」
馬商撇了撇嘴。
「還能為什麼，怕海寇的人混進來唄。」
另外一名護衛聽完頓時笑了。
「那些凡斯凱瑞海蟲真要自己跑進來，一張嘴誰還聽不出來？」
「那可未必非得他們自己進來。」
馬商端起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真想打聽訊息，隨便拿幾個第納爾出來，本地願意替他們賣訊息的人多著呢。」
幾個人很快又把話題轉到了別處。
羅格手裡的酒杯卻稍微停了一下。
賣訊息的人……
他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了北上途中抓住的那三個僱傭騎手。
當時得到的訊息已經足夠明確。
就在光嘯灣，有人把相關情報送給了東邊的海寇首領。
原本聽起來還像是一件孤立的事情，可現在從這些商人口中再次聽到類似的話，他對這件事的感覺便完全不同了。
羅格抬起頭，目光認真掃過整個酒館，洞察視界也悄然開啟。
商人、傭兵、農民……
幾十個人坐在不同位置，喝著酒、聊著天。
不管是從洞察視角還是從外表上來看，他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
羅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就連洞察視角也沒有發現異常，這其實並不奇怪。
洞察視界從來都不是能夠分辨人心的東西。
以前那些會在他視野里出現明顯敵意的人，要麼對他有所了解，要麼本身已經將他當成需要對付的目標。
今天晚上在這裡，根本沒人認識自己！
從那人的角度來看，自己不過是坐在酒館裡喝酒的陌生傭兵。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對他產生敵意？
……
就在羅格與戈德幾人再次舉杯碰了一下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有些遲疑的聲音。
「您是……羅格？」
羅格微微一頓，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隔著一張桌子，一個已經喝得臉色發紅的中年男人正盯著他。
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有些陳舊的棕色外套，腰間還掛著一柄短劍，看打扮更像是哪支商隊裡的護衛。
羅格並不認識對方。
那人卻皺著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努力確認什麼。
羅格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男人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桌椅碰撞的動靜頓時惹得附近幾桌人紛紛側目，可他根本沒有在意，只顧著重新將羅格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下一刻，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還真是你！」
「光嘯灣的競技大會冠軍！」
周圍原本還在喝酒說話的幾桌人頓時安靜了一些。
中年護衛卻明顯已經興奮起來。
「前陣子我就在光嘯灣！羅格大人，我看過你的比賽！」
他望著羅格，語氣越發確定。
附近頓時有人轉過頭來。
「競技大會冠軍？」
「就是他嗎？光嘯灣競技大會冠軍？」
「等等，是不是打贏了黎明騎士的那個？」
先前認出羅格的中年護衛立刻轉身，朝說話那人一指。
「對！」
這一下，附近注意到這邊的人明顯更多了。
原本還在各自喝酒聊天的一些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乾脆端著酒杯湊近了些，想看看這個剛剛還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傭兵。
羅格坐在原地，一時間有些無奈。
他們剛進酒館的時候，根本沒有幾個人多看這邊一眼。
誰能想到才坐了這麼一會兒，竟然真碰上了一個親眼看過競技大會的人。
不過仔細想想，這倒也算不上多麼奇怪。
西海岸本就尚武，商人、傭兵和商隊護衛又常年往來各地，一場競技大會上發生的事情，本來就是他們閒暇時最喜歡談論的話題之一。
更何況那場競技大會才過去沒多久。
旁邊的戈德已經徹底樂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老大，都在看著你呢！」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詢問當時競技大會上的情況，也有人純粹只是湊過來看個熱鬧。
一個明顯已經喝了不少的年輕護衛還上下打量了羅格幾眼，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拉了回去。
羅格也沒有因為被人認出來就故意擺什麼架子。
那個中年護衛當時就在光嘯灣，甚至連比賽都親眼看過，能夠認出他來自然不奇怪。
羅格索性朝一眾關注這邊的舉了舉手裡的木杯。
中年護衛頓時笑了起來，同樣舉杯回應。
周圍剛剛稍稍安靜下來的氣氛，也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本地商人打量了羅格幾人身上的綠色罩袍幾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等等。」
「今天白天安娜小姐回來的時候，後面是不是就跟著一群穿綠色衣服的傭兵？」
他說著看向羅格。
「羅格首領，那些傭兵是你的人？」
戈德已經喝了不少酒，聞言根本沒等羅格開口，便主動笑道：「就是我們。」
周圍幾人的目光頓時又有了一些變化。
「這麼說，安娜小姐這次回來，你們一路都跟著？」
「看來羅格首領不僅實力強大，還跟伯爵大人家關係不錯啊！」
羅格聽到這裡不由抬了抬眼。
這些人明顯是把事情往更深處想了。
他原本還準備順口解釋一句，可看到周圍那些人一個個都只是端著酒杯閒聊起鬨，最後又覺得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酒館裡本來就是這樣。
一句話從這張桌子傳到另一張桌子，到了最後究竟變成什麼樣，根本不會有人真去追究得那麼清楚。
羅格也就懶得專門解釋。
隨著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多，知道他身份的人也漸漸從附近幾桌擴散到了更遠的位置。
有人還在說競技大會，有人討論著黎明騎士，也有人已經開始打量羅格幾人身上的綠色罩袍。
羅格原本只是坐在桌旁聽著。
可過了片刻，他端著酒杯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剛才那個問題再次從腦海里浮現出來。
先前他開啟洞察視界的時候，酒館裡並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敵意。
這裡根本沒有幾個人認識他。
可現在已經不同了。
他的名字，他競技大會冠軍的身份，包括他就是白天隨安娜一同回城的那支綠色傭兵隊伍的首領，都已經隨著周圍的議論傳了出去。
現在再看呢？
羅格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重新端起酒杯的時候，悄然開啟了洞察視界。
下一刻，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酒館中掃過。
靠近窗邊的位置，一道人影的狀態已經發生了變化。
白色之中，多出了一絲極淡的紅意。
羅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朝那邊隨意瞟了一眼。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身上穿著十分普通的深色外衣，面前的桌子上還擺著半杯沒有喝完的酒，看起來與酒館裡那些來往各地的普通客人沒有多少區別。
從羅格他們進入酒館開始，他甚至從未特別注意過這個人。
可就在剛才，這個人還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現在卻變了。
羅格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移動目光。
很快，羅格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等洞察視界從酒館裡所有人身上掃過之後，羅格已經確認，前後一共有五個人的狀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化。
這些人剛才都與其他普通酒客沒有什麼區別，卻在自己的身份逐漸傳開以後，先後表現出了淡淡的敵意。
如果只是一個人，還可能存在其他原因。
可短短片刻，竟然接連出現了五個。
更何況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從旁邊那些商人的閒談中聽到，有本地人會為了第納爾替海寇傳遞訊息。
羅格的目光沒有繼續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
僅憑洞察中的敵意，他當然還無法確定這五個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但有一點已經足夠值得警惕。
這些人絕不是單純因為一個競技大會冠軍突然出現在酒館裡，才有這樣的反應。
如果他們態度的變化真的與自己的身份，或者與安娜一行有關，那這座城鎮內部的情況，恐怕比表面看起來還要複雜。
羅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很自然地關閉洞察視界，重新舉起木杯，與戈德幾人碰了一下。
桌邊很快又響起幾人的笑聲。
周圍的酒客仍在談論光嘯灣的競技大會，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羅格剛才已經將整間酒館重新觀察了一遍。
羅格仰頭喝了一口麥酒。
今晚這一趟，還真沒有白來。
農莊這邊已經安靜下來。
連續趕了這麼多天的路，隊員們吃過隨身攜帶的乾糧以後，大部分人都已經懶得再動，早早鑽進了準備好的住處。
羅格卻沒有這麼早睡下。
趁著天色還不算太晚，他叫上戈德和另外三名老隊員，準備去不遠處的城鎮走上一圈，順便熟悉一下附近的道路。
農莊距離城鎮本就只有不到兩里路，幾個人也沒有刻意催馬提速。
戰馬踩著小步子前行，路邊草叢中不時傳來細碎的蟲鳴，遠處牧地里甚至還能傳來幾聲低沉的犬吠。
道路兩旁大片農田與牧場已經看不太真切，唯有遠處山脊上的古堡始終懸在視野盡頭。
隨著他們逐漸靠近山腳，那座古堡里的燈火也變得越發清晰。
等轉上通往古堡與城鎮的主路以後，周圍頓時人多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輛由兩匹馬牽引的封閉馬車迎面從城鎮方向駛了過來。
趕車的車伕遠遠喊了一聲。
羅格自然地帶著幾個人向道路邊緣讓了讓，馬車從他們身旁經過，沒有絲毫停留，徑直向主堡方向駛去。
羅格隨意掃了一眼。
這輛馬車雖然比不上安娜小姐那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豪華馬車，卻同樣裝飾得十分精緻，車廂兩側還有兩名騎馬護衛一路護送。
戈德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又順著山路朝更高處望了一眼。
「馬車裡面坐著的，怕是鎮裡的哪位權貴吧？」
他說著咂了咂嘴。
「今晚城堡那邊還真熱鬧，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哪個貴族小姐看上伊瓦爾大人……聽說他現在還是個老光棍呢。」
旁邊幾名老隊員頓時笑了起來。
羅格也抬頭朝古堡方向看了一眼。
城牆本身仍沉在夜色中，只有更高處主樓的一排排窗戶透著明亮的光，將大半座建築的輪廓從黑暗中勾勒出來。
通往古堡的山路上，偶爾還能看見上山的騎手和侍從。
伊瓦爾離開農莊前便已經說過，卡拉撒伯爵今晚專門為埃里克準備了一場歡迎宴會。
看現在的情形，那場宴會顯然快要開始了。
戈德抬頭看了半天，忽然又有些眼饞地說道：
「伊瓦爾大人這會兒估計已經喝上好酒了，也不知道那些貴族平時喝的酒到底是什麼滋味。」
「真這麼羨慕，明天自己去問問伊瓦爾大人。」
羅格笑著回了一句。
戈德趕忙搖頭。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那還是算了。」
「就算那些貴族天天喝金水，我也不羨慕。再說了，他們那些酒還真不一定有咱們營地自己的酒好喝。」
旁邊幾名老隊員頓時跟著起鬨。
「就是！」
「那些貴族看著一個比一個體面，真到了宴會上，說不定給他們端上去的是馬尿，他們照樣得夸兩句好喝呢！」
「哈哈……那地方光看著就不像咱們該去的。」
幾個人笑作一團。
羅格沒有說什麼，只是又朝山上的古堡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他對此確實談不上什麼羨慕。
「走吧。」
幾個人重新催動戰馬。
一條道路沿著山坡繼續向上，通往那座燈火通明的古堡。
另一條則貼著山腳向前，延伸進不遠處的城鎮。
羅格他們沒有停留，徑直沿著山腳的道路繼續前往城鎮方向。
五人身上的綠色罩袍在夜色中並不起眼，戰馬的蹄聲也很快混進了道路上偶爾響起的車輪聲與其他馬蹄聲中。
沒過多久，他們便已經混入來往的傭兵、護衛和趕夜路的人群之間，再沒有什麼顯眼之處。
……
靠近城鎮以後，道路兩側已經能夠看見幾名城鎮守衛。
幾名守衛立在路旁，目光從羅格五人身上掃過。
見他們是從主堡一側的道路過來，也沒有上前阻攔，只任由一行人繼續朝鎮內行去。
五人順利進入城鎮，也沒有急著尋找什麼地方，只沿著通往鎮子中心的道路緩緩向前。
白天第一次經過這裡的時候，羅格已經大致見識過這座古堡下方城鎮的規模。
可真正到了夜裡，眼前又完全是另一番模樣。
靠近外圍的居民區已經安靜下來。
道路兩側大片低矮木屋都關上了門，偶爾還能從窗戶的縫隙間看見昏黃的燈光。
有些人家才剛準備休息，一名婦人正推開屋門，把晾在外面的雜物收進屋裡。
另一邊還有個孩子遲遲不肯回家，站在街邊玩得起勁，被屋門前的婦人接連喊了幾聲，這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羅格看著沿途這些景象，原本始終留意著四周，此刻也稍稍放鬆了幾分。
海寇已經把戰爭帶進了卡拉撒領，可至少在這座古堡庇護下的城鎮裡，原本的秩序還沒有被徹底打亂。
普通人的日子依舊在繼續。
幾人繼續向鎮子中心市場行去。
腳下的道路漸漸變得寬闊，周圍的人影也重新多了起來。
市場已經基本收攤，大片木架和攤位都空了下來，只剩靠近主路的少數商鋪還亮著燈。
正走著，前方忽然響起一陣略顯雜亂的馬蹄聲。
一支十幾人的騎兵隊伍從西邊道路緩緩返回。
羅格朝那邊看了幾眼。
那些騎兵坐騎腹部和四蹄上都沾著泥漿，就連馬背上的騎手也沒多少精神，一個個任由戰馬拖著疲憊的步子向前。
他們大概就是下午從古堡出去的幾支騎兵之一。
羅格他們五個人並沒有在這裡停留太久，雙方很快錯身而過。
羅格一邊走，一邊記下道路和幾個明顯的岔口，熟悉著地形路線。
等繞過已經關閉的市場以後，幾家旅店和酒館都聚集在這一帶，街道也明顯熱鬧了許多。
還沒真正靠近，前方嘈雜的說話聲便已經傳了過來。
白天在鎮裡做生意的外地商人與商隊人員，大多還沒有休息，一些商隊護衛就靠在旅店門前閒聊，幾間酒館更是不斷有人推門進出。
烤過的食物香氣混著麥酒的味道，也順著夜風一路飄到了街上。
戈德原本還在朝前走，目光卻已經不由自主地朝酒館那邊飄了過去。
旁邊三名老隊員的反應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
羅格順著幾人的視線看了一眼，哪裡還不知道這幾個傢伙在打什麼主意。
「你們看什麼？」
戈德頓時咳了一聲，一本正經地收回目光。
「老大，地方咱們也看得差不多了。」
「反正都進城了……我可是聽說，艾琳隊長給了你一大筆零花錢？」
旁邊一名老隊員忍不住接話：「對啊，喝點小酒再回去？」
羅格回頭掃了幾個人一眼，四雙眼睛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連續趕路這麼多天，今天又剛剛抵達卡拉撒領，別說戈德他們，就連羅格自己也已經很久沒有真正坐進酒館裡安穩喝上一杯了。
正事既然已經辦得差不多，他也沒有掃幾個人的興。
「行了。」
「今天我請客，你們回去可別跟其他隊員聲張這事兒！」
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放心吧老大！」
說笑之間，一行人已經來到附近一間規模較大的酒館門前。
他們先後翻身下馬，將戰馬交給門旁專門照看牲口的人，隨後推開酒館的大門，一同走了進去。
……
酒館裡極為熱鬧。
屋子中央懸著幾盞油燈，四周牆壁和木柱旁也掛著亮堂的燈盞，將整間酒館照得一片昏黃。
幾十名客人零零散散圍坐在各張桌旁，木杯碰撞聲、談笑聲與偶爾響起的爭吵混在一起。
幾名端著麥酒和食物的侍者在人群間來回穿梭，不時側身避開從座位間經過的客人。
酒館裡的客人更是什麼模樣都有。
有裹著厚實外衣的商人，也有腰間掛著短刀的商隊護衛與傭兵，靠近另一側的幾張桌旁，還坐著幾個明顯剛剛換崗下來的本地軍士。
更遠處，幾名傭兵已經喝得滿臉通紅，正為了錢爭得面紅耳赤，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五個穿綠色罩袍的傭兵進來，並沒有引起多少注意。
羅格很快找到一張空桌，帶著幾人坐下，又招呼酒館侍者送來幾杯麥酒和一些肉食。
酒水沒過多久便端了上來。
羅格端起木杯淺淺嘗了一口。
味道自然遠比不上營地里的酒，不過他們今晚本來也不是專程為了喝什麼好酒來的。
酒館裡人聲嘈雜，周圍到處都是喝酒談笑的傭兵、護衛和商人。
連續趕路這麼多天，真正坐到這樣的地方喝上一杯，享受的反倒是這種久違的熱鬧。
戈德幾人顯然更加不挑。
幾杯麥酒下肚以後，幾個人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羅格偶爾跟著說上兩句，大部分時候只是端著杯子坐在一旁，聽著周圍那些混雜在一起的談話聲。
酒館這種地方，從來不缺訊息。
他甚至不需要主動打聽什麼。
左側不遠處的一張桌旁，幾個商人正在抱怨最近的商路：
「再這麼下去，我下個月就只能往北走了。」
「唉，北邊也不好走。」另一個商人搖了搖頭。
「迷霧山那些野人隔三岔五就下來搶東西……上次老霍恩那支商隊二十多個人出去，回來的時候就剩十二個，連貨車都扔了兩輛。」
旁邊有人聽得皺起眉頭。
「話說卡拉撒伯爵前些時候不是才把那些海寇打得很慘嗎？怎麼現在商路還是這麼難走？」
一旁一名商隊護衛明顯喝得有些上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現在那些海寇哪還用聚上幾百上千人？」
「十來個人往小路上一鑽，搶完東西就跑。」
「伯爵手裡就算有再多騎士，難道還能一天到晚守著你們這些小商人的貨車？」
幾名商人頓時沒話說了。
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商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忍不住罵道：
「該死的海寇，早晚他們的長船都要翻在海里餵魚！」
「最近生意越來越難做，再這麼下去，連酒都快喝不起了。」
另一邊靠近牆角的位置，也有人正說著今天下午從古堡離開的那些騎兵。
「聽說北邊又有村莊出事了。」
「我下午親眼看見兩隊騎兵從北路出去，到現在才有人回來。」
聲音很快又被周圍更加嘈雜的談話蓋了過去。
零碎訊息不斷湧入羅格的耳中，從這些人的嘴裡聽出來，又完全是另一種不同的感覺。
羅格正慢慢喝著酒，旁邊另一桌的談話忽然傳進耳中。
說話的是一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馬商，他正與身旁兩個護衛閒聊。
「聽說最近城裡查外來的商人，比以前嚴多了。」
其中一名護衛隨口問道：「為什麼？」
馬商撇了撇嘴。
「還能為什麼，怕海寇的人混進來唄。」
另外一名護衛聽完頓時笑了。
「那些凡斯凱瑞海蟲真要自己跑進來，一張嘴誰還聽不出來？」
「那可未必非得他們自己進來。」
馬商端起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
「真想打聽訊息，隨便拿幾個第納爾出來，本地願意替他們賣訊息的人多著呢。」
幾個人很快又把話題轉到了別處。
羅格手裡的酒杯卻稍微停了一下。
賣訊息的人……
他的腦海里忽然浮現出了北上途中抓住的那三個僱傭騎手。
當時得到的訊息已經足夠明確。
就在光嘯灣，有人把相關情報送給了東邊的海寇首領。
原本聽起來還像是一件孤立的事情，可現在從這些商人口中再次聽到類似的話，他對這件事的感覺便完全不同了。
羅格抬起頭，目光認真掃過整個酒館，洞察視界也悄然開啟。
商人、傭兵、農民……
幾十個人坐在不同位置，喝著酒、聊著天。
不管是從洞察視角還是從外表上來看，他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常。
羅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就連洞察視角也沒有發現異常，這其實並不奇怪。
洞察視界從來都不是能夠分辨人心的東西。
以前那些會在他視野里出現明顯敵意的人，要麼對他有所了解，要麼本身已經將他當成需要對付的目標。
今天晚上在這裡，根本沒人認識自己！
從那人的角度來看，自己不過是坐在酒館裡喝酒的陌生傭兵。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對他產生敵意？
……
就在羅格與戈德幾人再次舉杯碰了一下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道有些遲疑的聲音。
「您是……羅格？」
羅格微微一頓，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隔著一張桌子，一個已經喝得臉色發紅的中年男人正盯著他。
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有些陳舊的棕色外套，腰間還掛著一柄短劍，看打扮更像是哪支商隊裡的護衛。
羅格並不認識對方。
那人卻皺著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努力確認什麼。
羅格還沒來得及開口，對方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男人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桌椅碰撞的動靜頓時惹得附近幾桌人紛紛側目，可他根本沒有在意，只顧著重新將羅格從頭到腳仔細看了一遍。
下一刻，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還真是你！」
「光嘯灣的競技大會冠軍！」
周圍原本還在喝酒說話的幾桌人頓時安靜了一些。
中年護衛卻明顯已經興奮起來。
「前陣子我就在光嘯灣！羅格大人，我看過你的比賽！」
他望著羅格，語氣越發確定。
附近頓時有人轉過頭來。
「競技大會冠軍？」
「就是他嗎？光嘯灣競技大會冠軍？」
「等等，是不是打贏了黎明騎士的那個？」
先前認出羅格的中年護衛立刻轉身，朝說話那人一指。
「對！」
這一下，附近注意到這邊的人明顯更多了。
原本還在各自喝酒聊天的一些客人紛紛轉過頭來，有人低聲議論，也有人乾脆端著酒杯湊近了些，想看看這個剛剛還坐在角落裡的年輕傭兵。
羅格坐在原地，一時間有些無奈。
他們剛進酒館的時候，根本沒有幾個人多看這邊一眼。
誰能想到才坐了這麼一會兒，竟然真碰上了一個親眼看過競技大會的人。
不過仔細想想，這倒也算不上多麼奇怪。
西海岸本就尚武，商人、傭兵和商隊護衛又常年往來各地，一場競技大會上發生的事情，本來就是他們閒暇時最喜歡談論的話題之一。
更何況那場競技大會才過去沒多久。
旁邊的戈德已經徹底樂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老大，都在看著你呢！」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詢問當時競技大會上的情況，也有人純粹只是湊過來看個熱鬧。
一個明顯已經喝了不少的年輕護衛還上下打量了羅格幾眼，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些什麼，卻被身旁的同伴一把拉了回去。
羅格也沒有因為被人認出來就故意擺什麼架子。
那個中年護衛當時就在光嘯灣，甚至連比賽都親眼看過，能夠認出他來自然不奇怪。
羅格索性朝一眾關注這邊的舉了舉手裡的木杯。
中年護衛頓時笑了起來，同樣舉杯回應。
周圍剛剛稍稍安靜下來的氣氛，也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本地商人打量了羅格幾人身上的綠色罩袍幾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等等。」
「今天白天安娜小姐回來的時候，後面是不是就跟著一群穿綠色衣服的傭兵？」
他說著看向羅格。
「羅格首領，那些傭兵是你的人？」
戈德已經喝了不少酒，聞言根本沒等羅格開口，便主動笑道：「就是我們。」
周圍幾人的目光頓時又有了一些變化。
「這麼說，安娜小姐這次回來，你們一路都跟著？」
「看來羅格首領不僅實力強大，還跟伯爵大人家關係不錯啊！」
羅格聽到這裡不由抬了抬眼。
這些人明顯是把事情往更深處想了。
他原本還準備順口解釋一句，可看到周圍那些人一個個都只是端著酒杯閒聊起鬨，最後又覺得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酒館裡本來就是這樣。
一句話從這張桌子傳到另一張桌子，到了最後究竟變成什麼樣，根本不會有人真去追究得那麼清楚。
羅格也就懶得專門解釋。
隨著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多，知道他身份的人也漸漸從附近幾桌擴散到了更遠的位置。
有人還在說競技大會，有人討論著黎明騎士，也有人已經開始打量羅格幾人身上的綠色罩袍。
羅格原本只是坐在桌旁聽著。
可過了片刻，他端著酒杯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
剛才那個問題再次從腦海里浮現出來。
先前他開啟洞察視界的時候，酒館裡並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敵意。
這裡根本沒有幾個人認識他。
可現在已經不同了。
他的名字，他競技大會冠軍的身份，包括他就是白天隨安娜一同回城的那支綠色傭兵隊伍的首領，都已經隨著周圍的議論傳了出去。
現在再看呢？
羅格神色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重新端起酒杯的時候，悄然開啟了洞察視界。
下一刻，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酒館中掃過。
靠近窗邊的位置，一道人影的狀態已經發生了變化。
白色之中，多出了一絲極淡的紅意。
羅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朝那邊隨意瞟了一眼。
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身上穿著十分普通的深色外衣，面前的桌子上還擺著半杯沒有喝完的酒，看起來與酒館裡那些來往各地的普通客人沒有多少區別。
從羅格他們進入酒館開始，他甚至從未特別注意過這個人。
可就在剛才，這個人還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
現在卻變了。
羅格沒有急著下結論，只是不動聲色地繼續移動目光。
很快，羅格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等洞察視界從酒館裡所有人身上掃過之後，羅格已經確認，前後一共有五個人的狀態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化。
這些人剛才都與其他普通酒客沒有什麼區別，卻在自己的身份逐漸傳開以後，先後表現出了淡淡的敵意。
如果只是一個人，還可能存在其他原因。
可短短片刻，竟然接連出現了五個。
更何況就在不久之前，他才從旁邊那些商人的閒談中聽到，有本地人會為了第納爾替海寇傳遞訊息。
羅格的目光沒有繼續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
僅憑洞察中的敵意，他當然還無法確定這五個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但有一點已經足夠值得警惕。
這些人絕不是單純因為一個競技大會冠軍突然出現在酒館裡，才有這樣的反應。
如果他們態度的變化真的與自己的身份，或者與安娜一行有關，那這座城鎮內部的情況，恐怕比表面看起來還要複雜。
羅格心裡已經有了判斷，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他很自然地關閉洞察視界，重新舉起木杯，與戈德幾人碰了一下。
桌邊很快又響起幾人的笑聲。
周圍的酒客仍在談論光嘯灣的競技大會，似乎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羅格剛才已經將整間酒館重新觀察了一遍。
羅格仰頭喝了一口麥酒。
今晚這一趟，還真沒有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