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王國恩怨
「是獅騎士！」
喊聲從市民看台上傳來。
紅髮騎士扯下深色罩袍以後，甲冑上的紋章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深灰色的全身板甲上，兩頭赤紅雄獅的紋章占據胸前，在冰冷的金屬上格外醒目。
那是烈獅王國的象徵。
原本嘈雜的騎槍比武場，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看台上的許多人顯然認出了這道紋章。
羅格坐在靠近賽道的冠軍觀禮區，隔著前方護欄看向那名紅髮騎士。
年輕的面容，平靜的神態，還有那種彷佛對周圍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從容，讓羅格很快認出了對方。
是昨晚在酒館裡見過的那個紅髮青年。
短暫的寂靜過後，議論聲迅速從各處看台上蔓延開來。
「真是烈獅人？」
「那兩頭獅子圖案不會錯。」
「還是獅騎士……」
「他為什麼要遮著紋章參加比賽？」
開台上平民們最初的驚訝很快便轉變成了敵意。
碼頭工人和水手聚集的區域，逐漸響起一陣噓聲。
「烈獅王國的人也敢來光嘯灣？」
「當年海寇把西海岸港口燒成廢墟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的獅騎士？」
「現在倒跑來參加我們的騎槍比賽了。」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水手站在護欄後方，朝賽場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們收了西海岸那麼多年的稅，卻連這裡的港口都不肯保護！」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最後還不是我們自己拿起武器，才守住了這裡。」
「要是靠他們，這裡早就被海寇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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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年輕人不清楚具體發生過什麼，只知道菲爾茲威與烈獅王國一直是敵對關係。
聽見老人們的控訴後，他們望向賽場的目光也隨之多出敵意。
商人們則安靜許多，他們沒有像碼頭工人那樣叫罵，只低聲與身旁的人交談。
「烈獅王國至今仍說咱們西海岸領主背叛了白銀王座。」
「在他們眼中，菲爾茲威大概從來都不是什麼王國，只是幾個占據港口、拒絕繳稅的商人家族罷了。」
這些聲音不算響亮，卻比看台上的怒罵更加尖銳。
羅格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伊瓦爾。
伊瓦爾原本對騎槍比賽沒有表現出多少興趣。
可看清那道獅紋以後，他的神情已經完全嚴肅下來。
「獅騎士的身份很特殊？」羅格問道。
「獅騎士團是烈獅王國的皇家騎士團。」
伊瓦爾注視著賽道上的紅髮騎士。
「能夠穿上那身甲冑的人，沒有一個是普通騎士。」
「皇家騎士團？」
「是直接效忠烈獅王室的重要騎士團。」伊瓦爾壓低聲音補充道。
「他們替王室作戰，也替王室鎮壓那些不願服從的人。」
「在烈獅人眼中，大陸中央依舊應該由他們統治，至於我們菲爾茲威，不過是趁王國衰弱時，從西海岸脫離出去的一群叛徒。」
羅格望了一眼四周。
「菲爾茲威以前屬於烈獅王國？」
「西海岸沿海的城市，曾經向烈獅王國稱臣，後來我們祖輩擊退海寇，組建了聯盟，不在聽令於白銀王座。」
伊瓦爾沉默片刻，才繼續說道：
「那時，西海岸商人向王室提供金幣和船隻，烈獅王國則承諾保護這裡的港口和商路。」
「後來凡斯凱瑞海寇不斷襲擊西海岸。」
「船隻被搶，村莊被燒，人口被掠走，可烈獅王國始終不派遣軍隊解決海寇問題。」
「西海岸領主們不得不尋找其他辦法。」
羅格已經猜到後面的事情。
「後來西海岸領主和部分凡斯凱瑞雅爾聯合，才有瞭如今的菲爾茲威。」
「嗯。」
伊瓦爾點頭。
「那些雅爾帶著戰士登陸西海岸，幫助沿海領主抵抗海寇，後來，他們擁有了土地、人口和自己的軍隊。」
「最終，西海岸再也不願意聽從烈獅國王的命令。」
「我們菲爾茲威人則認為，是烈獅王國先拋棄了西海岸。」
伊瓦爾說到這裡，目光落向主看台。
原本圍在艾丁伯爵身邊表示祝賀的貴族，此刻已經停止交談。
不少封臣都望著那身獅紋甲冑，臉色並不好看。
這不再只是一名外國騎士的身份問題。
艾丁伯爵舉辦這場大競技會，本就是為了展示光嘯灣的秩序與武力。
可在步戰比賽中，參加比賽的本地貴族先後敗給羅格，好在羅格是伊瓦爾的人。
騎槍比武也因此成了貴族們挽回顏面的機會。
埃里克又剛剛擊敗上一屆霧籠城騎槍冠軍，整個賽場都在高喊他的名字。
可現在，一名來自烈獅王國的獅騎士進入了半決賽。
若是再讓他奪走騎槍冠軍，獅紋便會在光嘯灣最重要的競技場上，壓過艾丁家族以及所有菲爾茲威騎士的紋章。
「事情變得麻煩了。」伊瓦爾低聲說道。
羅格沒有回答，他再次看向紅髮騎士。
對方已經將扯下來的深色罩袍交給侍從。
四周不斷傳來的噓聲、咒罵與議論，並沒有讓他的神色發生任何變化。
他只低頭檢查了一遍盾牌上的皮帶，又從侍從手中接過新的騎槍。
動作平穩，呼吸也沒有明顯變化。
彷佛剛才連續兩輪騎槍衝鋒並沒有給他造成多少消耗。
羅格心念微動，洞察之眼隨之開啟。
賽道上的騎士與戰馬逐漸被不同顏色的輪廓覆蓋。
紅髮騎士的部分資訊也出現在視野之中。
羅格目光從上面逐一掃過。
紅髮騎士的騎術極高，身體狀態也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更驚人的是，他的長杆武器熟練度已經達到了四百五十。
看清這個數字時，羅格眼神微微一凝。
伊瓦爾和埃里克都算得上接受過完整訓練的優秀騎士。
尤其是埃里克。
能夠擊敗對手，騎術與長杆武器的水平已經遠遠超過普通貴族騎士。
可眼前這個紅髮青年，實力仍然明顯勝過他們一籌。
羅格回想起剛才那次交鋒。
紅髮騎士的騎槍明明已經命中對手盾牌。
可在槍尖接觸的一刻，他卻主動偏轉了騎槍，沒有將戰馬衝鋒帶來的力量完全壓上去。
那不是失誤，更不是無法掌握。
他只是沒有認真，刻意控場。
「剛才那兩輪，他在保留力量。」
伊瓦爾顯然也看出了問題。
「有可能。」
羅格看著重新回到賽道盡頭的紅髮騎士。
「那名效忠伯爵的本地騎士，恐怕要輸了。」
伊瓦爾轉頭看了他一眼。
羅格沒有解釋。
賽道另一端，那名本地騎士已經認出了對手的身份。
他的臉色比剛才凝重許多。
周圍看台上的聲音，也已經從單純支援一個本地騎士，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呼喊。
「把獅騎士挑下去！」
「這裡是光嘯灣！這裡是菲爾茲威！」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跟著站起身。
連一些原本保持沉默的商人和貴族隨從，也忍不住望向賽道上的本地騎士。
此刻，站在紅髮騎士對面的已經不只是一個在光嘯灣小有名氣的本地騎士。
在看台上的人眼中，他成了第一個被寄望於正面擊敗雄獅的人。
本地騎士沒有退縮。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新的騎槍，將其豎在胸前，先朝主看台方向行了一禮。
隨後調轉戰馬，回到賽道盡頭。
這個動作讓看台上的呼喊聲更加高昂。
主看台上，艾丁伯爵已經站起身。
他沒有回應看台上的情緒，也沒有因為對方暴露獅騎士身份而中止比賽。
賽事已經進行到半決賽，只要紅髮騎士沒有違反規則，艾丁伯爵便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將他趕出賽場。
否則，所有人都會認為光嘯灣畏懼一名烈獅王國的騎士。
號角手重新舉起長號，場內的呼喊逐漸減弱。
賽道兩端，兩名騎士已經做好準備。
紅髮騎士將騎槍夾在腋下。
與前兩輪相比，他的動作看上去並沒有多少變化。
槍尖沒有絲毫晃動，從戰馬開始起步的那一刻，便始終指向賽道另一端。
長號聲驟然響起。
兩匹戰馬幾乎同時衝出。
本地騎士率先催促戰馬加速。
他仍然選擇了上一輪取得命中的進攻方式。
槍尖略微上揚，瞄準紅髮騎士盾牌邊緣與肩甲之間的位置。
那裡的防護更薄，也更容易讓騎手失去平衡。
紅髮騎士沒有躲閃。
兩匹戰馬沿著賽道迅速接近。
馬蹄不斷踏落，沉重聲響連成一片。
「把這個該死的獅騎士挑下去！」看台上的人再次高喊。
距離只剩最後幾步，紅髮騎士忽然將左手盾牌向外調整了極小的角度。
本地騎士的槍尖撞上盾面。
砰！
槍尖沿著傾斜的盾面向外滑開，細長槍桿承受不住高速衝擊，當場從中折斷。
幾乎同一時間，紅髮騎士手中的騎槍準確撞上了對方盾牌上緣。
沉重的撞擊聲甚至蓋過了周圍的呼喊。
本地騎士左手的盾牌瞬間裂開。
一道裂痕從邊緣貫穿盾面。
繪製在盾牌上的家族紋章也隨之斷成兩半。
巨大的衝擊將騎士的左臂向外掀開。
他整個人直接脫離馬鞍，連同破裂的盾牌一起重重摔進賽道。
紅髮騎士手中的騎槍同樣折斷。
他的身體只向後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坐穩。
胯下戰馬繼續向前衝出十餘步，隨後在他的控制下逐漸停住。
看台上的呼喊戛然而止。
方才還在高喊「菲爾茲威」的數百名觀眾，此刻紛紛望向賽道中央倒地的騎士面露失望之色。
幾名侍從迅速衝進賽道。
倒地的騎士在泥地里翻過身，抬手摘下頭盔。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卻沒有失去意識。
經過短暫檢查，侍從確認他沒有遭受嚴重傷害。
比賽結果已然不言而喻。
「獲勝者，來自烈獅王國的獅騎士！」
大部分本地觀眾依舊沉默。
紅髮騎士沒有抬起斷槍慶祝，也沒有繞場回應觀眾。
他只是調轉戰馬，緩緩朝主看台方向走去。
經過倒地騎士附近時，他沒有停下。
也沒有像埃里克剛才那樣下馬攙扶對手。
彷佛這場勝利根本不值得他付出更多注意。
來到主看台前方，紅髮騎士勒住戰馬。
他坐在馬背上，右手橫在胸前，向艾丁伯爵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動作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艾丁伯爵站在觀禮台前，面色看不出喜怒。
四周所有貴族與封臣都在等待他的反應。
短暫沉默後，艾丁伯爵同樣抬手回禮，他認可了比賽結果。
紅髮騎士放下手臂，調轉戰馬。
視線越過賽場，落向另一側的參賽者通道。
埃里克正站在那裡。
他已經摘下頭盔，肩甲上的撞擊痕跡還沒有來得及處理。
剛剛擊敗哈爾曼帶來的喜悅，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
兩名年輕騎士隔著整條賽道短暫對視。
紅髮騎士沒有繼續停留，很快騎馬進入通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主看台附近才重新響起議論。
「伯爵大人，不能讓他繼續參加決賽，他沒有參賽資格！」
一名封臣壓低聲音說道：「獅騎士從來沒有承認過我們的王國。」
「若是讓他在光嘯灣奪走冠軍，烈獅人會把這件事傳遍整個潘德。」
「整個菲爾茲威也會因此蒙羞！」
聽著周圍封臣的爭論，艾丁伯爵已經面沉如水。
旁邊另一名封臣立即搖：「大人，比賽已經進行到這裡。」
「不能因為對手身份暴露，就臨時改變規則。」
「真要這麼做，所有人都會說我們光嘯灣會害怕一個獅騎士。」
另外一人反駁道：「可他刻意遮住紋章參賽，本就居心不良。」
「賽事登記並未禁止隱藏騎士團身份。」
「只要他使用的姓名和爵位沒有問題，就不能因為身份問題取消資格！」
更多人加入爭論。
有人主張立即調查。
有人認為應當先完成比賽。
也有人已經開始考慮另一件事。
「獅騎士不會無緣無故來光嘯灣，是他自己來的，還是帶有老獅子的命令？」
「烈獅王國為什麼偏偏選擇在伯爵大人舉辦大會的時候派人過來？」
議論聲越來越多。
艾丁伯爵沒有參與爭執。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親信低聲吩咐：
「查清他的登記身份，還有昨晚住在什麼地方，和哪些人接觸過。」
親信立即低頭領命離去。
賽場上的破損盾牌與折斷騎槍正被侍從清理。
市民看台卻遲遲沒有恢復原來的熱鬧。
半決賽開始前，許多人只是想看一場精彩的騎槍比武。
現在，賽道兩端的勝負已經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一名滿臉鬍鬚的老兵站在護欄後方，盯著獅騎士離開的方向。
「當年烈獅王國護不住西海岸。」
「如今卻要來告訴我們，誰才是真正的騎士。」
旁邊年輕人問道：「埃里克少爺能贏嗎？」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他剛剛擊敗了霧籠城冠軍。」
「還沒有打，誰也不知道結果。」
類似的聲音很快在各處看台上響起。
此前埃里克擊敗哈爾曼時的表現，也再次被人提起。
「哈爾曼可是上一屆冠軍。」
「埃里克少爺能夠擊敗他，未必就會輸給獅騎士。」
「對，剛才那個本地騎士本來就不如哈爾曼。」
「決賽才是真正的較量。」
人們彷佛重新找到了希望。
零散的呼喊再次從看台上響起。
「埃里克！」
「埃里克！」
起初聲音並不整齊。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埃里克！」
呼喊很快傳遍整座競技場。
這一次，聲音與剛才完全不同。
他們不再只是為艾丁伯爵的長子歡呼。
而是希望埃里克替光嘯灣，替菲爾茲威擊敗那身獅子紋章。
參賽者通道附近，埃里克已經重新戴上頭盔。
侍從正在檢查他剛才使用過的戰馬。
埃里克抬手指向另一匹備用戰馬，又讓人送來幾面新的盾牌。
剛才與哈爾曼交鋒時使用過的盾牌已經布滿裂痕，顯然無法繼續參加決賽。
他一面活動左臂，一面低聲與身邊的人交談。
從動作上看，先前連續承受撞擊造成的酸痛仍然存在。
但他沒有離開賽場休息。
哈爾曼騎士已經脫下了上身甲冑，正從旁邊的通道經過。
看見埃里克正在檢查裝備，他停了一下。
「別和他拼騎術與技術。」
埃里克轉頭看向哈爾曼騎士。
哈爾曼繼續說道：
「剛才那個人沒有把身體完全壓上騎槍，只靠槍線和時機，就把對手的盾牌擊裂了。」
「想贏，只能逼他和你正面碰撞。」
「你剛才連我的盾都能掀開。至少在正面對撞上，你還有機會。」
埃里克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哈爾曼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不久以後，艾丁伯爵的一名侍從來到準備區。
他沒有高聲傳令，只走到埃里克身邊，低聲說道：
「伯爵大人讓您全力應戰。」
埃里克抬頭看向主看台，父親依舊站在那裡。
父子二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片刻，埃里克輕輕點了一下頭。
下一場比賽已經不只是埃里克能否奪取冠軍的問題。
只要獅騎士站上賽道，埃里克便成了光嘯灣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觀賽區看台中，伊瓦爾忽然開口：
「等騎槍冠軍決出來，按照大會舊例，你這個冠軍有資格發起榮譽冠軍挑戰。」
羅格看了他一眼。
「冠軍挑戰冠軍？」
「嗯。」
伊瓦爾沒有繼續解釋。
羅格也沒有繼續追問，他的目光重新落向賽場。
一個冠軍頭銜，原本只意味著獎金、榮譽，以及貴族和平民的歡呼。
可現在，周圍的人已經將遠超過獎金的意義壓在了這場比賽上。
伯爵大人希望埃里克維護艾丁家族的顏面。
騎士們希望他證明菲爾茲威的騎士不弱於烈獅王國。
還有人將祖輩留下的恩怨，也一併交到了這個年輕人手中。
羅格並不認為一場騎槍比賽真的能夠決定兩個王國孰強孰弱。
但他看得出來，只要這座競技場裡的人相信，它便擁有了這樣的意義。
賽道上的斷槍和碎裂盾牌已經被清理乾淨。
號角手重新來到場邊。
主看台、貴族席與市民看台，逐漸恢復安靜。
紅髮騎士從一側的準備區重新出現。
他沒有披回那件深色罩袍，胸前的赤紅獅紋完整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另一側，埃里克也牽著戰馬走出通道。
艾丁家族的金色龍紋章繪製在新盾牌上。
兩人在不同方向停下，隔著整條賽道看向彼此。
看台上的呼喊聲逐漸匯聚。
「埃里克！」
「埃里克！」
羅格坐在觀禮區，目光從埃里克移向那名昨晚在酒館裡見過的紅髮青年。
烈獅王國的獅騎士，刻意遮掩騎士團身份來到光嘯灣。
對方究竟為何來到光嘯灣，羅格暫時還無法確定。
但隨著那身獅紋暴露，這場騎槍決賽便已經不再只屬於兩名騎士。
它成了烈獅王國與菲爾茲威之間的一場公開較量。
號角手緩緩舉起長號。
艾丁伯爵也在主看台上站起身。
全場的聲音逐漸消失。
決賽即將開始。
……
喊聲從市民看台上傳來。
紅髮騎士扯下深色罩袍以後，甲冑上的紋章徹底暴露在陽光下。
深灰色的全身板甲上，兩頭赤紅雄獅的紋章占據胸前，在冰冷的金屬上格外醒目。
那是烈獅王國的象徵。
原本嘈雜的騎槍比武場，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看台上的許多人顯然認出了這道紋章。
羅格坐在靠近賽道的冠軍觀禮區，隔著前方護欄看向那名紅髮騎士。
年輕的面容，平靜的神態，還有那種彷佛對周圍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從容，讓羅格很快認出了對方。
是昨晚在酒館裡見過的那個紅髮青年。
短暫的寂靜過後，議論聲迅速從各處看台上蔓延開來。
「真是烈獅人？」
「那兩頭獅子圖案不會錯。」
「還是獅騎士……」
「他為什麼要遮著紋章參加比賽？」
開台上平民們最初的驚訝很快便轉變成了敵意。
碼頭工人和水手聚集的區域，逐漸響起一陣噓聲。
「烈獅王國的人也敢來光嘯灣？」
「當年海寇把西海岸港口燒成廢墟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們的獅騎士？」
「現在倒跑來參加我們的騎槍比賽了。」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水手站在護欄後方，朝賽場上吐了一口唾沫。
「他們收了西海岸那麼多年的稅，卻連這裡的港口都不肯保護！」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最後還不是我們自己拿起武器，才守住了這裡。」
「要是靠他們，這裡早就被海寇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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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年輕人不清楚具體發生過什麼，只知道菲爾茲威與烈獅王國一直是敵對關係。
聽見老人們的控訴後，他們望向賽場的目光也隨之多出敵意。
商人們則安靜許多，他們沒有像碼頭工人那樣叫罵，只低聲與身旁的人交談。
「烈獅王國至今仍說咱們西海岸領主背叛了白銀王座。」
「在他們眼中，菲爾茲威大概從來都不是什麼王國，只是幾個占據港口、拒絕繳稅的商人家族罷了。」
這些聲音不算響亮，卻比看台上的怒罵更加尖銳。
羅格收回目光，看向身邊的伊瓦爾。
伊瓦爾原本對騎槍比賽沒有表現出多少興趣。
可看清那道獅紋以後，他的神情已經完全嚴肅下來。
「獅騎士的身份很特殊？」羅格問道。
「獅騎士團是烈獅王國的皇家騎士團。」
伊瓦爾注視著賽道上的紅髮騎士。
「能夠穿上那身甲冑的人，沒有一個是普通騎士。」
「皇家騎士團？」
「是直接效忠烈獅王室的重要騎士團。」伊瓦爾壓低聲音補充道。
「他們替王室作戰，也替王室鎮壓那些不願服從的人。」
「在烈獅人眼中，大陸中央依舊應該由他們統治，至於我們菲爾茲威，不過是趁王國衰弱時，從西海岸脫離出去的一群叛徒。」
羅格望了一眼四周。
「菲爾茲威以前屬於烈獅王國？」
「西海岸沿海的城市，曾經向烈獅王國稱臣，後來我們祖輩擊退海寇，組建了聯盟，不在聽令於白銀王座。」
伊瓦爾沉默片刻，才繼續說道：
「那時，西海岸商人向王室提供金幣和船隻，烈獅王國則承諾保護這裡的港口和商路。」
「後來凡斯凱瑞海寇不斷襲擊西海岸。」
「船隻被搶，村莊被燒，人口被掠走，可烈獅王國始終不派遣軍隊解決海寇問題。」
「西海岸領主們不得不尋找其他辦法。」
羅格已經猜到後面的事情。
「後來西海岸領主和部分凡斯凱瑞雅爾聯合，才有瞭如今的菲爾茲威。」
「嗯。」
伊瓦爾點頭。
「那些雅爾帶著戰士登陸西海岸，幫助沿海領主抵抗海寇，後來，他們擁有了土地、人口和自己的軍隊。」
「最終，西海岸再也不願意聽從烈獅國王的命令。」
「我們菲爾茲威人則認為，是烈獅王國先拋棄了西海岸。」
伊瓦爾說到這裡，目光落向主看台。
原本圍在艾丁伯爵身邊表示祝賀的貴族，此刻已經停止交談。
不少封臣都望著那身獅紋甲冑，臉色並不好看。
這不再只是一名外國騎士的身份問題。
艾丁伯爵舉辦這場大競技會，本就是為了展示光嘯灣的秩序與武力。
可在步戰比賽中，參加比賽的本地貴族先後敗給羅格，好在羅格是伊瓦爾的人。
騎槍比武也因此成了貴族們挽回顏面的機會。
埃里克又剛剛擊敗上一屆霧籠城騎槍冠軍，整個賽場都在高喊他的名字。
可現在，一名來自烈獅王國的獅騎士進入了半決賽。
若是再讓他奪走騎槍冠軍，獅紋便會在光嘯灣最重要的競技場上，壓過艾丁家族以及所有菲爾茲威騎士的紋章。
「事情變得麻煩了。」伊瓦爾低聲說道。
羅格沒有回答，他再次看向紅髮騎士。
對方已經將扯下來的深色罩袍交給侍從。
四周不斷傳來的噓聲、咒罵與議論，並沒有讓他的神色發生任何變化。
他只低頭檢查了一遍盾牌上的皮帶，又從侍從手中接過新的騎槍。
動作平穩，呼吸也沒有明顯變化。
彷佛剛才連續兩輪騎槍衝鋒並沒有給他造成多少消耗。
羅格心念微動，洞察之眼隨之開啟。
賽道上的騎士與戰馬逐漸被不同顏色的輪廓覆蓋。
紅髮騎士的部分資訊也出現在視野之中。
羅格目光從上面逐一掃過。
紅髮騎士的騎術極高，身體狀態也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更驚人的是，他的長杆武器熟練度已經達到了四百五十。
看清這個數字時，羅格眼神微微一凝。
伊瓦爾和埃里克都算得上接受過完整訓練的優秀騎士。
尤其是埃里克。
能夠擊敗對手，騎術與長杆武器的水平已經遠遠超過普通貴族騎士。
可眼前這個紅髮青年，實力仍然明顯勝過他們一籌。
羅格回想起剛才那次交鋒。
紅髮騎士的騎槍明明已經命中對手盾牌。
可在槍尖接觸的一刻，他卻主動偏轉了騎槍，沒有將戰馬衝鋒帶來的力量完全壓上去。
那不是失誤，更不是無法掌握。
他只是沒有認真，刻意控場。
「剛才那兩輪，他在保留力量。」
伊瓦爾顯然也看出了問題。
「有可能。」
羅格看著重新回到賽道盡頭的紅髮騎士。
「那名效忠伯爵的本地騎士，恐怕要輸了。」
伊瓦爾轉頭看了他一眼。
羅格沒有解釋。
賽道另一端，那名本地騎士已經認出了對手的身份。
他的臉色比剛才凝重許多。
周圍看台上的聲音，也已經從單純支援一個本地騎士，逐漸變成了另一種呼喊。
「把獅騎士挑下去！」
「這裡是光嘯灣！這裡是菲爾茲威！」
很快，越來越多的人跟著站起身。
連一些原本保持沉默的商人和貴族隨從，也忍不住望向賽道上的本地騎士。
此刻，站在紅髮騎士對面的已經不只是一個在光嘯灣小有名氣的本地騎士。
在看台上的人眼中，他成了第一個被寄望於正面擊敗雄獅的人。
本地騎士沒有退縮。
他從侍從手中接過新的騎槍，將其豎在胸前，先朝主看台方向行了一禮。
隨後調轉戰馬，回到賽道盡頭。
這個動作讓看台上的呼喊聲更加高昂。
主看台上，艾丁伯爵已經站起身。
他沒有回應看台上的情緒，也沒有因為對方暴露獅騎士身份而中止比賽。
賽事已經進行到半決賽，只要紅髮騎士沒有違反規則，艾丁伯爵便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將他趕出賽場。
否則，所有人都會認為光嘯灣畏懼一名烈獅王國的騎士。
號角手重新舉起長號，場內的呼喊逐漸減弱。
賽道兩端，兩名騎士已經做好準備。
紅髮騎士將騎槍夾在腋下。
與前兩輪相比，他的動作看上去並沒有多少變化。
槍尖沒有絲毫晃動，從戰馬開始起步的那一刻，便始終指向賽道另一端。
長號聲驟然響起。
兩匹戰馬幾乎同時衝出。
本地騎士率先催促戰馬加速。
他仍然選擇了上一輪取得命中的進攻方式。
槍尖略微上揚，瞄準紅髮騎士盾牌邊緣與肩甲之間的位置。
那裡的防護更薄，也更容易讓騎手失去平衡。
紅髮騎士沒有躲閃。
兩匹戰馬沿著賽道迅速接近。
馬蹄不斷踏落，沉重聲響連成一片。
「把這個該死的獅騎士挑下去！」看台上的人再次高喊。
距離只剩最後幾步，紅髮騎士忽然將左手盾牌向外調整了極小的角度。
本地騎士的槍尖撞上盾面。
砰！
槍尖沿著傾斜的盾面向外滑開，細長槍桿承受不住高速衝擊，當場從中折斷。
幾乎同一時間，紅髮騎士手中的騎槍準確撞上了對方盾牌上緣。
沉重的撞擊聲甚至蓋過了周圍的呼喊。
本地騎士左手的盾牌瞬間裂開。
一道裂痕從邊緣貫穿盾面。
繪製在盾牌上的家族紋章也隨之斷成兩半。
巨大的衝擊將騎士的左臂向外掀開。
他整個人直接脫離馬鞍，連同破裂的盾牌一起重重摔進賽道。
紅髮騎士手中的騎槍同樣折斷。
他的身體只向後晃了一下，很快便重新坐穩。
胯下戰馬繼續向前衝出十餘步，隨後在他的控制下逐漸停住。
看台上的呼喊戛然而止。
方才還在高喊「菲爾茲威」的數百名觀眾，此刻紛紛望向賽道中央倒地的騎士面露失望之色。
幾名侍從迅速衝進賽道。
倒地的騎士在泥地里翻過身，抬手摘下頭盔。
他的動作有些遲緩，卻沒有失去意識。
經過短暫檢查，侍從確認他沒有遭受嚴重傷害。
比賽結果已然不言而喻。
「獲勝者，來自烈獅王國的獅騎士！」
大部分本地觀眾依舊沉默。
紅髮騎士沒有抬起斷槍慶祝，也沒有繞場回應觀眾。
他只是調轉戰馬，緩緩朝主看台方向走去。
經過倒地騎士附近時，他沒有停下。
也沒有像埃里克剛才那樣下馬攙扶對手。
彷佛這場勝利根本不值得他付出更多注意。
來到主看台前方，紅髮騎士勒住戰馬。
他坐在馬背上，右手橫在胸前，向艾丁伯爵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動作沒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艾丁伯爵站在觀禮台前，面色看不出喜怒。
四周所有貴族與封臣都在等待他的反應。
短暫沉默後，艾丁伯爵同樣抬手回禮，他認可了比賽結果。
紅髮騎士放下手臂，調轉戰馬。
視線越過賽場，落向另一側的參賽者通道。
埃里克正站在那裡。
他已經摘下頭盔，肩甲上的撞擊痕跡還沒有來得及處理。
剛剛擊敗哈爾曼帶來的喜悅，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
兩名年輕騎士隔著整條賽道短暫對視。
紅髮騎士沒有繼續停留，很快騎馬進入通道。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主看台附近才重新響起議論。
「伯爵大人，不能讓他繼續參加決賽，他沒有參賽資格！」
一名封臣壓低聲音說道：「獅騎士從來沒有承認過我們的王國。」
「若是讓他在光嘯灣奪走冠軍，烈獅人會把這件事傳遍整個潘德。」
「整個菲爾茲威也會因此蒙羞！」
聽著周圍封臣的爭論，艾丁伯爵已經面沉如水。
旁邊另一名封臣立即搖：「大人，比賽已經進行到這裡。」
「不能因為對手身份暴露，就臨時改變規則。」
「真要這麼做，所有人都會說我們光嘯灣會害怕一個獅騎士。」
另外一人反駁道：「可他刻意遮住紋章參賽，本就居心不良。」
「賽事登記並未禁止隱藏騎士團身份。」
「只要他使用的姓名和爵位沒有問題，就不能因為身份問題取消資格！」
更多人加入爭論。
有人主張立即調查。
有人認為應當先完成比賽。
也有人已經開始考慮另一件事。
「獅騎士不會無緣無故來光嘯灣，是他自己來的，還是帶有老獅子的命令？」
「烈獅王國為什麼偏偏選擇在伯爵大人舉辦大會的時候派人過來？」
議論聲越來越多。
艾丁伯爵沒有參與爭執。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親信低聲吩咐：
「查清他的登記身份，還有昨晚住在什麼地方，和哪些人接觸過。」
親信立即低頭領命離去。
賽場上的破損盾牌與折斷騎槍正被侍從清理。
市民看台卻遲遲沒有恢復原來的熱鬧。
半決賽開始前，許多人只是想看一場精彩的騎槍比武。
現在，賽道兩端的勝負已經被賦予了完全不同的意義。
一名滿臉鬍鬚的老兵站在護欄後方，盯著獅騎士離開的方向。
「當年烈獅王國護不住西海岸。」
「如今卻要來告訴我們，誰才是真正的騎士。」
旁邊年輕人問道：「埃里克少爺能贏嗎？」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他剛剛擊敗了霧籠城冠軍。」
「還沒有打，誰也不知道結果。」
類似的聲音很快在各處看台上響起。
此前埃里克擊敗哈爾曼時的表現，也再次被人提起。
「哈爾曼可是上一屆冠軍。」
「埃里克少爺能夠擊敗他，未必就會輸給獅騎士。」
「對，剛才那個本地騎士本來就不如哈爾曼。」
「決賽才是真正的較量。」
人們彷佛重新找到了希望。
零散的呼喊再次從看台上響起。
「埃里克！」
「埃里克！」
起初聲音並不整齊。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埃里克！」
呼喊很快傳遍整座競技場。
這一次，聲音與剛才完全不同。
他們不再只是為艾丁伯爵的長子歡呼。
而是希望埃里克替光嘯灣，替菲爾茲威擊敗那身獅子紋章。
參賽者通道附近，埃里克已經重新戴上頭盔。
侍從正在檢查他剛才使用過的戰馬。
埃里克抬手指向另一匹備用戰馬，又讓人送來幾面新的盾牌。
剛才與哈爾曼交鋒時使用過的盾牌已經布滿裂痕，顯然無法繼續參加決賽。
他一面活動左臂，一面低聲與身邊的人交談。
從動作上看，先前連續承受撞擊造成的酸痛仍然存在。
但他沒有離開賽場休息。
哈爾曼騎士已經脫下了上身甲冑，正從旁邊的通道經過。
看見埃里克正在檢查裝備，他停了一下。
「別和他拼騎術與技術。」
埃里克轉頭看向哈爾曼騎士。
哈爾曼繼續說道：
「剛才那個人沒有把身體完全壓上騎槍，只靠槍線和時機，就把對手的盾牌擊裂了。」
「想贏，只能逼他和你正面碰撞。」
「你剛才連我的盾都能掀開。至少在正面對撞上，你還有機會。」
埃里克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哈爾曼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什麼。
不久以後，艾丁伯爵的一名侍從來到準備區。
他沒有高聲傳令，只走到埃里克身邊，低聲說道：
「伯爵大人讓您全力應戰。」
埃里克抬頭看向主看台，父親依舊站在那裡。
父子二人隔著不遠的距離對視片刻，埃里克輕輕點了一下頭。
下一場比賽已經不只是埃里克能否奪取冠軍的問題。
只要獅騎士站上賽道，埃里克便成了光嘯灣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觀賽區看台中，伊瓦爾忽然開口：
「等騎槍冠軍決出來，按照大會舊例，你這個冠軍有資格發起榮譽冠軍挑戰。」
羅格看了他一眼。
「冠軍挑戰冠軍？」
「嗯。」
伊瓦爾沒有繼續解釋。
羅格也沒有繼續追問，他的目光重新落向賽場。
一個冠軍頭銜，原本只意味著獎金、榮譽，以及貴族和平民的歡呼。
可現在，周圍的人已經將遠超過獎金的意義壓在了這場比賽上。
伯爵大人希望埃里克維護艾丁家族的顏面。
騎士們希望他證明菲爾茲威的騎士不弱於烈獅王國。
還有人將祖輩留下的恩怨，也一併交到了這個年輕人手中。
羅格並不認為一場騎槍比賽真的能夠決定兩個王國孰強孰弱。
但他看得出來，只要這座競技場裡的人相信，它便擁有了這樣的意義。
賽道上的斷槍和碎裂盾牌已經被清理乾淨。
號角手重新來到場邊。
主看台、貴族席與市民看台，逐漸恢復安靜。
紅髮騎士從一側的準備區重新出現。
他沒有披回那件深色罩袍，胸前的赤紅獅紋完整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另一側，埃里克也牽著戰馬走出通道。
艾丁家族的金色龍紋章繪製在新盾牌上。
兩人在不同方向停下，隔著整條賽道看向彼此。
看台上的呼喊聲逐漸匯聚。
「埃里克！」
「埃里克！」
羅格坐在觀禮區，目光從埃里克移向那名昨晚在酒館裡見過的紅髮青年。
烈獅王國的獅騎士，刻意遮掩騎士團身份來到光嘯灣。
對方究竟為何來到光嘯灣，羅格暫時還無法確定。
但隨著那身獅紋暴露，這場騎槍決賽便已經不再只屬於兩名騎士。
它成了烈獅王國與菲爾茲威之間的一場公開較量。
號角手緩緩舉起長號。
艾丁伯爵也在主看台上站起身。
全場的聲音逐漸消失。
決賽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