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清洲會議五
第二天的早晨，清洲城的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躁動。
眾家臣在御殿中落座時，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御殿一角飄去。那裡坐著三個人——森長可、毛利秀賴、河尻秀長。森長可的甲冑換過了，可臉上的疲憊遮不住，顴骨的陰影比昨日更深了些。毛利秀賴坐在他身側，雙手擱在膝頭，脊背挺得筆直，可那筆直里有一種繃得太緊的僵硬。河尻秀長坐在最末，眼白上的血絲淡了些，可眼袋依舊烏黑，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像塊鐵。眾家臣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只消看一眼這三人的模樣，再結合昨晚入城的動靜，便已經猜到了此次評定會再次召開的主題。
織田信忠在小姓的通傳聲中落座。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直垂，腰間的帶子系得比往日緊了些，面容平靜，可眼底有一層淺淺的青黑，那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他示意眾家臣落座後，便讓森長可將昨天所說之事再說一遍。
森長可起身出席，將信濃國與甲斐國的局勢一五一十地又講了一遍——武田信清起兵、小笠原貞種響應、上杉家在背後支援、木曾義昌內通叛軍、河尻秀隆戰死甲府城。他的聲音比昨日更穩了些，眾家臣聽著，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叩著。
而織田信忠則不斷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北畠信雄。
他這次雖然沒有獲得任何加封，他明白，這是織田信忠要等神戶信孝轉封四國後再將其舊領加封給自己，包括瀧川一益的舊領。因此他並不著急於一時得失，畢竟他已經在家中地位崇高了。然而這並不代表他甘心止步於此。憑什麼神戶信孝能繼續負責四國經略，而他北畠信雄不能？雖說之前區區一些伊賀國國眾讓他吃過大敗，但是那是當年初涉軍陣的自己。而現在，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獨自領軍的武家了！那麼北條家，是個好對手。
「兄長，讓我率軍出陣北條家吧！」
北畠信雄顯得格外亢奮。他出席行禮時動作極快，膝蓋在榻榻米上磕出一聲脆響，腰間的太刀鞘磕在案角上，彈了一下。他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勁頭。他迫不及待的樣子讓神戶信孝直翻白眼。神戶信孝坐在對面，目光斜斜地掃過來，嘴角往下一撇，仿佛在說，看你猴急的樣子，又仿佛在挑釁，就你這樣還去打北條家？
織田信忠並沒有立馬應下，而是看向了旁邊的柴田勝家問道：
「權六，你怎麼看？」
柴田勝家低頭沉思了片刻後才開口道。他的聲音比平日更沉了些，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磨出來的。
「回稟殿下，目前上杉家對北陸、甲信皆有異動，恐怕關東不可避免。而瀧川入關東日淺，關東眾定然人心浮動。本家當迅速出兵恢復甲信通道，以解瀧川困局。」
柴田勝家的分析判斷確實老練。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方才的話打拍子。上杉家在越中國、信濃國兩個，甚至上野國三個方向同時動手，北條家在關東虎視眈眈，瀧川一益獨木難支，手裡的關東眾又靠不住。這幾件事擰在一起，便是一條死結。不打通甲信通道，瀧川一益便是瓮中之鱉；可若只盯著上杉家，若是北條家從背後捅一刀，局面只會更糟。其他眾人聽了，都默默點頭認同。丹羽長秀點完頭又補了一句：「柴田大人所言極是。」羽柴秀吉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在柴田勝家臉上停了一息。
北畠信雄以為織田信忠已被柴田勝家說動，心裡已然開始盤算準備出兵幾何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心裡撥算盤珠子。然而織田信忠的目光從柴田勝家這邊略過自己，又看向了另一邊的德川家康。
「三河守殿，你認為呢？」
他的聲音平穩而誠懇，語調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恰到好處。他出席行禮時，腰彎得極深，脊背彎成一道柔韌的弧線，額頭幾乎觸到了案面。織田信忠並沒有從德川家康的神情上看到一絲失態。他依舊是那位織田家最堅固的盟友，是織田家最需要之時可以挺身而出之人，這便就是清洲同盟的應有之義。
「如此，本家銘記於心。」
織田信忠向德川家康鄭重地點了點頭。德川家康微微欠身，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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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家決意先以打通甲信通道為優先任務，也要防備北條家異動。」
織田信忠的聲音在御殿中迴蕩著，比方才更沉了些，每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
「故此，權六速回北陸，協助其餘諸家平定北陸領內。三河守殿加強對關東方向的防備，防止甲斐國叛軍侵入駿河國。三介配合志摩水軍出陣駿河國平叛甲斐國。本家將親率美濃眾與尾張眾出兵平叛信濃國。若是發現北條家有擾亂關東秩序之舉，本家必將將其覆滅。」
織田信忠的話擲地有聲。
眾家臣都聽出了織田信忠的決心。柴田勝家俯身領命時，白髮散落在肩頭，他直起身來時，目光與織田信忠對了一瞬，什麼也沒說，可那一眼裡的意思兩個人都懂——北陸交給我，關東交給你。北畠信雄聽見自己得了平叛甲斐國的差事，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出席行禮時，聲音比誰都響亮，尾音在樑柱間繞了一圈才散。神戶信孝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模樣，嘴角的撇痕更深了，可他沒有說話。
德川家康雖然依舊神情自若，但是手心裡微微滲出的汗水卻出賣了他。德川家康行禮起身後，將右手收回膝上時，掌心在衣料上蹭了一下。那動作極快極輕，連時不時撇向他的織田信忠都沒有注意到。
「評定到此為止。諸君各自準備，五日後出陣。」
眾家臣齊齊俯身行禮，額頭觸地，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應諾。紙門被從兩側拉開，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將御殿中的陰影衝散了大半。家臣們陸續起身退出，腳步聲在木廊上響了一路，甲片碰撞的聲響漸漸遠去。
德川家康走在最後。他起身時，右手在衣料上又蹭了一下，然後才將手收回袖中。他走到紙門旁時，忽然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織田信忠。那一眼極短，可織田信忠恰好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德川家康微微頷首，嘴角那絲笑意還在，然後便轉身走了。
織田信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眾家臣在御殿中落座時，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御殿一角飄去。那裡坐著三個人——森長可、毛利秀賴、河尻秀長。森長可的甲冑換過了，可臉上的疲憊遮不住，顴骨的陰影比昨日更深了些。毛利秀賴坐在他身側，雙手擱在膝頭，脊背挺得筆直，可那筆直里有一種繃得太緊的僵硬。河尻秀長坐在最末，眼白上的血絲淡了些，可眼袋依舊烏黑，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像塊鐵。眾家臣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只消看一眼這三人的模樣，再結合昨晚入城的動靜，便已經猜到了此次評定會再次召開的主題。
織田信忠在小姓的通傳聲中落座。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直垂，腰間的帶子系得比往日緊了些，面容平靜，可眼底有一層淺淺的青黑，那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他示意眾家臣落座後，便讓森長可將昨天所說之事再說一遍。
森長可起身出席，將信濃國與甲斐國的局勢一五一十地又講了一遍——武田信清起兵、小笠原貞種響應、上杉家在背後支援、木曾義昌內通叛軍、河尻秀隆戰死甲府城。他的聲音比昨日更穩了些，眾家臣聽著，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叩著。
而織田信忠則不斷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最先按捺不住的便是北畠信雄。
他這次雖然沒有獲得任何加封，他明白，這是織田信忠要等神戶信孝轉封四國後再將其舊領加封給自己，包括瀧川一益的舊領。因此他並不著急於一時得失，畢竟他已經在家中地位崇高了。然而這並不代表他甘心止步於此。憑什麼神戶信孝能繼續負責四國經略，而他北畠信雄不能？雖說之前區區一些伊賀國國眾讓他吃過大敗，但是那是當年初涉軍陣的自己。而現在，他已經成長為一個可以獨自領軍的武家了！那麼北條家，是個好對手。
「兄長，讓我率軍出陣北條家吧！」
北畠信雄顯得格外亢奮。他出席行禮時動作極快，膝蓋在榻榻米上磕出一聲脆響，腰間的太刀鞘磕在案角上，彈了一下。他的聲音比平日高了半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勁頭。他迫不及待的樣子讓神戶信孝直翻白眼。神戶信孝坐在對面，目光斜斜地掃過來，嘴角往下一撇，仿佛在說，看你猴急的樣子，又仿佛在挑釁，就你這樣還去打北條家？
織田信忠並沒有立馬應下，而是看向了旁邊的柴田勝家問道：
「權六，你怎麼看？」
柴田勝家低頭沉思了片刻後才開口道。他的聲音比平日更沉了些，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磨出來的。
「回稟殿下，目前上杉家對北陸、甲信皆有異動，恐怕關東不可避免。而瀧川入關東日淺，關東眾定然人心浮動。本家當迅速出兵恢復甲信通道，以解瀧川困局。」
柴田勝家的分析判斷確實老練。他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給自己方才的話打拍子。上杉家在越中國、信濃國兩個，甚至上野國三個方向同時動手，北條家在關東虎視眈眈，瀧川一益獨木難支，手裡的關東眾又靠不住。這幾件事擰在一起，便是一條死結。不打通甲信通道，瀧川一益便是瓮中之鱉；可若只盯著上杉家，若是北條家從背後捅一刀，局面只會更糟。其他眾人聽了，都默默點頭認同。丹羽長秀點完頭又補了一句：「柴田大人所言極是。」羽柴秀吉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碗端起來抿了一口，目光在柴田勝家臉上停了一息。
北畠信雄以為織田信忠已被柴田勝家說動，心裡已然開始盤算準備出兵幾何了。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心裡撥算盤珠子。然而織田信忠的目光從柴田勝家這邊略過自己，又看向了另一邊的德川家康。
「三河守殿，你認為呢？」
他的聲音平穩而誠懇，語調不高不低，每個字都說得恰到好處。他出席行禮時，腰彎得極深，脊背彎成一道柔韌的弧線，額頭幾乎觸到了案面。織田信忠並沒有從德川家康的神情上看到一絲失態。他依舊是那位織田家最堅固的盟友，是織田家最需要之時可以挺身而出之人，這便就是清洲同盟的應有之義。
「如此，本家銘記於心。」
織田信忠向德川家康鄭重地點了點頭。德川家康微微欠身，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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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此，權六速回北陸，協助其餘諸家平定北陸領內。三河守殿加強對關東方向的防備，防止甲斐國叛軍侵入駿河國。三介配合志摩水軍出陣駿河國平叛甲斐國。本家將親率美濃眾與尾張眾出兵平叛信濃國。若是發現北條家有擾亂關東秩序之舉，本家必將將其覆滅。」
織田信忠的話擲地有聲。
眾家臣都聽出了織田信忠的決心。柴田勝家俯身領命時，白髮散落在肩頭，他直起身來時，目光與織田信忠對了一瞬，什麼也沒說，可那一眼裡的意思兩個人都懂——北陸交給我，關東交給你。北畠信雄聽見自己得了平叛甲斐國的差事，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出席行禮時，聲音比誰都響亮，尾音在樑柱間繞了一圈才散。神戶信孝看著他那副得意的模樣，嘴角的撇痕更深了，可他沒有說話。
德川家康雖然依舊神情自若，但是手心裡微微滲出的汗水卻出賣了他。德川家康行禮起身後，將右手收回膝上時，掌心在衣料上蹭了一下。那動作極快極輕，連時不時撇向他的織田信忠都沒有注意到。
「評定到此為止。諸君各自準備，五日後出陣。」
眾家臣齊齊俯身行禮，額頭觸地，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應諾。紙門被從兩側拉開，晨光從門外湧進來，將御殿中的陰影衝散了大半。家臣們陸續起身退出，腳步聲在木廊上響了一路，甲片碰撞的聲響漸漸遠去。
德川家康走在最後。他起身時，右手在衣料上又蹭了一下，然後才將手收回袖中。他走到紙門旁時，忽然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織田信忠。那一眼極短，可織田信忠恰好抬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德川家康微微頷首，嘴角那絲笑意還在，然後便轉身走了。
織田信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處，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