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清洲會議四
河尻秀隆死了。
戰死於甲府城中，被武田信清率領的叛軍團團包圍。那些叛軍從信濃國與甲斐國的群山中湧出來時，像是一群蟄伏了太久的野獸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味。他們打著武田菱的旗幟，穿著破舊的具足，草鞋踏在甲府城下的石板路上，發出密集如雨點的聲響。河尻秀隆站在天守閣的最高層，看著城下那一片越聚越多的武田菱旗幟，看了很久。他身旁的侍從們已經慌了，有人建議切腹，有人建議突圍，有人跪在地上哭著請他趕緊決斷。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腰間的太刀解下來，放在案上，然後坐了下來，等著。
武田信清攻入甲府城時，河尻秀隆已經切腹了。他的介錯人是一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卒，手很穩，一刀下去，頭顱便落了地。可武田信清並沒有放過他的屍首。他命人將河尻秀隆的頭顱裝進木匣，派人送到了美濃國岐阜城中。
這是赤裸裸的宣戰。
甲府城中已經立起了武田家的武田菱旗幟，越來越多在暗處躲藏觀望的武田舊臣還在不斷從群山中湧出，聚集在這個旗幟之下。他們有的帶著十幾個足輕，有的只帶著兩三個隨從，有的甚至孤身一人，可他們都來了。他們站在武田菱旗下，看著那面旗幟在甲府城天守閣的檐角上翻卷，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從美濃國來的人里，還有幾個風塵僕僕之人。他們是信濃國海津城城主森長可、信濃國飯田城城主毛利秀賴，以及河尻秀隆之子河尻秀長。織田信忠仍在剛接見完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二人的內室接見三人。內室的紙門半掩著，廊外的暮色從門縫裡漏進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
為首的森長可相對狼狽，仿佛是剛從戰場上回來一般。他的甲冑上還留著刀砍的缺口，肩甲處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露出底下纏著銅絲的鎖子。他的兜鍪提在手裡，繫繩斷了半截，晃悠悠地垂著。他的面容比織田信忠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的鬍鬚亂蓬蓬地覆在嘴角，像是幾天沒有修剪過。織田信忠明白他並不是來訴苦的，因為森家作為織田家的譜代家臣，可以說是竭忠盡職。森長可的父親森可成戰死於對抗淺井家與朝倉家聯軍的第一線，森長可之弟森成利、森長隆、森長利都隨織田信長戰死於本能寺之中。森家為織田家流的血，比在座任何人都多。織田信忠知道，他若非真的事不可為，絕不會放棄所領的。
而他身側的毛利秀賴相對好些。他的甲冑雖然也沾著泥濘，可沒有明顯的破損，面容除了連日奔波的疲憊外，精神並沒有這麼萎靡。他坐在那裡時，脊背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頭，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碗上，像是在斟酌等會該用什麼措辭自辯。織田信忠也不知道他會有什麼託辭。
最後落座的河尻秀長應該是知曉了父親之死加上連日勞累才滿眼血絲。他的面容與河尻秀隆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方臉闊額，顴骨高聳，可那雙眼睛比他父親年輕時更加陰沉。他的眼白上爬滿了紅色的細蟲，眼袋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掛著一道沒擦淨的白沫。織田信忠也有種共鳴之感，畢竟他的父親織田信長也剛死不久，這滿身想為父報仇的情緒他再熟悉不過了。他看著河尻秀長，忽然想起自己在二條御所大火中「死」過一次的那個瞬間——他醒來時，腦子裡也是這樣的血絲，喉嚨里也是這樣的乾渴，胸口裡也是這樣的恨。
森長可一落座便開始將自己在信濃國領內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原來甲斐國與信濃國的局勢並沒有織田信忠預計的那麼簡單。叛軍並非只有自稱武田信清率領的武田舊臣叛軍這一支，還有一支則是由小笠原貞種率領的小笠原舊臣。小笠原貞種本就是信濃國小笠原家的遺脈，小笠原家世代為信濃國守護，在信濃國的影響力根深蒂固。武田家滅亡後，小笠原家歸附了織田家，可心裡一直不服。這次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來，他便在上杉家的支持下於信濃國北部起兵，短短時間內便聚起一支比武田信清更龐大的軍勢，他們也遠比武田信清更大膽，當森長可率兵準備撲滅這伙叛軍時，他們並沒有避戰，而是選擇了正面迎戰。那一仗打得極慘——森長可的兵馬不過兩千餘人，而在上杉家支援下的小笠原軍卻有六千之眾。森長可率軍死戰，鐵炮隊在山道兩側設伏，打退了小笠原軍的三次衝鋒。可叛軍依舊源源不斷地發展壯大，今天來一百，明天來兩百，越打越多。森長可見勢不可為，只能且戰且退，撤回美濃國。在這過程中，他路經木曾家時，差點被內通叛軍的木曾義昌給抓了去。木曾義昌是信濃國木曾谷的豪族，甲州征伐時歸附了織田家，可這次也準備反了。森長可無奈之下，只能先下手為強，將其子岩松丸作為人質脅迫木曾義昌就範，才換了一條生路。
織田信忠默默記下了森長可說的幾個名字：武田信清、小笠原貞種、木曾義昌。看來織田家的甲州征伐並沒有徹底將這些人的脊樑打斷，他們只是潛伏在群山之中舔舐著傷口，等待一個時機便衝出來咬上織田家一口。而這個時機便是本能寺之變。
所幸的是，情況還沒有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既然叛軍有兩支，顯然他們並不是一路人。小笠原貞種從森長可這邊得知肯定是上杉家在背後支持，那武田信清呢？他是誰在背後支持呢？是關東的北條家？還是此時在清洲城中的德川家？
想到這裡，織田信忠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念頭——上野國的瀧川一益可能會有危險。
他的手指在案上頓了一下。瀧川一益在上野國，面對的可就是北條家與上杉家的兩面夾擊。如果武田信清的背後是北條家，那北條家肯定會趁瀧川一益後方不穩時集中全力向上野國施壓，而瀧川一益手裡那兩萬上野眾，其中一大半都是反覆無常的關東國眾，不可能扛得住北條家的全力一擊。如果武田信清的背後是德川家，那德川家康此刻坐在清洲城裡，一邊對他笑臉相迎，一邊在背後捅刀子，這便更可怕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森長可、毛利秀賴與河尻秀長三人。
「勝三，你辛苦了。信濃國的事，本家會替你討回來。」
森長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俯身行禮，額頭觸地，肩膀在微微發顫。
「河內守，你那邊的情況呢？」
毛利秀賴欠了欠身，聲音比森長可平穩得多：「臣在飯田城時，也曾與叛軍小股部隊遭遇數次。臣率部擊退了他們，可他們退入山中，不久又聚攏回來，反覆如此，臣的兵力被越拖越疲。後來聽聞甲府城陷落，河尻殿戰死，臣便率部撤回美濃，以圖後效。」
他的說辭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自己不戰而退，也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人。織田信忠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最後他看向河尻秀長。
河尻秀長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上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了肉里。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織田信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滋味。河尻秀隆死了，死在甲府城中，死在武田信清的刀下。河尻秀長現在坐在這裡，滿眼血絲，滿身疲憊，滿心想為父報仇。織田信忠知道那種感覺。他的父親也剛死不久，死在明智光秀的刀下。那種恨，他太熟悉了。
「與四郎。」織田信忠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令尊之事，本家會給你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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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尻秀長抬起頭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像是一股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而低微：「臣……只想親手殺了武田信清。」
織田信忠點了點頭。
「會有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暮色已經從窗外漫進來，將內室染成一片深灰。遠處的美濃群山在天際線上伏臥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脊背連綿，呼吸沉重。可織田信忠的目光越過那些山，落在更遠的地方。上野國的方向，瀧川一益的方向。
他攥了攥拳頭，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關東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森長可、毛利秀賴與河尻秀長三人。
「你們也一起來。」
三人齊齊俯身行禮，額頭觸地，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應諾。
戰死於甲府城中，被武田信清率領的叛軍團團包圍。那些叛軍從信濃國與甲斐國的群山中湧出來時，像是一群蟄伏了太久的野獸終於嗅到了獵物的氣味。他們打著武田菱的旗幟，穿著破舊的具足，草鞋踏在甲府城下的石板路上，發出密集如雨點的聲響。河尻秀隆站在天守閣的最高層，看著城下那一片越聚越多的武田菱旗幟，看了很久。他身旁的侍從們已經慌了，有人建議切腹，有人建議突圍，有人跪在地上哭著請他趕緊決斷。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腰間的太刀解下來，放在案上，然後坐了下來，等著。
武田信清攻入甲府城時，河尻秀隆已經切腹了。他的介錯人是一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卒，手很穩，一刀下去，頭顱便落了地。可武田信清並沒有放過他的屍首。他命人將河尻秀隆的頭顱裝進木匣，派人送到了美濃國岐阜城中。
這是赤裸裸的宣戰。
甲府城中已經立起了武田家的武田菱旗幟，越來越多在暗處躲藏觀望的武田舊臣還在不斷從群山中湧出，聚集在這個旗幟之下。他們有的帶著十幾個足輕，有的只帶著兩三個隨從，有的甚至孤身一人，可他們都來了。他們站在武田菱旗下，看著那面旗幟在甲府城天守閣的檐角上翻卷，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從美濃國來的人里，還有幾個風塵僕僕之人。他們是信濃國海津城城主森長可、信濃國飯田城城主毛利秀賴，以及河尻秀隆之子河尻秀長。織田信忠仍在剛接見完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二人的內室接見三人。內室的紙門半掩著，廊外的暮色從門縫裡漏進來，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
為首的森長可相對狼狽，仿佛是剛從戰場上回來一般。他的甲冑上還留著刀砍的缺口，肩甲處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露出底下纏著銅絲的鎖子。他的兜鍪提在手裡，繫繩斷了半截，晃悠悠地垂著。他的面容比織田信忠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的鬍鬚亂蓬蓬地覆在嘴角，像是幾天沒有修剪過。織田信忠明白他並不是來訴苦的，因為森家作為織田家的譜代家臣，可以說是竭忠盡職。森長可的父親森可成戰死於對抗淺井家與朝倉家聯軍的第一線，森長可之弟森成利、森長隆、森長利都隨織田信長戰死於本能寺之中。森家為織田家流的血，比在座任何人都多。織田信忠知道，他若非真的事不可為，絕不會放棄所領的。
而他身側的毛利秀賴相對好些。他的甲冑雖然也沾著泥濘，可沒有明顯的破損，面容除了連日奔波的疲憊外，精神並沒有這麼萎靡。他坐在那裡時，脊背微微前傾，雙手擱在膝頭，目光落在案上的茶碗上，像是在斟酌等會該用什麼措辭自辯。織田信忠也不知道他會有什麼託辭。
最後落座的河尻秀長應該是知曉了父親之死加上連日勞累才滿眼血絲。他的面容與河尻秀隆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方臉闊額，顴骨高聳，可那雙眼睛比他父親年輕時更加陰沉。他的眼白上爬滿了紅色的細蟲，眼袋深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掛著一道沒擦淨的白沫。織田信忠也有種共鳴之感，畢竟他的父親織田信長也剛死不久，這滿身想為父報仇的情緒他再熟悉不過了。他看著河尻秀長，忽然想起自己在二條御所大火中「死」過一次的那個瞬間——他醒來時，腦子裡也是這樣的血絲，喉嚨里也是這樣的乾渴，胸口裡也是這樣的恨。
森長可一落座便開始將自己在信濃國領內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原來甲斐國與信濃國的局勢並沒有織田信忠預計的那麼簡單。叛軍並非只有自稱武田信清率領的武田舊臣叛軍這一支，還有一支則是由小笠原貞種率領的小笠原舊臣。小笠原貞種本就是信濃國小笠原家的遺脈，小笠原家世代為信濃國守護，在信濃國的影響力根深蒂固。武田家滅亡後，小笠原家歸附了織田家，可心裡一直不服。這次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來，他便在上杉家的支持下於信濃國北部起兵，短短時間內便聚起一支比武田信清更龐大的軍勢，他們也遠比武田信清更大膽，當森長可率兵準備撲滅這伙叛軍時，他們並沒有避戰，而是選擇了正面迎戰。那一仗打得極慘——森長可的兵馬不過兩千餘人，而在上杉家支援下的小笠原軍卻有六千之眾。森長可率軍死戰，鐵炮隊在山道兩側設伏，打退了小笠原軍的三次衝鋒。可叛軍依舊源源不斷地發展壯大，今天來一百，明天來兩百，越打越多。森長可見勢不可為，只能且戰且退，撤回美濃國。在這過程中，他路經木曾家時，差點被內通叛軍的木曾義昌給抓了去。木曾義昌是信濃國木曾谷的豪族，甲州征伐時歸附了織田家，可這次也準備反了。森長可無奈之下，只能先下手為強，將其子岩松丸作為人質脅迫木曾義昌就範，才換了一條生路。
織田信忠默默記下了森長可說的幾個名字：武田信清、小笠原貞種、木曾義昌。看來織田家的甲州征伐並沒有徹底將這些人的脊樑打斷，他們只是潛伏在群山之中舔舐著傷口，等待一個時機便衝出來咬上織田家一口。而這個時機便是本能寺之變。
所幸的是，情況還沒有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既然叛軍有兩支，顯然他們並不是一路人。小笠原貞種從森長可這邊得知肯定是上杉家在背後支持，那武田信清呢？他是誰在背後支持呢？是關東的北條家？還是此時在清洲城中的德川家？
想到這裡，織田信忠突然有了一個不好的念頭——上野國的瀧川一益可能會有危險。
他的手指在案上頓了一下。瀧川一益在上野國，面對的可就是北條家與上杉家的兩面夾擊。如果武田信清的背後是北條家，那北條家肯定會趁瀧川一益後方不穩時集中全力向上野國施壓，而瀧川一益手裡那兩萬上野眾，其中一大半都是反覆無常的關東國眾，不可能扛得住北條家的全力一擊。如果武田信清的背後是德川家，那德川家康此刻坐在清洲城裡，一邊對他笑臉相迎，一邊在背後捅刀子，這便更可怕了。
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森長可、毛利秀賴與河尻秀長三人。
「勝三，你辛苦了。信濃國的事，本家會替你討回來。」
森長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俯身行禮，額頭觸地，肩膀在微微發顫。
「河內守，你那邊的情況呢？」
毛利秀賴欠了欠身，聲音比森長可平穩得多：「臣在飯田城時，也曾與叛軍小股部隊遭遇數次。臣率部擊退了他們，可他們退入山中，不久又聚攏回來，反覆如此，臣的兵力被越拖越疲。後來聽聞甲府城陷落，河尻殿戰死，臣便率部撤回美濃，以圖後效。」
他的說辭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認自己不戰而退，也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人。織田信忠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最後他看向河尻秀長。
河尻秀長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上攥得咯咯作響，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了肉里。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得緊緊的。織田信忠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滋味。河尻秀隆死了，死在甲府城中，死在武田信清的刀下。河尻秀長現在坐在這裡，滿眼血絲，滿身疲憊，滿心想為父報仇。織田信忠知道那種感覺。他的父親也剛死不久，死在明智光秀的刀下。那種恨，他太熟悉了。
「與四郎。」織田信忠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令尊之事，本家會給你一個交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河尻秀長抬起頭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像是一股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而低微：「臣……只想親手殺了武田信清。」
織田信忠點了點頭。
「會有那一天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暮色已經從窗外漫進來，將內室染成一片深灰。遠處的美濃群山在天際線上伏臥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脊背連綿，呼吸沉重。可織田信忠的目光越過那些山，落在更遠的地方。上野國的方向，瀧川一益的方向。
他攥了攥拳頭，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關東的事，不能再拖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森長可、毛利秀賴與河尻秀長三人。
「你們也一起來。」
三人齊齊俯身行禮，額頭觸地，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