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清洲會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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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清洲城的御殿內,已經分兩側坐上了織田家重臣。

  御殿比往日更加敞亮,紙門全部拉開,廊外的晨光湧進來,將榻榻米照得泛著淡金色的光。兩側的席位整齊排開,每一席前都擺著一張矮案,案上放著茶碗和摺扇,可沒有人去動。空氣里凝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像暴雨前的低氣壓,壓得人胸口發悶。

  左邊為首的是北畠信雄,他作為織田信忠的胞弟,享受著家中一門的地位並繼承了北畠家的家格,是在座人中地位最高的。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藍色的直垂,衣襟上繡著北畠家的家紋。他坐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掃過對面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的對面坐著神戶信孝,作為唯二參與此次評定會的親族,他僅次於北畠信雄。神戶信孝今日穿著一件緋紅色的肩衣,那顏色依舊扎眼,可他的脊背比之前彎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面。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目光落在自己案前的茶碗上,似乎那碗裡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北畠信雄的身側依次坐著柴田勝家、丹羽長秀。柴田勝家的白髮在晨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他的脊背依舊挺直,可那挺直里有一種僵硬的意味,像是繃得太緊的弓,再拉便要斷了。丹羽長秀坐在他身旁,面容沉穩,雙手擱在膝頭,十指微微併攏,目光平視前方。而神戶信孝身側則是羽柴秀吉、池田恆興。羽柴秀吉坐在那裡,瘦小的身軀縮在寬大的肩衣里,面容憔悴,可那雙眼睛亮得沉穩,掃過對面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鋒芒。池田恆興坐在他身旁,甲冑換成了直垂,他坐得不太安穩,時不時調整一下膝蓋的位置。

  織田信忠在小姓的通傳聲中落座於中央主位。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色的直垂,衣襟上印著織田家的木瓜紋,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帶子,帶結打得端端正正。他的面容比前幾日更清瘦了些,顴骨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可那雙眼睛沉得驚人。他坐下時,目光從左到右掃過每一張臉,又從右到左掃回來,像一把尺子,將每個人此刻的神情都量了一遍。

  其後跟著進來的德川家康,看了看涇渭分明的兩側,在羽柴秀吉主動點頭示意下,坐到了池田恆興身邊。他坐下的動作極輕極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人。他的灰褐色肩衣在滿殿的直垂與甲冑中顯得格外樸素,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頭,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過。

  織田信忠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本家逢此大變,幸得諸位穩定家中,本家甚是感念。」

  他的聲音在御殿中迴蕩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

  「今日召諸位於此,便是要將最近之事梳理——有功者賞,有過者罰,叛逆者誅,作亂者討。」

  最後十二個字,他一字一頓地說出來。每說一個字,殿中的氣溫便像是降了一分。那十二個字在空氣中排成一列,像十二把刀,一把接一把地釘在榻榻米上。在座的人沒有人動,可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首先,本能寺與二條御所陣亡者,本家當在舊址建寺供奉,此事由前田玄以擔任奉行。」

  眾人微微點頭。

  「陣亡者諸家皆有加封,並由其一族選拔出眾者出仕本家。」

  眾人也繼續點頭贊同。

  「據聞織田長益於二條御所尋得狗洞脫出至岐阜城,本家不齒,奪其所領與知多郡代職,特賜其出家名號『狗洞齋』,待本能寺重建後禁足於寺內。」

  當聽到給織田長益「狗洞齋」時,眾人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一絲微笑後又迅速恢復。有人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袖,有人端起茶碗擋住嘴角。柴田勝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隨即抿緊了。神戶信孝則毫不遮掩地嗤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可在安靜的御殿中格外清晰。織田信忠沒有看他,只是繼續說了下去:

  「其次,蒲生賢秀保護本家家眷有功,然丟失安土城有過,功過相抵。然其後力戰而亡,實乃忠義。蒲生家由其子蒲生賦秀繼任家督,加封近江國蒲生郡三萬石,接任安土城本丸守備職。」

  眾人對蒲生家的加封並不感到意外,畢竟是用蒲生賢秀的命換的。

  「山岡景隆與其子山岡景宗護衛本家有功,加封近江國栗本郡五萬石,並擔任甲賀郡與栗本郡郡代。山岡景佐任安土城本丸守備職。」

  山岡家在整個過程中的功勞確實值得這些封賞,眾人也沒有覺得什麼不妥。可安土城本丸守備職一分為二——蒲生賦秀與山岡景佐各領一半——這是織田信忠對蒲生家的掣肘。

  「丸毛長照與丸毛兼利父子竭誠奉公,加封美濃國多藝郡一萬石,丸毛長照留任安土城二之丸守備職。」

  丸毛家的封賞中規中矩,大家更關心的是其後對稻葉家與齋藤家的封賞。

  「齋藤家因齋藤利治死於二條城,由齋藤利堯繼任家督。其後奪取長濱城,加封美濃國加茂郡三萬石。」

  眾人聽完便理解了——齋藤家被明升暗降了。齋藤利堯並沒有繼續留任岐阜城守備職,而岐阜城是美濃國的核心,失去了岐阜城守備職,便等於離開了織田家的核心圈。恐怕以後也未必有機會回岐阜城幾次了吧。

  果然這幾日傳聞是真的,眾人對美濃國內的騷動也或多或少有些確信了。

  「稻葉家奪取安土城,討滅安藤守就等叛逆,加封美濃國本巢郡三萬石。」

  稻葉家這三萬石可是燙手山芋。眾人心知肚明——奪了蒲生家的功勞,其後美濃眾與近江眾不說老死不相往來,恐怕未來家中評定上免不得針鋒相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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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陸軍團完成主命,本家任命柴田勝家為越前國與加賀國國主,前田利家為能登國國主,佐佐成政為越中國國主,二人可在穩定領內後再來參見。」

  柴田勝家出席向織田信忠行禮以代表接受了本家的安排。

  「金森長近任岩村城城主,加封美濃國惠奈郡三萬石。不破直光任西保城城主,加封美濃國不破郡三萬石。」

  柴田勝家對此並沒有不滿。他的封賞是實打實的,越前國與加賀國兩國國主,那是北陸道的核心地盤。可他並沒有露出喜色,而是在坐回席位後盯著對面的神戶信孝看去。那目光沉而冷,像一口深井裡結了冰的水面。神戶信孝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可他裝作沒有看見,只是將茶碗端起來,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四國軍團並未完成主命,而津田信澄之事證據確鑿,本家並無異議。」

  織田信忠用眼神將準備起身辯解的柴田勝家壓在了席位上。柴田勝家的膝蓋已經離了地,嘴巴已經張開,可被那道目光一壓,他又緩緩坐了回去。他的嘴唇哆嗦著,手指在膝上攥得咯咯作響。而此時神戶信孝露出得意的微笑,嘴角高高翹起,眼角的紋路擠成一團。他甚至還偏過頭去,看了柴田勝家一眼,那一眼裡滿是挑釁。柴田勝家氣得鬚髮皆張,滿頭白髮像是要豎起來,可他還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因此將津田信澄所領除近江國高島郡外全部收回。然其弟並未參與,本家現將其交由柴田勝家管束。近江國高島郡由其養父磯野員昌繼承。」

  織田信忠並沒有看神戶信孝那僵住的笑容。那笑容像是被人從臉上揭下來一樣,刷地便沒了。他的嘴角還保持著翹起的弧度,可眼睛裡的得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

  而此時柴田勝家卻已經出席下拜。這次他的動作極快,膝蓋砸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額頭觸地,雙手按在膝前,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而低沉:

  「臣,謝殿下恩典。」

  這一聲悶響將其他人想要勸諫的話給憋了回去。丹羽長秀原本已經微微側過身來,嘴巴張開了一半,可看見柴田勝家已經拜了下去,他便將話咽了回去,重新坐正。羽柴秀吉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便停住了。池田恆興則乾脆靠回了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神戶信孝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的嘴唇翕動著,手指在膝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想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津田信澄的事,他以為已經過去了,他以為織田信忠會給他這個面子,他以為織田信忠不會為一個死人撐腰。可兄長沒有給他面子。兄長把津田信澄的領地收了,把津田信澄的弟弟交給了柴田勝家管束,把高島郡給了磯野員昌。而他呢,一點功勞沒有撈到,還換來了柴田勝家的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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