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清洲會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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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戶信孝望向織田信忠,而織田信忠並沒有看他,反而看向了他身側的羽柴秀吉。

  御殿中的空氣像是被人攥住了,連廊外老松上的麻雀都忽然噤了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織田信忠的視線,落在了那個瘦小的男人身上。羽柴秀吉坐在那裡,脊背彎著,膝蓋幾乎要碰到下巴,可他的面容平靜如水。他聽見自己的名字被點到時,沒有抬頭,只是將擱在膝頭的雙手微微併攏,指尖對指尖。

  「西國軍團不僅沒有完成主命,甚至與毛利家和談。筑前守可有申辯?」

  織田信忠的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穩,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在座的人都聽得出這話里的分量——西國軍團是織田家投入兵力最多、耗費糧草最巨的一支軍團,目標是討伐毛利家。可仗打了一半,軍團長卻和敵人坐下來和談,然後帶著兵馬回來了。這要是在信長公時代,就算羽柴秀吉是信長公的愛將,也夠他被劈頭蓋臉痛斥一番了。

  然而羽柴秀吉並沒有因此而慌亂。他站起身來,出席行禮。動作不快不慢,腰彎得恰到好處,脊背彎成一道柔韌的弧線,額頭觸到膝前的榻榻米,停了三息才直起身來。他的面容依舊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著,像深井底下被攪動了的一股暗流。

  「殿下,我聽聞本能寺之變後便心急如焚,誓要將明智狗賊討滅以為主公大人報仇。」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平穩,可每個字都像是從胸口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急迫。他說到「主公大人」四個字時,喉間似乎哽了一下,眼角的紋路緊了緊。

  「因此也顧不得與毛利家戰事。我本就是一介足輕,幸得主公大人提拔才成為一任軍團長。此等恩情,無以為報。」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膝前的榻榻米上。那草蓆的紋路他看了很多年了,從尾張國到近江國,從近江國到山陽山陰諸國,每次出陣時他都會在陣幕里舖一張這樣的草蓆,跪坐在上面安排軍務。他記得信長公第一次召見他時,他跪在清洲城的御殿裡,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信長公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猴子,抬起頭來」。他抬起頭,看見信長公坐在上首,甲冑上的金箔在燭光中泛著暖光。那畫面他記了一輩子。

  「只要能為主公大人報仇,我便是舍了這份家業又如何。」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現在大仇得報,一切都聽殿下安排。」

  羽柴秀吉的話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復仇心切的忠義之士,而他的所作所為也事實上證明了他的忠誠。從西國到山崎,十幾天的路他壓到九天,在馬上連吃飯都在趕路,米糰塞進嘴裡還沒嚼完便灌一口水硬咽下去。他的兵卒跑得腳底起泡,草鞋磨穿了一雙又一雙,可沒有一個人掉隊。這些事,在座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耳聞。

  「確如筑前守所言,我等願為其證明。」

  池田恆興也急不可耐地出席為羽柴秀吉站台。他的動作比羽柴秀吉快得多,幾乎是彈起來的,膝蓋在榻榻米上磕出一聲悶響。他的聲音洪亮而急促,像是怕被別人搶了先。

  而丹羽長秀眼見池田恆興也出席了,自己也趕忙離席為羽柴秀吉站台。他的動作沉穩得多,起身、出席、行禮,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可那沉穩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山崎合戰,全賴筑前守指揮若定才可獲勝,臣親眼所見。」

  織田信忠坐在上首,看著這三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出席,一個接一個地說話。他的目光從羽柴秀吉的臉上移到池田恆興的臉上,又從池田恆興的臉上移到丹羽長秀的臉上,最後落回羽柴秀吉身上。

  他明白,再要用這個理由去打壓西國軍團的功勞,肯定會人心不服。羽柴秀吉的辯解滴水不漏,池田恆興和丹羽長秀的證詞也無懈可擊。更何況,羽柴秀吉確實打了山崎合戰,確實討滅了明智光秀。這份功勞,不是一句「違背主命與毛利家和談」就能抹殺的。他若強行打壓,在座的人嘴上不說,心裡也會覺得他不公。而他剛剛才用「有功者賞,有過者罰」定了調子,總不能自己先壞了規矩。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追究此事。」

  織田信忠揮了揮手,動作不快不慢,像是拂去眼前的一縷煙。

  「而討伐明智叛逆之功,本家將一併封賞。池田恆興為攝津國國主,羽柴秀吉加封備中半國。堀秀政任長濱城城主,加封攝津國坂田郡兩萬石。其餘諸將,本家會看完軍記後再一一加賞。西國軍團就此解散。」

  羽柴秀吉並沒有為自己再爭取什麼。他俯身行禮,額頭觸地,雙手按在膝前,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他的動作依舊平穩,可那平穩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顫。他明白,與毛利家和談後,織田家的西國軍團勢必將會解散。那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隊伍,那些將領、那些足輕、那些馬匹和鐵炮,都是他一個一個挑出來的,一場一場仗打出來的。如今要解散了,他們會被編入其他軍團,會被分派到不同的戰場,會被拆得七零八落。而他自己,從一介軍團長回到了播磨國國主的身份。哦,還有備中半國,不過十幾萬石,足以頂上山崎合戰的功勞了。但他明白,他這次豪賭,確實是血本無歸。就算將場面話說得再漂亮,他的心裡依舊有所不甘。可他又無可奈何,只能拜伏領命。


  織田信忠終於將目光投向了神戶信孝。神戶信孝已經從剛剛的失態中緩過神來,可那緩過來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方才僵住的弧度。他連忙拜伏領命,額頭觸地時,動作比平日重了幾分,像是在用那一下磕碰來掩飾什麼。

  「本次評定會之後,三七,本家期待你的表現。」

  神戶信孝直起身來,嘴角重新掛上了笑,可那笑意底下有一層薄薄的東西,像是結了冰的湖面,你看著是亮的,踩上去便要裂。

  「定然不負兄長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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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戶信孝將這句話喊得很大聲,把旁邊安坐的北畠信雄也嚇了一跳,神戶信孝與他互相瞪了一眼後才坐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前田玄以有護衛三法師之功,任南山城城主,加封山城國相樂郡一萬石,由其接任京都所司代職。」

  京都所司代——那是和朝廷公家打交道的差事,需要精通和漢典故,懂得公家禮儀,還要能周旋於那些眼高於頂的京都貴族之間。在座的諸位,可以說最有文化的丹羽長秀也會被這些公家認為有些粗鄙。而前田玄以本就是小松原寺的住持出身,對朝廷與寺社那一套了解頗深,他還是村井貞勝的女婿,言傳身教下繼承了村井貞勝的衣缽。他來擔任正合適。

  「村井貞勝舊領由其養子村井重勝繼承,並任山城國愛宕郡、宇治郡二郡代官。」

  在座的人都知道,村井重勝其實是織田信長的庶長子織田信正。在村井貞勝與其二子都戰死於二條御所後,他作為養子繼承其養父舊領也理所應當。可那份「理所應當」底下,藏著多少說不出口的東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細川信良暫代丹波國國主。」

  織田信良便是細川昭元,他既是三管之一細川京兆家的家督,還是織田信長的妹婿,本就領有丹波國船井郡與桑田郡二郡。儘管此次並沒有立功,但也未從明智光秀叛逆。以其家格去暫代丹波國國主之位,確實是最快穩定丹波國的一個方法。短時間內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織田信忠見眾人對這些安排沒有異議,便準備將此次會議收官了。

  「等本能寺重建後,我會再擇吉日為父親舉行葬禮。」

  他的聲音在御殿中迴蕩著,比方才低了些,語調也緩了些,像是在說一件極重的事。

  「各位還請盡力完成本家之命。織田家的安泰,便託付諸位了。」

  織田信忠鄭重向眾家臣方向一拜。他的額頭並沒有碰到地面,因為這是一個後輩向家中長輩才會行的禮。

  「賀!賀!」

  眾家臣趕忙行大禮回應。柴田勝家的白髮在俯身時散落在肩頭,他喊「賀」時聲音嘶啞而低沉,像是在從喉嚨深處往外擠。羽柴秀吉的「賀」聲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神戶信孝的「賀」聲比誰都響,響得有些過了頭。北畠信雄的「賀」聲則拖得長長的,尾音上揚,像是要把方才憋著的那口氣全吐出來。

  清洲會議便在各有所得、各有所慮中結束了。

  織田信忠以父親未安葬為理由並沒有舉辦盛大的夜宴,他明白,這些人都需要時間去消化今日評定會的內容,而自己也需要把一些評定會上沒有交代的首尾給安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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