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清洲會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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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的「自白書」安安靜靜躺在織田信忠的書案前。

  兩張紙,一張墨跡工整而拘謹,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那是筒井順慶的手筆;另一張墨跡流暢而老練,行間帶著一種文化人特有的從容,那是長岡藤孝的筆跡。織田信忠沒有看。他不需要看。筒井順慶在自白書里寫了什麼,長岡藤孝在自白書里辯解了什麼,他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那些妙語連珠的句子,那些引經據典的措辭,那些把「觀望」說成「待機」、把「首鼠兩端」說成「持重」的文字遊戲,他太熟悉了。信忠的記憶里裝滿了這些——織田家與公家打交道時,那些公卿們寫的文書也是這樣,每個字都漂亮,每句話都體面,可你從頭讀到尾,什麼實質也沒有。

  所幸他也沒有嚴懲筒井家與長岡家的打算。

  大和國需要筒井家去穩定。筒井順慶在大和經營了十幾年,那些寺院勢力、國眾豪族、朝廷公家關係盤根錯節,換了別人去,壓不住。丹後國也需要長岡藤孝。細川信良雖然暫代了丹波國國主,可丹後國與丹波國之間的山道、河川、村落,長岡藤孝比誰都熟,他當年便是隨著明智光秀平定的丹波國與丹後國,讓他去安撫丹後國的國眾,比派一個武將去要管用得多。懲罰他們容易,一刀下去就砍了。可砍完之後呢?大和國與丹後國亂了,收拾起來更麻煩。織田信忠要的是穩定,不是痛快。

  他派人將兩人從偏殿請來。

  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先後進了御殿。兩人的腳步都有些虛浮,草鞋踩在木廊上發出拖沓的聲響。織田信忠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兩人的雙眼都充滿了血絲,眼白上像爬滿了紅色的細蟲;眼袋黝黑,深陷下去,像是被人用墨筆畫了兩道;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掛著沒擦淨的白沫。可見二人從昨晚來到偏殿到今晚也沒有休息過。織田信忠並沒有想調侃他們,便只是示意讓他們於自己書案對面落座。

  兩人坐下時,膝蓋磕在榻榻米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筒井順慶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肩衣下聳起又落下,他微微喘了口氣。長岡藤孝坐得端正些,可那端正里透著一種撐不住的疲憊,他的脊背彎下去又挺起來,挺起來又彎下去,像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的竹竿。

  「兩位所寫的,本家看了。」

  織田信忠感覺今天確實很累,也沒有心思再和二人廢話寒暄。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緩,可那平緩底下有一種被拉長了的疲倦,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味從舌尖漫到喉頭。

  「本家但有一事請兩位協力促成。」

  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並不清楚織田信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但他們明白,這事若是辦好了,他們的事就算兩清了;若是沒有辦好,那織田家的懲罰便也會隨之而來。兩人的脊背不約而同地挺直了些,筒井順慶的手在膝上攥緊了,長岡藤孝的眼皮抬了抬,露出底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

  「本家準備復興甲斐武田家家名。」

  御殿裡安靜了一息。然後又是一息。筒井順慶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長岡藤孝的手指在膝頭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似的。

  他們似乎沒有聽清織田信忠的話般沒有回應。因為這個消息太震撼了——武田家?是右府殿當年向朝廷申請,指為朝敵的家族。是現在織田家還在不斷追捕其舊臣的武田家。是那個與織田家打了十幾年仗、殺了無數織田家臣的武田家。復興武田家家名?城介殿是瘋了還是傻了?

  然而他們也是心思百轉之人,一下子想起了武田家之前與織田家的聯姻之事。武田信玄之女松姬與眼前這位織田信忠是有過婚約的。那婚約訂在永祿十年,信長公與武田家短暫和睦的那段時日。後來武田家滅了,婚約也就擱下了。可松姬還在甲斐,聽說削髮為尼了。而織田信忠至今沒有正室,他身邊的側室也不多,正室之位一直空懸。難不成復興甲斐武田家家名便是為了此事?他們不敢直接答應,便如老松般等著織田信忠的後續。

  「其實當年之事,我父討伐的乃是武田勝賴。」

  織田信忠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他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案面上那兩張自白書被震得微微一動。

  「其人乃信玄公側室諏坊氏所出,非正室三條夫人所出,實乃庶出。」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了一沉。

  「甲斐武田家乃源氏名門,勝賴之庶流辱沒家門,為實可惜。我欲以復興甲斐武田家家名,然三條夫人所出,武田義信與武田信之皆已絕家,海野信親已死,其子不知所蹤。只能以信玄公側室油川氏所出仁科信盛之子為繼。不知此事可否?」

  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明白,全是牽強之說。什麼叫三條夫人所出無人可繼?不是還有個海野信親的兒子生死不明嗎?什麼叫武田家罪責都是武田勝賴的鍋?當年武田信玄也沒有少打織田家啊。三方原那一仗,武田信玄把德川家康打得差點切腹,織田家的援軍也被沖得七零八落。信玄公活著的時候,織田家可沒少在他手上吃虧。可他們不敢說,也不能說。織田信忠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便是定了調子。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回應道:

  「城介殿說的在理。我等回去後便斡旋此事。然朝中公家甚多,當年朝敵指認尚需公卿幫襯才可收回。」

  筒井順慶的聲音有些發虛,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試探。

  織田信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翹了一下,眼角的紋路跟著動了動。他明白,既然二人能應下,這事便有五六成的把握。而他想要做成此事,也沒有想著僅僅依靠這兩家。近衛前久——那個織田家最熟悉的京都公卿,那個在信長公上洛時便與織田家綁在一起的關白,只要他肯出面,朝敵指認收回便有了七八成的把握。而近衛前久沒有理由不幫這個忙。織田家越穩,他的關白之位便越穩,況且二條御所那會兒,織田信忠還有一筆帳需要近衛前久來還。

  「放心去做。本家也會請近衛殿幫襯一二。」

  聽到織田信忠能夠讓近衛前久幫忙,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相互看了一眼後便齊齊下拜道:


  筒井順慶的額頭觸地時,肩膀明顯鬆了下來。長岡藤孝直起身來時,嘴唇上的干皮被他用舌尖舔了舔,像是終於敢咽一口唾沫了。

  於是,織田信忠復興甲斐武田家、為武田松正名的計劃便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筒井順慶與長岡藤孝他們不顧自身疲累連夜便出了清洲城,他們現在想的就是能最快時間來到洛中後再美美睡上一覺,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火把的光點消失在官道的拐角處。

  然而這清洲會議這一日註定是不平靜的。

  數騎來自美濃國方向的傳馬疾馳而來,馬蹄踏在清洲城下的石板路上,敲出一路急促的鼓點。騎手們滿身泥濘,草鞋跑丟了一隻,腳上裹著布條,布條上全是泥。他們沖入城門時幾乎是摔進來的,守門的足輕還沒來得及攔,領頭的騎手已經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將一封信交給守門足輕。他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拼出一句——「甲斐國與信濃國急報!」

  信被送到織田信忠手中時,他正坐在御殿的案前。他快速展開信紙,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墨色濃淡不一,看得出是倉促寫就的。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將信紙放在案上,用手指壓住紙角,目光落在案前的燈焰上,看了很久。

  燈焰跳了兩跳,在他瞳孔里映出兩點跳動的光。他對屋外說道。

  「通知今日的諸位,明日早上還有一場評定會,請各家務必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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